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八章　私人贈禮

走出舊書店後，她們原本打算沿著窄巷繞回主街。

鄭翊瑄卻在經過一家小小的手作鋪時，又停下了腳步。

店門口掛著幾串布製護符。

風從窄巷裡吹過，深藍色的布面在屋簷下輕輕晃動。

裴昭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想看？」

鄭翊瑄有點不好意思。

「可以嗎？」

裴昭妍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她原本只預計逛四十五分鐘。

現在已經快一小時二十分鐘了。

但外圍安保沒有發出撤離提醒，街上的人流仍然可控。

更重要的是，鄭翊瑄今天真的很開心。

裴昭妍發現，自己很難拒絕這樣的她。

「五分鐘。」

鄭翊瑄笑了。

「謝謝裴參議。」

裴昭妍看了她一眼。

「裴小姐。」

「謝謝昭妍。」

裴昭妍耳根微微一熱。

她假裝沒有聽見。

手作鋪裡賣的是雲川傳統布藝小物。

架子上掛著香囊、繡有水紋的布包，還有用細繩編成的平安結。

鄭翊瑄在一排護符前停下，最後挑了一個深藍色的小護符。

布面上繡著一道銀灰色河紋。

店主笑著說：

「這個是行路平安。」

她把護符拿近了一點，指著布面上的河紋。

「這是雲川以前的舊水紋。長輩說，出門的人身上帶著河，就不容易忘記回來的路。」

鄭翊瑄的手指在那道銀灰色繡線上停了一下。

「所以不只是平安？」

店主笑了。

「也算是等人回來。」

裴昭妍站在一旁，原本正在看時間。

聽見這句話時，她的視線也落在了那枚護符上。

深藍色的布面。

銀灰色的河。

行路平安。

還有人在等。

她忽然覺得，這東西太私人了。

私人得不適合被殿下拿在手裡。

更不適合被殿下看了這麼久。

鄭翊瑄卻像沒有察覺她的緊繃，只低聲問：

「這個可以包起來嗎？」

店主拿出一只很小的紙袋。

「當然可以。是要送人的？」

鄭翊瑄看了裴昭妍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讓裴昭妍立刻移開了視線。

「嗯。」鄭翊瑄說，「要送人的。」

她付了錢，接過店主遞來的小紙袋。

裴昭妍原本以為，她會直接把護符收進口袋。

走出店門後，鄭翊瑄卻轉過身，把那只小紙袋遞到她面前。

「給妳。」

裴昭妍怔住。

「給我？」

「是鄭小姐送的。」鄭翊瑄說，「不是公務贈禮。」

裴昭妍看著那個小小的深藍色護符。

「我不能收。」

「為什麼？」

「這屬於私人贈禮。」

「很便宜。」

「問題不是金額。」

鄭翊瑄安靜了一下。

她沒有再把護符往前送，也沒有問裴昭妍究竟在怕什麼。

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那先由我保管。」

裴昭妍的肩線微微鬆了一點。

下一秒，鄭翊瑄又低聲說：

「等哪天妳可以收私人贈禮的時候，我再給妳。」

裴昭妍整個人靜住。

老街上的人聲很輕。

遠處有人喊著新出爐的麻花，河岸的風從巷口慢慢吹進來。

鄭翊瑄把護符收進外套口袋，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把一件普通的小東西放好。

「走吧，再去買一份蜜糖糕帶回去給……」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行，帶回去會被發現。」

裴昭妍花了一點時間，才讓自己的呼吸重新平穩。

「鄭小姐終於想到了。」

鄭翊瑄有些遺憾。

「好可惜。」

她們重新走回主街。

主街上的人比剛才多了一些。

經過的人偶爾會因鄭翊瑄的身形與側臉多看一眼，卻又很快移開視線。

帽簷壓低了她平日最常出現在新聞畫面裡的眉眼，眼鏡也改變了整張臉給人的印象。更何況，她身邊沒有任何一名看得出來的王室侍衛。

沒有人會想到，新聞裡的明儀公主此刻正穿著普通外套，站在雲川老街，認真考慮自己還吃不吃得下半塊蜜糖糕。

經過第一家蜜糖糕店附近時，鄭翊瑄手裡還剩半份桂花蜜糖糕。

一路上試了太多東西，她實在吃不下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沉默幾秒。

然後很自然地把它遞向裴昭妍。

「這個真的很好吃，但我吃不下了。」

裴昭妍停下腳步。

那是鄭翊瑄吃過的。

油紙裡只剩半塊蜜糖糕，柔軟的邊緣留著一道很淺的咬痕。

照理來說，她應該讓殿下丟掉。

或者重新買一份。

又或者提醒她，不應把吃過的食物遞給隨行人員。

尤其是她。

尤其是她們。

裴昭妍有一點潔癖。

也有太多習慣了很久的規矩。

可是鄭翊瑄把那半份蜜糖糕遞過來的動作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們本來就可以分享同一份點心。

