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九章　行路平安

第二十天上午，雲川鐵路調度中心的空調開得很冷。

裴昭妍站在簡報室側邊，深色套裝扣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口也整理得比平日更嚴整。她將平板抱在胸前，整個人冷得像一份不允許批註的正式文件。

鄭翊瑄坐在前排，聽著調度中心主任介紹雲川南段鐵路支線的貨運、醫療物資轉運與雨季備援計畫。

她聽得很認真。

但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往裴昭妍那裡飄。

昨天雲川老街上的那個人，和今天簡報室裡的裴參議，差異實在太大。

昨天的裴昭妍會用很輕的聲音糾正她雲川方言的發音，會接過她買的冷桂花茶，也會把那半份桂花蜜糖糕吃下去。

今天的裴昭妍，像是打定主意，要把昨天在老街發生的那些事全都收起來，當作沒發生過。

她今天甚至比平常少看鄭翊瑄。

少到鄭翊瑄很難不注意。

調度中心主任說：

「殿下，雲川南段部分路線進入河谷深處後，手機訊號會不穩，但鐵路調度系統有獨立通訊網。」

鄭翊瑄回過神。

「若道路中斷，偏鄉醫療物資能否改由鐵路支線轉運？」

主任點頭。

「可以，但需要提前調度。」

鄭翊瑄看向牆上的路線圖。

「那南段醫療站與孤兒院的後續行程，請把鐵路備援列入安全簡報。」

裴昭妍低頭記錄。

「已標記。」

完全公務。

沒有半點老街氣味。

休息空檔，裴昭妍站到窗邊確認下午路線。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林若晴。

我昨天想了一夜。

裴昭妍眉心微動。

她不該點開。

但她還是點了。

下一條立刻跳出來。

妳昨天那個眼神，比中學時守著不讓我抄妳筆記還嚴重。

裴昭妍：「……」

第三條緊接著出現。

不對，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第四條。

裴昭妍，妳是不是打算把明儀公主當成妳這輩子最高密級的任務來守？

裴昭妍耳根瞬間紅了。

她立刻把手機反扣。

可是已經來不及。

鄭翊瑄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溫水杯，正看著她。

沒有走過來。

也沒有問。

只是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非常看破不說破。

裴昭妍立刻轉身看向地圖。

「殿下，下午車程較長，請您在出發前補充水分。」

鄭翊瑄走近半步。

「好。」

裴昭妍沒有看她。

鄭翊瑄放輕聲音。

「裴參議今天很專業。」

裴昭妍垂下眼。

「這是職責。」

鄭翊瑄唇角的笑意更深。

「嗯，很專業。」

裴昭妍覺得，林若晴應該被永久禁止使用通訊軟體。

從第二十一天開始，雲川南段的地圖像被一點一點摺進山裡。

中段有老街、運河、大學和舒展的河谷。

南段則更深。

道路沿著山壁與河流蜿蜒，村落逐漸稀疏。車隊進入山區後，手機訊號開始斷斷續續，通訊圖上的灰色區塊也越來越多。

上午的行程是偏鄉基層醫療站。

醫療站建在山谷路口，是一棟不大的白色建築，牆上掛著雲川省衛生局與地方合作計畫的牌子。

鄭翊瑄看望輪值醫師與候診村民，詢問藥品補給、急診轉運和老人慢性病追蹤。

裴昭妍翻著路線圖，問：

「這裡到最近的區域醫院需要多久？」

醫療站醫師回答：

「天氣好，一小時二十分鐘。雨季或夜間，可能超過兩小時。」

鄭翊瑄看向地圖。

「救護車能進所有村落嗎？」

醫師沉默了一下。

「不能。」

鄭翊瑄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手指沿著幾條細窄山路慢慢移動。

「那就不只是醫療站的問題。」

她抬起頭。

「是整條轉運鏈的問題。」

裴昭妍在平板上記錄。

指尖停在「轉運鏈」三個字上。

她忽然想起林若晴昨天傳來的那句話。

這輩子最高密級的任務。

荒唐。

也不合規矩。

但如果所謂守護，是讓鄭翊瑄能安全、清楚、誠實地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那麼，她確實已經投入了遠超職責所需的心力。

