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七章　行程之外

第十七天和第十八天，被雲川的水氣與行程表一起慢慢推過去。

雲川省不像雪巖那樣總是讓人覺得在與山路、暴雨和高海拔對抗。

這裡的節奏更柔。

但柔，不代表輕鬆。

地方文化保存座談、青年醫療創新中心、河谷社區學校、雲川南岸水岸治理簡報，行程一項接著一項。沒有特別驚險，沒有需要殿下突然拉住誰的泥濘邊坡，也沒有讓侍衛組神經緊繃的無訊號深山。

可正因如此，疲憊反而變得更細碎。

像雲川午後的濕氣，不知不覺滲進衣領。

第十八天下午，車隊從河谷社區學校返回招待所。

前座幾位王務院年輕助理大概以為中隔板擋住了聲音，開始很小聲地聊天。

其實沒有擋住多少。

「妳們明天休整日會出去嗎？」

「應該不能走太遠吧，雲川老街就在附近欸。」

「老街那家桂花蜜糖糕很有名，我之前來採訪吃過，真的很好吃。」

「還有炸麻花！熱的最好吃，外面酥，裡面一點點甜。」

「靠近河邊那家冷桂花茶也很好喝。」

「拜託不要講，我已經連續吃了三天招待所餐盒。」

「休整日我要想辦法買。」

「妳買得到再說，新聞處明天還要改總稿。」

幾個人壓低聲音哀號。

車廂後座，鄭翊瑄原本正低頭看明日休整安排。

聽到「桂花蜜糖糕」幾個字時，她筆尖停了一下。

甜點。

老街。

很好吃。

冷桂花茶。

她抬眼，看向對面。

裴昭妍正低頭看平板，整理第十九天之後的雲川行程。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被前座的閒聊影響。

可是鄭翊瑄知道，裴昭妍聽見了。

因為她翻頁的手指在「炸麻花」三個字出現時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短。

但鄭翊瑄看見了。

她低頭，在自己的行程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糕點。

畫得不像桂花蜜糖糕。

比較像一塊被壓扁的雲。

她看了看，又補了一顆星星。

第十九天是休整日。

休整日。

這三個字，忽然變得很有用。

當天晚上，鄭翊瑄比平常更乖。

御醫室提醒喝水，她喝。

裴昭妍提醒早睡，她點頭。

新聞處送來輿情摘要，她只看重點。

連梁侍衛長確認隔日內部封控安排時，她都沒有提出任何額外要求。

裴昭妍看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太乖了。

殿下這種乖，有時候不是好事。

鄭翊瑄察覺她的目光，立刻回以一個很端正的笑。

裴昭妍心裡那一點不安更明顯了。

第十九天上午九點二十分，裴昭妍的房門被敲響。

她剛洗完澡不久，穿著淺色居家服，頭髮還沒完全束起，只用髮夾鬆鬆夾在腦後。桌上放著平板、雲川中段後續行程表，以及一杯還沒喝完的熱茶。

今天是休整日。

她原本打算把上午留給行程校對，下午才真正休息。

門外又敲了兩下。

很輕。

很熟悉。

裴昭妍心裡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她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鄭翊瑄。

但不是明儀公主。

至少看起來不是。

她穿著深色休閒外套、白色上衣和長褲，戴著一頂低調的帽子，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頭髮束得很低，幾乎看不出平日公開行程裡那種王室成員的端正輪廓。

如果不仔細看，最多只會覺得這是一位很漂亮、氣質很好的年輕旅客。

裴昭妍沉默了兩秒。

「殿下。」

鄭翊瑄抬手扶了一下眼鏡。

「裴參議。」

裴昭妍看著她。

「請問這是什麼情況？」

鄭翊瑄語氣非常理直氣壯。

「我聽說雲川老街的甜點很好吃。」

裴昭妍：「……」

鄭翊瑄繼續說：

「妳說過要帶我看雲川。」

裴昭妍更沉默了。

鄭翊瑄看著她，眼睛藏在細框眼鏡後面，卻亮得完全藏不住。

「今天我要去老街。」

裴昭妍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休整日不代表可以臨時增加未報備的外出行程。」

「不是公務行程。」

「那更需要安保審核。」

「我沒有說不審核。」

鄭翊瑄說得很快，顯然準備過。

「老街距離招待所車程八分鐘，步行區域可控，人流不算過密。上午十點到中午前，遊客數量少於下午。便衣侍衛可以遠距離跟隨，不設明顯封控，不造成民眾困擾。」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連人流時間都查了？」