自然得像這不是越界，而是雲川老街陽光底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裴昭妍看著她。

鄭翊瑄也看著她。

沒有催促。

沒有勸說。

只是安靜地等著。

裴昭妍最後伸出手，把那半份桂花蜜糖糕接了過來。

她低頭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桂花香很淡。

她的耳根卻紅得很快。

鄭翊瑄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努力壓住唇角。

最後還是沒能完全藏住。

就在這一刻，身後忽然有人從側邊輕輕拍了一下裴昭妍的肩。

「昭妍！」

街對面，混在人流裡的便衣侍衛立刻轉了方向。

裴昭妍手指一緊，差點把那半份蜜糖糕捏碎。

她回頭看清來人後，立刻朝街對面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舊識。

暫時不必靠近。

便衣侍衛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重新拉開距離，將注意力移向那人身後與周圍人群。

站在裴昭妍面前的，是一名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的年輕女人。

對方看見她，眼睛亮得驚人。

「真的是妳！妳來雲川這麼多天，居然一次都沒找我！」

裴昭妍閉了閉眼。

很好。

命運有時候確實比王務院更不講流程。

「林若晴。」

林若晴笑得非常燦爛。

「幹嘛全名叫我？我們多久沒見了！妳身邊這位是——」

她的視線轉向鄭翊瑄。

原本只是想打量一下這位戴著帽子與眼鏡的漂亮朋友。

然後鄭翊瑄抬起頭，微笑著將食指放在唇邊。

「噓。」

林若晴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的目光在鄭翊瑄與裴昭妍之間來回了兩次。

嘴唇慢慢張開。

像是「參見」兩個字已經衝到了喉嚨口。

裴昭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

林若晴用氣音崩潰：

「是——是——」

裴昭妍壓低聲音。

「不是。」

林若晴瞪大眼睛。

「妳當我瞎嗎？」

鄭翊瑄笑得很溫和。

「今天不是公開行程，麻煩妳替我們保密。」

林若晴整個人僵硬地點頭。

「當、當然，殿……不是，小姐，當然。」

裴昭妍頭痛得很。

「妳怎麼會在這裡？」

林若晴指了指旁邊的店。

「我來買東西。倒是妳，妳回雲川不找我，還——」

林若晴的話忽然停下。

她的目光落到裴昭妍手裡。

半塊桂花蜜糖糕。

柔軟的邊緣留著一道咬痕，而另一側，顯然才剛被裴昭妍咬過。

她又看向鄭翊瑄。

鄭翊瑄雙手空空，唇角卻還壓著一點來不及收好的笑。

再看向裴昭妍紅得完全不符合平常人設的耳根。

林若晴的大腦再次停止運作。

她慢慢伸出手，指著那半份點心。

「妳……」

裴昭妍冷靜地說：

「不要說。」

「可是妳——」

「不要。」

「但那是——」

「林若晴。」

「好，我閉嘴。」

她真的閉嘴了。

三秒。

三秒後，她又忍不住用氣音說：

「妳居然會吃別人吃剩的東西。」

裴昭妍沒有回答。

林若晴看著她，臉上的震驚卻慢慢變得更複雜。

她認識裴昭妍太久了。

知道她中學時不喜歡和別人共用水杯，也知道她會把別人碰過的餐具不動聲色地換掉。

裴昭妍不是會因為不好意思拒絕，就勉強自己的人。

所以這不是禮貌。

更不可能是命令。

是她自己願意的。

林若晴的目光從那半塊蜜糖糕，慢慢移到鄭翊瑄臉上。

鄭翊瑄仍然在笑。

沒有因為自己的身分而理所當然，也沒有趁著裴昭妍接下點心，說出任何會讓她為難的話。

只是安靜地高興。

林若晴忽然發現，裴昭妍好像還是她記憶裡的樣子。