下午是河岸清理活動。

志工們主要清除暴雨過後堆積在岸邊的垃圾與漂流木。

鄭翊瑄戴上手套，跟著眾人撿拾被河水沖下來的塑膠瓶、破布與枯枝。

天氣很悶。

河谷裡沒有風。

沒過多久，她的額角便出了汗。

裴昭妍站在志工棚旁，一手抱著平板，另一隻手握著水瓶。

她忍了三分鐘。

第四分鐘，她還是走了過去。

「殿下，補水。」

鄭翊瑄接過水，眼睛彎了一點。

「謝謝裴參議。」

她正準備抬手，裴昭妍的視線已經落到她沾滿泥土的手套上。

「請勿用髒手擦臉。」

鄭翊瑄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原本顯然真的打算那麼做。

裴昭妍神情冷靜。

鄭翊瑄乖乖把手放下。

「好。」

站在不遠處的新聞處人員低下頭，努力忍住笑。

裴昭妍重新退回原本的位置。

距離仍然合宜。

語氣也足夠公事公辦。

只是那瓶水已經遞了出去。

第二十二天，行程繼續往南。

道路變得更窄，車隊不得不拆成短編組行進，部分大型後勤車輛則留在中繼點。

手機訊號從「不穩」變成「偶爾有」。

梁侍衛長也比前幾日更頻繁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不是因為他多話。

正相反。

他仍然很安靜。

每次下車前，他都會確認道路寬度、兩側制高點、撤離車輛位置、衛星通訊備援與醫療車距離。

每一句都合規。

每一項都必要。

上午簡報前，裴昭妍站在臨時指揮車旁，核對當日路線。

梁侍衛長在地圖上標出了三處通訊死角。

「這三段都沒有手機訊號？」

「第一段約七分鐘，第二段十二分鐘。第三段受山壁與天候影響，最長可能接近十八分鐘。」

裴昭妍低頭看著地圖。

「衛星通訊呢？」

「正常情況下可用。若受到山壁遮擋，需移動至開闊處重新建立連線。」

梁侍衛長用筆點了點河谷東側。

「最近的開闊點在這裡。」

裴昭妍沿著路線往下看。

那個位置距離主要道路將近兩公里。

「若前方道路中斷？」

「車隊折返，轉入河谷舊道。」

「舊道昨日由哪一個單位確認？」

梁侍衛長說出地方警備隊的編號。

裴昭妍翻到附錄，卻沒有看見對應的道路查核紀錄。

梁侍衛長順著她的動作看了一眼。

「現場先以短波回報，正式紀錄尚未送入系統。抵達中繼點後會補上。」

程序上說得通。

在山區行程中，通訊延遲並不罕見。

裴昭妍仍將那一頁停在眼前。

「請在出發前，將回報時間、聯絡人與確認方式補進我的副本。」

「是。」

梁侍衛長接過地圖，低頭記錄。

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裴昭妍也沒有再問。

那只是一份尚未補齊的紀錄。

至少，還不足以成為攔下行程的理由。

第二十三天，車隊抵達雲川南段最偏遠的山區孤兒院。

手機在上山途中徹底失去服務。

隨行短波電臺也受到山勢干擾，只能斷斷續續傳回簡短訊息。團隊最後只能依靠王室專用衛星通訊，維持最低限度的對外聯絡。

孤兒院坐落在山腰的一片開闊地上。

白牆、灰瓦、小操場。

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樹下插著孩子們畫的小木牌。

陽光很好。

四周卻安靜得過分。

院長帶著孩子們出來迎接。

孩子們很緊張，排成歪歪扭扭的兩列。最小的那個孩子手裡還握著半截蠟筆，顯然是剛從教室裡被叫出來。

鄭翊瑄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剛才在畫畫嗎？」

孩子點頭。

「畫什麼？」

「橋。」

「可以給我看嗎？」

孩子猶豫了一下，才把畫紙遞給她。

