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刀疤,是在監獄裡得來的……」佐佐木點了一根煙,看著裊裊煙霧,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當年,我和鬼塚在看守所清醒過來,發現所有致命的罪證都已經落在了警方手裡。那時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證據確鑿,導致整個『佐佐木組』的核心骨幹全部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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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塚這時一拍吧台,咬著牙插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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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組裡的兄弟都以為是大哥和我背叛了組織,向警方告密。我們簡直百口莫辯!在坐牢的前幾年,我和大哥每天都恨得咬牙切齒,一邊想著這一切肯定是這間麵店的『神明』——也就是龍先生你的父親搞的鬼,一邊發誓等坐完這幾年牢出去,一定要回來京都把這間店夷為平地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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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龍先生的『規則』,實在是讓我們印象太深刻了……」佐佐木總長苦笑了一聲,彈了彈煙灰,「那幾年,我幾乎每晚做夢都會夢見他老人家。他在夢裡穿著背心短褲,拿著生鐵鑊鏟,劈頭蓋臉地教訓我,跟我講什麼是真正的江湖、什麼是家人的羈絆。要知道,我可是堂堂佐佐木組的總長啊……但在夢裡,我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到後來,我都分不清是自己想得太多,還是老龍先生的靈魂真的跨進了監獄,在跟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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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也有夢到!」鬼塚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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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被他老人家訓著訓著,說來也神奇,我們心裡對這間麵店的仇恨,竟然隨著時間被慢慢磨光了。」佐佐木總長看著角落那台古老的收音機,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直到有一天,那些被捕的『佐佐木組』頑固成員,在監獄飯堂吃飯的時候突然暴起,用磨尖的餐具當武器,瘋狂地偷襲我。這條疤,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說起來也真是命大,當時他們好幾個人把我圍死,原本已經快要成功把我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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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那一瞬間,那些刺客突然毫無徵兆地全身冒冷汗,臉色刷白,整個人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怪物一樣,嚇得手抖腳軟、瘋狂倒退!我和大哥這才撿回一條命,跌跌撞撞地逃到了獄卒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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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那時候不知道,但我一看到那班刺客的反應,我當場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鬼塚這時轉過頭,死死地望著正在廚房甩麵、此時已經26歲的孝太郎,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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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監獄看著總長被刺殺、那班刺客突然嚇得魂飛魄散的時候,那股『一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皮的極致寒氣、還有那種背脊發涼的窒息感』,在我的靈魂深處太熟悉了。我出獄後反覆回想,那種似曾相識的恐怖感覺,跟當年我一腳踩在拉麵店、被你這個六歲小鬼一聲『滾(消えろ)』嚇退時的感覺,完全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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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我六歲的時候……竟然能嚇得走你?!」孝太郎驚訝得手裡的麵箕差點掉進湯裡,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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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鬼塚看著孝太郎,長嘆了一口氣:「說起來確實羞恥,老子堂堂一個武鬥派混混,竟然被一個六歲上學校的小鬼嚇得當街磕頭。但那根本不是你,那是老龍先生借了你那具純潔的童子軀殼,跨海過來保護他兒子的城池。只是我真的做夢都沒想到,老龍先生為了幫他兒子免除後患,知道我們出獄後一定會瘋狂報仇,竟然連我們這兩個罪大惡極的仇人,也一併在牢裡『開渡』、一併保護了。佐佐木組在牢裡徹底散了,我和大哥也放下了,這世上,自然也就再也沒有仇恨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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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鬼塚這番話,店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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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吧台角落那台破舊的收音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沙沙……」電流聲。那聲音極小,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電波,瞬間擊中了站在廚房裡、正一臉震驚的孝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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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孝太郎的大腦裡一直有一塊無法解釋的空白——他只記得自己六歲那年,原本正跟著媽媽來吃拉麵,隨後記憶就突然斷開了那段時間,等他清醒時,自己已經被龍賢師傅穩穩地接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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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一瞬間,那段塵封了二十年的記憶,竟然如海嘯般瘋狂湧回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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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太郎的瞳孔猛然放大,身體劇烈一震。在所有熟客和龍賢的注視下,這個26歲的漢子,眼眶竟然在一秒內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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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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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記憶深處,那空白的段落裡,他看到自己小小的意識沉入了一片溫暖的金光中。而那片金光裡,坐著一個穿著背心短褲、身材粗豪、眼神卻無比慈祥的香港老人家。那老人家摸了摸他六歲的腦袋,用那口地道的廣東話對著他溫柔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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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仔,一陣間入到去,借你個身坐一陣。我個衰仔喺入面忙緊,一陣仲有幾條死飛仔會入嚟搞事,等伯伯幫佢清理門戶。護住我個衰仔,唔該晒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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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那個老人家借了他的身,護了龍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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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間,那股留在體內的餘溫,暗中將他調教成了鐵骨錚錚的拉麵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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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在今天這個夕陽西下的午後,那段空白的記憶,終於完整地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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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孝太郎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看著龍賢,聲音顫抖地說:「我想起來了……我全部想起來了。原來二十年前……在鏡子前面、在吧台前……一直陪著我們、護著我們的……真的是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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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愣在原地,看著這個早已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大徒弟,眼淚也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孝太郎結實的肩膀上,又轉頭看著同樣紅了眼眶的親生兒子龍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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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啊!」龍賢抹乾眼淚,拍了拍吧台,對著全場街坊豪爽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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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你連我大徒弟都一併開渡埋,呢次,我真的心服口服!