一絲不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jnnwBNua

克制。

總是把自己整理得不留縫隙。

可是那道縫，好像已經有人被允許靠近了。

「妳……」

裴昭妍抬眼。

林若晴本來想問，妳是不是喜歡她？

可那句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這裡不是能問的地方。

眼前的人也不是能被隨便議論的人。

於是她只小聲說：

「算了。」

裴昭妍皺眉。

「什麼算了？」

「晚點再審妳。」

「妳沒有審問權。」

「我有老朋友知情權。」

「沒有這種權利。」

鄭翊瑄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昭妍閉了閉眼。

她覺得，自己的王室外交聯絡官生涯，今天上午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考驗。

茶行二樓，梁侍衛長放下茶杯。

他的視線越過窗格，看見裴昭妍、明儀公主，以及一名突然加入的年輕女子站在蜜糖糕店前。

他聽不見對話。

也看不清裴昭妍手裡拿著什麼。

他只看見殿下在笑。

很放鬆。

很少見。

梁侍衛長的目光停留了一秒。

隨即轉向街口、人流、撤離路線，以及橋邊外圍侍衛的位置。

從旁人看來，他仍然只是在確認街口、人流與撤離路線。

沒有過問任何不屬於安保範圍的事。

林若晴跟著她們走了一小段路。

外圍安保已經在不驚動三人的情況下，完成了最基本的身分核對。

林若晴確實是雲川本地居民。

過往求學資料也與裴昭妍的舊識身分相符。

她暫時沒有異常行為。

主要的問題只是，她的大腦顯然還沒有完全恢復，身體也不知道現在究竟應該往哪裡走。

鄭翊瑄很友善地問：

「妳是昭妍的朋友？」

林若晴立刻站直。

「是！我和昭妍從中學就認識。」

裴昭妍糾正：

「不用站那麼直。」

林若晴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鄭翊瑄。

「我控制不了。」

鄭翊瑄笑了。

「她以前也這麼嚴肅嗎？」

林若晴的眼睛瞬間亮起。

裴昭妍立刻開口：

「林若晴。」

林若晴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她以前……也很優秀。」

鄭翊瑄點頭。

「這我知道。」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林若晴腳下差點踩空。

裴昭妍伸手扶了她一下。

「看路。」

林若晴站穩後，用幾乎快要崩潰的眼神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只差沒有直接寫出一句話。

妳扶我之前，能不能先解釋妳和明儀公主到底是什麼關係？

但她沒有問。

至少不敢當面問。

十分鐘後，橋口的便衣侍衛從遠處經過了一次。

沒有靠近。

只是用一個很小的動作提醒裴昭妍時間。

她們已經超過原定停留時長。

裴昭妍立刻抓住機會。

「我們該回去了。」

林若晴飛快點頭。

「好，好，妳們忙。妳們……不是公開行程，對，不是公開行程。」

她說完，又看了鄭翊瑄一眼。

然後壓低聲音對裴昭妍說：

「妳晚點一定要回我訊息。」

裴昭妍沒有答應。

林若晴頓時更崩潰。

「裴昭妍！」

裴昭妍面不改色。

「我看情況。」

鄭翊瑄站在旁邊，笑得非常開心。

回程時，她們沒有立刻走回接送點。

裴昭妍選了另一條沿河的小路，避開老街主入口。

小路上的人更少。

河風吹過來，把空氣裡殘留的桂花糖香吹淡了一些。

兩人安靜走了一段。

鄭翊瑄回頭看了一眼。

林若晴還站在老街入口，遠遠看著她們，表情像有幾百個問題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她跟妳很熟。」