紙上的橋很大，下面是河，旁邊站著一個小小的人。

鄭翊瑄看了一會兒。

「畫得很好。」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點。

原本安排好的院長簡報，就這樣被鄭翊瑄自然地往後挪了十分鐘。

她坐在院子裡，陪孩子們畫畫。

媒體沒有跟到這裡。

只有王室隨行記錄官站在遠處，拍下幾張內部照片。

陽光、孩子、蠟筆和山風。

畫面安靜得近乎溫柔。

鄭翊瑄在紙上畫了一艘有點歪的船。

旁邊的孩子問：

「這是船嗎？」

鄭翊瑄非常誠實。

「應該是。」

孩子認真看了一會兒。

「像魚。」

鄭翊瑄：「……」

站在廊下的裴昭妍差點笑出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沒有訊號。

所有即時訊息都停住了。

新聞處無法更新，王務院後方支援組的常規連線也已中斷。原本不斷跳動的通訊群組，此刻安靜得像從世界上消失。

只有衛星通訊器放在臨時桌上，偶爾亮起一點微弱的指示燈。

裴昭妍看著那台通訊器。

四周太隔絕。

整座山像將這片院子從外面的世界切了下來。

梁侍衛長站在操場邊緣，正與便衣侍衛確認巡邏範圍。

他的目光依序掃過院牆、側門、後山小路與停車區，動作一如往常地標準。

裴昭妍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前一日缺少的那份道路查核紀錄，已經補進她的副本。

時間、聯絡人與確認方式一應俱全。

沒有任何明顯問題。

孩子們的笑聲很快又從院子裡傳來。

鄭翊瑄把那張「像魚的船」交給一個孩子，認真地說：

「你可以幫我把它改得更像船一點。」

孩子點頭，拿起藍色蠟筆。

裴昭妍看著她，心裡繃緊的那根線也跟著鬆了一點。

那些通訊死角仍然留在她腦中。

那條河谷舊道也沒有消失。

只是鄭翊瑄坐在陽光底下，認真畫著一艘不像船的船，讓所有不安都暫時退遠了一些。

裴昭妍知道，自己不該因為這樣便放鬆警覺。

可她仍然沒有移開視線。

傍晚，車隊抵達南段招待所。

這裡比先前任何一處住宿地點都小。

兩層樓，走廊狹窄，窗外便是深色山影。入夜之後，幾乎聽不見城市的聲音，只剩蟲鳴與遠處的河水聲。

晚間短會結束後，裴昭妍回到房間。

她依序整理衛星通訊紀錄、明日論壇名單、安保副本和孤兒院回報。

手機重新連上區域訊號，訊息瞬間湧入。

林若晴又傳了幾條。

裴昭妍沒有點開。

今天的山路與通訊紀錄，已經佔滿了她的注意力。

晚上十點二十分，房門被輕輕敲響。

裴昭妍抬起頭。

這個時間。

這個節奏。

她不用問，也知道門外是誰。

她起身開門。

鄭翊瑄站在走廊上。

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長袖上衣，頭髮低低束在腦後，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昭妍。」

裴昭妍側身讓她進來。

「殿下，這個時間不宜進行非必要的私人會面——」

話還沒有說完，鄭翊瑄便攤開了手心。

裴昭妍停住。

那是一枚深藍色的小護符。

布面繡著銀灰色河紋。

幾天前，她們在雲川老街的手作鋪裡見過它。

店主說，這是行路平安。

當時鄭翊瑄想將它送給她。

她拒絕了。

因為那是私人贈禮。

鄭翊瑄那時說：

等哪天妳可以收私人贈禮的時候，我再給妳。

裴昭妍看著那枚護符，沒有說話。

鄭翊瑄輕聲說：

「今天一路都在深山，明天回南段市區，也還要再走一段山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卻仍然認真地將準備好的理由說完。

