那一晚之後,她對弟弟的哭聲開始變得敏感,像是身體先於意識記住了某種責任的節奏,只要那個聲音出現,她就會自動從自己的世界裡抽離出去,去確認他是不是安穩。
而大人們也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件事,某些角色一旦被分配,就不再需要重新討論。
她逐漸長大,開始上學,開始有同學、有作業、有考試分數,有一套看似公平的秩序。學校裡沒有人會因為她叫招弟而特別對待她,老師只關心她的成績,同學只在意她會不會一起玩。那個名字在家庭之外的世界裡,反而顯得沒有那麼沉重。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uURv7Us9
放學回家後的世界,弟弟會在客廳等她,有時坐在地上,有時趴在沙發上,看到她回來就會抬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某種秩序是否依然存在。只要她出現,他就會安靜下來,像是知道自己被接住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vYXjtE5Q
弟弟開始會說話之後,家裡的語氣也變得不一樣了。
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姐姐」這個詞的時候,是在她蹲下來幫他撿玩具的時候。那個詞很輕,很乾淨,沒有任何附加的意義,只是單純指向一個人。她當時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而他只是笑。
那一瞬間,她心裡有一點微小的波動,好像在這個家庭裡,除了功能之外,她也曾經短暫地被當成一個人看待,但那種感覺很快就被日常沖散了。
弟弟越長越大,他的存在開始變得更明確,也更被期待。爸爸會開始計畫他的未來,母親會開始替他挑選學校,親戚來訪時總會不自覺地把話題繞到他身上,像是家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延續下去的出口。
「這個小孩看起來很聰明。」
「以後一定有出息。」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qYlZivcV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他鋪路,也像是在替整個家庭重新定義價值。而她的位置,則在這些話語之間慢慢消失。
不是被趕走的那種,而是被自然忽略的。像是照片裡慢慢變淡的背景,剛開始還看得見輪廓,後來就只剩下模糊的色塊。
有一次,她在書桌前寫作業,弟弟在旁邊玩積木,媽媽進來收衣服,隨口說了一句,「招弟,妳功課不要做太晚,明天還要幫忙顧弟弟。」
她「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那一刻她其實有一個很短的念頭浮上來,她想問為什麼一定是我,但話還沒成形就消失了。因為她已經很清楚,這種問題問出來之後,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只會換來更強的確認。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jVHGXIiF
弟弟上幼兒園之後,生活的節奏開始被切割得更清楚。早上送他出門的人是爸爸或媽媽,下午接他回來的人有時候會變成她。那條路她走過很多次,紅綠燈的位置、路邊小販的叫賣聲、轉角那家雜貨店的門鈴聲,都變得熟悉到不需要思考。
有時候弟弟會在路上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會停下來看路邊的狗或地上的石頭。
他問過她很多簡單的問題。
「姐姐,為什麼天會黑?」
「姐姐,為什麼魚在水裡不會死?」
「姐姐,為什麼你叫招弟?」
最後一個問題出現的時候,她腳步稍微停了一下。
那不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件事,但卻是第一次來自他。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前方的路,過了幾秒才說,因為以前的人覺得這樣比較好記。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ceEgWVSQ
但弟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有很多不需要理解的規則。
她卻在說完之後,忽然感覺到一種細微的疲憊,有些名字,不是為了被理解而存在的,只是為了被使用。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站在洗手台前洗碗,水聲很大,沖刷著油污,也沖刷著一天累積下來的沉默。弟弟在客廳看卡通,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母親在整理東西,父親還沒回家。
她忽然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並不特別,頭髮有點亂,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而微微發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g6088JcP
水聲繼續響著,客廳的笑聲也還在,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只是她忽然有一點不確定,這樣的正常,到底是誰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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