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賢在開放式廚房裡忙碌著,卻發現今天的氣氛有點奇怪。每位客人在下單前,都會隔著吧台對他溫柔地笑笑,甚至有人小聲地對他說:「老闆,今天不急,慢慢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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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一邊甩著麵箕,一邊滿頭霧水。他還不知道,這些充滿「私心」的規則,正是一位老人家跨越千里、甚至跨越生死,在動用最後的力量,為兒子築起一道名為「休息」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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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起,清脆的木鈴聲響過。進來的是住在附近、年僅六歲的孝太郎和他的媽媽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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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來到拉麵店總會跟孝太郎一起坐,但今天她一進門,就遇到百円店的店員——亦是這裏的熟客——渡邊雪。洋子眼神一亮,立刻坐到渡邊那一桌,熱烈地討論起百円店的特價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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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六歲的孝太郎便一個人走到吧台的老位置坐下。他是『竜ラーメン』年紀最小的常客,平時一進門總是活蹦亂跳,大聲喊著「歐吉桑,今天要叉燒加量!」。但今天,他顯得很不一樣。他沒有拿起平板,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把小小的手疊在膝蓋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深沉而溫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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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內,龍賢正忙著甩掉麵箕上的水份,眼角餘光瞄到熟客,習慣性地用帶有香港口音的日語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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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今天這麼早放學啊?還是老樣子,醬油拉麵不要筍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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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孝太郎」沒有像往常那樣扮鬼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看著龍賢額上的汗珠,看著他因為長期浸泡熱水而略顯粗糙的手,眼底掠過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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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並不是小學生看偶像的崇拜,而是長輩看著孩子在外面受苦後的欣慰與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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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轉過身準備下麵,卻總覺得背後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極了他在香港舊家時,每次在廚房忙碌,爸爸志飛坐在飯廳看著他的感覺。他忍不住回頭看了孝太郎一眼,笑著問:「怎麼了?今天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一直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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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緩緩開口,聲音雖然還是稚嫩的童音,語氣卻異常平穩、甚至帶點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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お疲れ様。お前がまだ元気、私は安心したよ。」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MW2HmkpA
(「辛苦了。看你還這麼精神,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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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愣住了。這句說話的語法雖然是日文,但那語氣、那種「老氣橫秋」的關懷感,讓他瞬間想起凌晨四點收到的那封奇怪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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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今天吃錯藥了嗎?」龍賢心裡嘀咕著,但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輕柔了下來。他正要將麵遞過去,卻看見「孝太郎」從書包裡掏出一份東西,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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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草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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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輕輕地將那張摺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紙推到龍賢面前,小手按在上面,示意他現在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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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一邊擦手,一邊笑著說:「什麼啊?給我的情書嗎?」他拆開信紙,映入眼簾的是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甚至有些顫抖的日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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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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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竜さんへ:
いつもお疲れ。あなたは世界で一番頑張るの子です。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hjajtNHJ
(龍先生:一直以來辛苦了。你是世界上最努力的孩子。)
でも、もう充分だ。ラーメンの湯氣(ゆげ)は、あなたの顔を隠してしまいます。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usjhVFQh
(但是,已經足夠了。拉麵的蒸氣,都把你的臉遮住了。)
私はあなたを見ている。遠い場所から、いつも見てい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IX5SrKwo
(我正在看著你。從很遠的地方,一直看著。)
どうか、体を大切に。一日の終わりに、自分のために暖かいお茶を飲んでください。それが私の最後のお願いです。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Hiqsk3ry
(請務必珍惜身體。在一天結束時,請為自己喝一杯暖茶。那是我的最後請求。)
愛しているよ。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qnVzFRNz
(愛著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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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這封由六歲孝太郎塞進他手心、字跡歪歪扭扭的信,眉頭漸漸鎖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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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文寫得非常奇怪,例如「一番頑張るの子」這種語法,完全是初學者才會犯的錯誤。更甚的是,以一個剛升上小學一年級、連假名都還沒認全的六歲小男孩而言,這封信上的漢字實在是太多、太深奧了。那些筆劃繁複的字,根本不是一年級國語課會教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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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龍賢感到心驚的,是信尾那句「愛しているよ」這種毫無保留、極其直白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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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拘謹且講究距離感的日本社會,一個六歲的鄰居小男孩,絕不可能對一個拉麵店老闆說出這種近乎肉麻的字眼。除非……這根本不是孝太郎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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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查字典嘅寫法……呢種肉麻又粗暴嘅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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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龍賢心頭一震的,是那個「最後」的字眼。那種習慣把漢字當作主體硬塞進日文裡的固執,除了他那個遠在香港老家、快二十年沒見面的親生老豆龍志飛之外,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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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這封信……」龍賢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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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孝太郎」沒有回答,只是伸出小手,隔著吧台輕輕拍了拍龍賢那隻滿布燙傷痕跡的手背。那動作非常緩慢,充滿了憐愛與告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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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大腦一片空間,他恍惚間覺得,那隻小手傳來的溫度,竟然像極了二十年前,他在香港啟德機場準備登機出發去日本前,爸爸志飛最後一次拍他肩膀、叫他好好聽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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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湯頭聞起來很香。」「孝太郎」微微一笑,眼神裡那份深沉的父愛幾乎要溢出來,「但別讓它太苦了。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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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龍賢的手機突然發出「叮」的一聲,後台跳出了一條系統訊息。龍賢慌亂地取出手機看,是剛才那封《工作守則》的最後一條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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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手機上緩緩浮現的最後一條守則,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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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守則:關於你一個人的廚房】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3Er2uXYo
店主請記住,拉麵店的煙火氣再盛,也抵不過屋子裡有一盞為你留的燈。二十年了,你餵飽了無數客人,卻總是忘了餵飽自己的孤獨。你要好好活著,找一個溫柔的人,替我……不,替未來的你,在累的時候遞上一杯暖水。一個人撐起一間舖很威風,但兩個人守著一個家,才叫圓滿。這是命令,也是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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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龍賢喃喃自語,那個「我」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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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抬頭,看向眼前的孝太郎。這孩子平時最愛吃拉麵裡的蔥,但今天的碗裡,蔥花被整整齊齊地撥到了一邊,這正是他爸爸龍志飛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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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你老實告訴我……這封信是誰教你寫的?還有這些守則……」龍賢的聲音已經帶了點鼻音,他急切地想在孩子眼中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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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龍賢。那眼神彷彿在穿越時空,看著那個二十年前拎著行李隻身遠赴東瀛的年輕人,看著他從洗碗工變成店主,看著他把青春都揉進了麵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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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店外的天空明明是正午,卻突然飄起了一陣細雨。龍賢的手機再次震動,是一條來自香港家裡的國際長途來電顯示,但奇怪的是,鈴聲竟然是他小時候最愛聽的那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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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電話,又看看眼前這個眼神滄桑的小男孩,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終於膨脹到了極點。他想起凌晨四點那抹檀香味,想起平板上那些充滿私心的日文要求,這一切「怪談」,分明是一個老父在生命盡頭,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隔空對他「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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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龍賢顫抖著手指、正準備按下接聽鍵的極限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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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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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麵店的木門被重重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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