「鄭小姐送不出去的東西，現在由殿下以公務安全的名義，發給聯絡官。」

裴昭妍抬眼看她。

這個理由非常不嚴謹。

公務安全配備的清單裡沒有護符。

王務院也不會承認，殿下在老街自費購買的手作飾品，具有任何制度上的安保功能。

可鄭翊瑄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不是玩笑。

也不是故意逗她。

只是想把一點很小的平安，放到她面前。

這不是制度裡的安全配備。

是鄭翊瑄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認真的祝禱。

這個理由騙不了典儀院。

也騙不了她。

但這一次，裴昭妍不想拆穿。

她想起孤兒院外那片沒有訊號的山。

想起地圖上那些通訊死角。

也想起鄭翊瑄坐在陽光裡，認真畫著一艘不像船的船。

裴昭妍伸出手，接過護符。

「僅限本次南段行程。」

鄭翊瑄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裴昭妍垂下眼，將護符收進西裝外套內袋。

「以公務安全名義收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她們都沒有指出，這項限制既沒有制度依據，也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至於南段行程結束後需不需要歸還，也沒有人提。

裴昭妍轉回桌邊，重新拿起平板。

「殿下，明日行程有一項需要提前提醒。」

鄭翊瑄立刻坐直了一點。

「什麼？」

「明日車隊將返回雲川省南段市區，出席區域外交與青年發展論壇。」

「我記得。」

「與會名單中，有一位特別來賓。」

鄭翊瑄看著她。

「誰？」

裴昭妍垂下眼睫。

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緊了一點。

「前大東寧駐朝寧帝國大使。」

她停了一下。

「也是我的父親，裴景山。」

鄭翊瑄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時間非常短。

但裴昭妍看見了。

很顯然，比起論壇上的自由提問環節，前駐朝寧帝國大使裴景山，才是殿下此刻真正擔心的部分。

過了幾秒，鄭翊瑄低聲問：

「他知道我會去？」

裴昭妍看著平板。

「論壇名單與王室行程已經提供給主辦方，他當然知道。」

「他知道妳是我的聯絡官？」

「知道。」

鄭翊瑄更安靜了。

裴昭妍終於抬起頭。

「殿下？」

鄭翊瑄問：

「他嚴厲嗎？」

裴昭妍沉默了一秒。

「他是外交官。」

鄭翊瑄覺得，這個回答比嚴厲更可怕。

她想起先前去見陳教授時，自己曾經挑了三次衣服。

忽然覺得明天可能需要挑五次。

裴昭妍看著她的神情，心裡原本那點緊繃，竟然鬆了一些。

「殿下不必緊張。」

鄭翊瑄抬眼。

「我沒有。」

裴昭妍看著她。

鄭翊瑄沉默了兩秒。

「好，有一點。」

裴昭妍的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殿下今日在孤兒院畫船時，也很穩。」

鄭翊瑄：「……」

「那不是船。」

「孩子說像魚。」

鄭翊瑄耳朵微微發熱。

「昭妍。」

裴昭妍垂下眼。

「是。」

鄭翊瑄看向她外套內袋的位置。

那裡收著深藍色的護符。

「明天如果我太正式，妳會提醒我不要像在接受國會備詢嗎？」

「會。」

「如果我說錯話？」

「我會替殿下補位。」

「如果裴大使問很難的問題？」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照實回答即可。」

鄭翊瑄點了點頭。

她安靜片刻，才說：

「那就好。」

因為妳會在。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但裴昭妍聽見了。

夜裡的南段招待所很安靜。

走廊燈光從門縫底下落進來，在地面留下一道細長的光。

鄭翊瑄離開前，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站在門外，輕聲道：

「晚安，昭妍。」

裴昭妍站在門邊。

「晚安，殿下。」

房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裴昭妍沒有立刻回到桌邊。

她將手探進西裝外套的內袋。

指尖碰到那枚護符。

深藍色的布料很柔軟，銀灰色河紋在指腹下，傳來一點細微的凹凸。

行路平安。

那原本是一件她不能收下的私人贈禮。

現在卻被她帶在身上。

明日，鄭翊瑄將見到她的父親。

而她也會站在殿下身邊。

像過去每一次公務行程那樣。

至少表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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