裴昭妍看著前方。

「中學同學。」

「只有中學？」

「高中也同校。」

鄭翊瑄有點意外。

「那她知道妳很多以前的事。」

裴昭妍沉默兩秒。

「知道一些。」

「例如？」

「妳沒有必要知道。」

「可是現在問的人是鄭小姐。」

裴昭妍轉頭看她。

鄭翊瑄戴著帽子與眼鏡，神情卻十分認真。

「鄭小姐對昭妍以前的事情有一點好奇。」

裴昭妍耳根剛剛才退下去的熱意，又慢慢回來。

「林若晴說話容易誇張。」

「所以妳以前沒有那麼嚴肅？」

「我沒有說過。」

「妳以前會逃課嗎？」

「不會。」

「會上課偷吃東西？」

「不會。」

「會在考試結束後去買炸麻花。」

裴昭妍停了一下。

「……會。」

鄭翊瑄笑了。

「抓到了。」

裴昭妍看著她。

「那不是違反校規。」

「但很可愛。」

裴昭妍腳步微微一頓。

鄭翊瑄沒有再繼續逗她。

只是把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走得比剛才慢了一點。

那枚深藍色護符就在她右邊的口袋裡。

隔著布料，隨著步伐輕輕碰著那張方言短句卡。

過了一會兒，裴昭妍才低聲說：

「林若晴以前也會拉著我來老街。」

「買炸麻花？」

「還有舊書。」

「所以今天走的路，是妳以前走過的？」

裴昭妍望向河面。

「差不多。」

鄭翊瑄安靜了一下。

「謝謝妳帶我走。」

這一次，裴昭妍沒有立刻說「這是職責」。

她只是看著河水，過了很久才回答：

「嗯。」

兩人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

裴昭妍像是終於想起這趟外出仍有一份必須被記錄的現實，目視前方，平靜地說：

「這趟外出已經超過原訂時間。」

「嗯。」

「安保紀錄會寫。」

「嗯。」

「下次不一定還能這樣安排。」

鄭翊瑄轉頭看她。

「所以有下次？」

裴昭妍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不該被這句話抓住。

可是她還是被抓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若行程允許。」

鄭翊瑄笑了。

「好。」

兩人走到停車處時，深色小車已經等在路邊。

梁侍衛長沒有現身。

便衣司機替她們開門，神情平靜得像今天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短程移動。

回程車上，裴昭妍的手機開始接連震動。

第一條。

林若晴：我現在可以尖叫了嗎？

第二條。

林若晴：妳不是連共用湯匙都會皺眉嗎？！

第三條。

林若晴：妳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看長官好嗎！！！！！

第四條。

林若晴：她叫妳昭妍的語氣也太自然了。

裴昭妍盯著手機看了幾秒。

耳根紅得非常明顯。

她把手機反扣在腿上。

鄭翊瑄坐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裴昭妍轉頭。

「殿下很開心？」

鄭翊瑄立刻收斂。

但嘴角完全壓不下去。

「妳朋友很活潑。」

「她只是受到了衝擊。」

「衝擊很大嗎？」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覺得不大？」

鄭翊瑄認真想了一下。

「半份蜜糖糕而已。」

裴昭妍沉默。

鄭翊瑄又補了一句：

「而且很好吃。」

裴昭妍再次沉默。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

鄭翊瑄靠在車窗邊，眼睛彎彎地看著她。

「裴參議。」

「是。」

「今天的老街很好看。」

裴昭妍垂下眼。

「甜點也好吃？」

「嗯。」

鄭翊瑄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張方言短句卡。

她照著自己記得的音調，小聲念了一遍。

發音仍然不太標準。

裴昭妍聽完，忍不住閉了閉眼。

「殿下，這句真的不是這樣念。」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MpnIOVmF

「那妳以後再教我。」

「殿下還想學？」

鄭翊瑄看著她。

「想。」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昭妍低下頭。

她的指尖還沾著一點桂花糖粉。那是半份蜜糖糕留下的。她本來應該擦掉，卻遲遲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下次不要再念錯了。」

鄭翊瑄眼睛微微彎起。

「好。」

窗外，雲川老街漸漸遠去。

後方不遠的支援車裡，梁侍衛長聽見耳機中傳來便衣回報。

「殿下已上車，周邊無異常，正在返回招待所。」

他低頭在安保紀錄中寫下：

雲川老街非公開外出：完成。

實際停留時間超出原定，未影響撤離安排及後續行程。

臨時接觸人員一名，身分已初步確認，為裴參議舊識。

無主動洩密或聚集行為。

知情範圍可控。

筆尖停了一瞬。

沒有再寫下去。

殿下與裴參議之間的私人信任，正在加深。

這不屬於正式紀錄。

但他記住了。

就像他記得雪巖深山裡的三段無訊號區，也記得每一條可能在必要時被利用的路線。

梁侍衛長闔上紀錄本。

正式紀錄裡，沒有任何值得追查的異常。

字跡端正，與每一份例行紀錄沒有不同。

而在前方的深色小車裡，鄭翊瑄口袋中的深藍色護符，正安靜地貼著那張雲川方言短句卡。

護符暫時不能送出去。

那句方言，她也還沒有念對。

可是卡片上寫著——

今日風軟，宜行遠路。

而那句「下次」，已經被她們悄悄放進了行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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