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早晨總是從很細碎的聲音開始。
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樓上拖鞋拖過地板的摩擦聲、巷口早餐攤煎蛋的油爆聲，混在一起之後，形成一種很難被注意到的日常背景。這種背景不會讓人覺得幸福，但也不至於讓人覺得痛苦，它只是存在，像空氣一樣不被討論。
李招弟就是在這樣的空氣裡長大的。
她很小的時候並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問題，甚至曾經以為所有人的名字都是這樣被喊的。直到上學之後，她才開始發現，當老師在點名冊上停留在「招弟」兩個字時，教室裡總會出現一瞬間不自然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尊重，而是一種短暫的困惑，像是某個詞不該出現在這個場合。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是在一年級的某個早晨。
老師站在講台上，照著名冊一個一個念名字，輪到她時，語氣稍微頓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才把那個名字完整念出來。教室裡有幾個孩子笑了，但笑聲並不尖銳，更像是對不熟悉事物的反應，可那種笑落在她身上時，卻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放學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常慢一些，書包在背後晃動，像是某種不安定的重量。她沒有問任何人，因為在她模糊的直覺裡，這件事不像是可以被解釋的問題。
家裡的門是鐵門，開關時會發出很明顯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時，媽媽正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很穩定，爸爸則坐在客廳看電視新聞，新聞聲音開得不小，講的是一些她聽不懂的事情。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像平常一樣把書包放到椅子上。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AtK6n4gl
李耀祖出生的那一年，家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
紅色的喜帖貼在門口，寫著很標準的祝賀詞，鄰居一批一批來探望，手裡提著水果或紅包，笑聲比平常更大一些。爸爸的臉在那段時間幾乎沒有沉下來過，媽媽說話的語氣也變得輕快許多，連走路都比以前輕快。
孩子被抱出來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嬰兒身上，名字是早就決定好的。
李耀祖。
很直接，也很清楚，像是一個目的已經寫在開頭的故事。
鄰居有人笑著說這名字好，有氣勢，也有人說李家終於有後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完成感，彷彿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李招弟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大人們圍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她沒有被叫過去，也沒有人特別介紹她。她只是被默認存在在那裡的一部分背景，就像牆壁或家具一樣。
父親在那之後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很輕地說，「以後要好好照顧弟弟。」這句話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她點頭，只知道要聽話，她甚至沒有去想為什麼，因為她已經開始學會，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只有角色。
弟弟長大得很快。
他哭的時候，爸爸媽媽會停下手上的事情。他生病的時候，家裡會整夜亮著燈；他考試成績稍微好一點，餐桌上的氣氛就會變得明亮起來。李耀祖這個名字開始被反覆提起。
「耀祖要多吃一點。」
「耀祖以後要念好學校。」
「耀祖不能輸。」
這些話重複到最後，變成了一種背景音，和巷口的油煙味一樣自然。
而李招弟的名字，它通常只會在需要她的時候出現。
「招弟，去倒水。」
「招弟，弟弟哭了。」
「招弟，你是姊姊要讓弟弟。」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M264I4ug
讓床的位置，讓電視遙控器，讓父母的注意力，讓家裡有限的資源。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y14k2QgC
有一次夜裡，弟弟突然哭醒，聲音很大，母親抱著哄了很久仍然沒有安靜下來，父親從房間走出來時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時間，語氣有些不耐煩地說，「招弟，你去看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ZoUratYx
嬰兒床很小，弟弟躺在裡面哭得滿臉通紅，手腳亂動。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學著大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動作很生疏，但過了一段時間，哭聲確實慢慢變小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lYowSsZO
她看著已經安靜下來的弟弟，第一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不是喜歡，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被需要的錯覺。
很微弱，但足夠讓人誤以為自己有位置。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Oyp8V9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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