今天大家能坐在這裡,就是龍家最大的緣分。既然所有恩怨都放下了,今天這餐落場大會,由我請客!我老豆生前經常教導我:「出外靠朋友,龍家男人的心胸,要像大海一樣寬廣。』翼,孝太郎,去廚房準備,今天讓老爺子在天之靈,也看看我們兩代主廚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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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下,「飛賢翼」拉麵店傳出陣陣笑聲。龍賢回頭看了一眼那部安靜的收音機,心裡默默說了聲:「老豆,你聽唔聽到?大家都好掛住你。你說過代你請熟客們吃麵,今天兌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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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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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話,我呢個老豆,真係一啲面都唔畀我㗎。」龍賢笑著總結,眼神卻是無盡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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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一片溫馨的歡笑聲。小林取締役擦著笑出來的眼淚,小陳則拿著扇子指著龍賢哈哈大笑:「龍師傅,老老爺子那不是不給你面子,他那是心疼你,怕你煮麵煮到變木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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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最熱鬧、最溫情的時刻,牆上掛鐘「當——」的一聲,下午五點的開店鐘聲清脆地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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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夕陽將京都的古老街道染成了一片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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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在吧台內聽得入神的孝太郎猛地跳了起來,一拍腦袋大喊:「哎呀!掛住聽故仔,忘記要準備開舖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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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匆忙忙地解開圍裙,轉身衝向大門,正準備拉開木門趕回自己不遠處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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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推開門的瞬間,門外的人也剛好要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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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孝太郎差點與來人撞個滿懷,幸好對方身手敏捷地退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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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上前幫忙拉開門的龍翼見狀,心裡也跟著一緊。當他定睛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那句每天在廚房練了千百遍、威風凜凜的「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在一瞬間像當年初次站在板前時一樣,生生卡在喉嚨裡,變得無比生硬、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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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的,是一位約莫十來歲的年輕女子。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短牛仔褲,烏黑的長髮隨意紮起。她沒有過多的粉飾,卻帶著一種像京都清晨微風般的清純與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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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翼與孝太郎的臉,在看到女孩笑容的那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兩個人像石化了一樣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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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あの……(那個……)」女孩眨了眨眼,看著兩個像雕像一樣手足無措的高個子男生,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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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翼此時心跳如擂鼓,他轉頭看向孝太郎,眼神游移中帶著一絲刻意的客氣,故意扯大喉嚨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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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さま、お前の店、お客さんが待ってるんじゃないのか?今日はもう落場(おちば)終わりだぞ。」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rM3h3yuj
(店長大人,你那邊的店,客人不是在等嗎?現在午休落場時間已經結束了喔。)
「えっ?あ、いや……」孝太郎一聽到「店長さま」這四個字,骨頭都酥了,臉紅得像豬肝,急忙在女孩面前手足無措地擺手擺腳:「僕の店のスープ、いや……味付けが……あっ、今日は休みだ!」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SdF7d7fK
(欸?啊,不……我店裡的湯頭……不對,調味……啊!我今天休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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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廚房裡的龍賢看到這兩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此刻居然像啞巴一樣,好奇地走出來看個究竟。他看著兩個一米八的壯漢,像兩根木頭一樣,手足無措地圍在一個嬌小的美少女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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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お父さん、ここだよ!」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LiKFBc6P
(爸爸,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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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越過兩個木頭人,對著店裡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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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正喝著清酒的小林先生哈哈大笑,站起身招手:「さくら、こっちこっち!」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DL0ymm3E
(小櫻,這裡這裡!)
「お父さん、お待たせ!(爸爸,讓你久等了!)」小櫻笑盈盈地走進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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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雪和洋子看到這幕情景,默契地對視一眼,忍不住掩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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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一旁的佐佐木總長,冷冷地吐了一口煙圈,看著剛才在自己面前還敢頂嘴、一身傲骨的龍翼,此刻居然連看都不敢看這小姑娘一眼,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忖:「這小子連我的眼神都不怕,我竟然輸給了這個小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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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看著這幅畫面,心中感到無比的暢快與溫馨。他想,恐怕全日本的黑道大佬齊聚一堂,都見不到這兩個臭小子如此吃癟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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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店內充滿粉紅泡泡與歡笑聲的瞬間,吧台角落那部古老的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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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那個闊別已久的、帶著濃濃廣東鄉音的老人家聲音,以只有龍家父子能聽懂的頻道,帶著無比欣慰與看熱鬧的語氣,輕輕吐出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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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幕是小朋友的愛情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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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賢低頭看著收音機,眼中泛起淚光,隨即露出最燦爛的笑容。他知道,老豆一直都在,且正透過這部收音機,津津有味地看著龍家的第三代,開展屬於他們的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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