鄭翊瑄停了一下。

「前座助理提到老街以後，我查了雲川觀光處公開的人流資料。」

裴昭妍差點被氣笑。

「殿下把隨行人員的甜點閒聊列入行動參考，還另外查了資料？」

「只是補充地方生活資訊。」

「這不是王室地方訪問資料。」

「但很有地方生活感。」

裴昭妍看著她，完全可以拒絕。

她應該拒絕。

安保、輿情、身份暴露風險、行程管理、宗親會若知道又會發瘋，全部都可以成為理由。

可是鄭翊瑄站在門口，穿著那身明顯蓄謀已久的休閒服，眼鏡後的眼睛亮得像小孩終於等到校外教學。

更過分的是，她看起來不是臨時起意。

她真的想過路線、人流、時間，甚至連不造成民眾困擾都考慮進去了。

這不是任性。

是蓄謀已久。

裴昭妍在心裡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殿下先進來。」

鄭翊瑄立刻露出勝利的笑意。

「所以可以？」

「我還沒說可以。」

「但妳讓我進來了。」

「那是因為殿下站在走廊上太顯眼。」

鄭翊瑄乖乖走進房間。

裴昭妍關上門，拿起手機。

「我需要通知梁侍衛長。」

鄭翊瑄坐到椅子上，點頭。

「可以。」

裴昭妍看她一眼。

「殿下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

「因為妳不會真的在無安保的情況下外出。」

裴昭妍撥通內線。

「梁侍衛長，殿下臨時提出休整日非公開外出需求，目的地為雲川老街。請安排低可視度便衣隨衛，不設顯性封控，其餘安保配置由侍衛處依現場風險評估辦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梁侍衛長的聲音仍然平穩。

「老街位於招待所外圍備援區域，行前已完成基礎勘查。一名便衣司機留守接送點，一名便衣隨行，混入街區人流，保持近距離目視接觸；另一名負責外圍路口與撤離線。」

他停了一下。

「我會在外圍統籌，不進入殿下的主要活動區域。若臨時變更路線，或進入窄巷、室內及其他視線遮蔽區域，請提前通知隨行人員，並保持通訊暢通。」

「明白。」

裴昭妍看向仍站在窗邊的鄭翊瑄。

「預計多久可以出發？」

「十五分鐘。」

梁侍衛長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但我要先確認殿下今日是否願意配合撤離指令。」

電話掛斷。

裴昭妍轉過身。

鄭翊瑄笑得很開心。

裴昭妍冷靜道：

「殿下有四項限制。」

「妳說。」

「第一，不可脫下帽子和摘掉眼鏡。」

「好。」

「第二，不可在人群中停留過久。」

「好。」

「第三，若安保判斷需撤離，立刻離開，不討價還價。」

「好。」

「第四，不可主動引起店家或路人注意。」

鄭翊瑄停住。

「那我可以買甜點嗎？」

「可以買，但請普通地買。」

「普通地買？」

「不要用王室慰問語氣買。」

鄭翊瑄：「……」

她很認真地點頭。

「我會努力。」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答應得太快，可信度下降。」

鄭翊瑄立刻坐直。

「我會遵守。」

裴昭妍盯了她兩秒。

「殿下先在這裡等。」

鄭翊瑄一怔。

「不是要走了嗎？」

「殿下需要降低辨識度，我也一樣。」

鄭翊瑄眨了一下眼。

她顯然直到此刻才想到這件事。

裴昭妍是王室外交聯絡官。

過去十幾天，她跟在明儀公主身側出席了多場公開行程。新聞鏡頭未必總是對準她，但只要有人認出裴昭妍，就很容易開始留意她身邊的人。

裴昭妍轉身走向行李箱。

「請殿下稍等。」

十分鐘後，裴昭妍換好衣服，重新出現在鄭翊瑄面前。

平日束得整齊的頭髮被放了下來，鬆鬆落在肩後，只在一側用髮夾固定。深色套裝換成了淺灰色針織上衣、直筒長褲與一件墨綠色短外套，鼻梁上還多了一副平常不會戴的細圓框眼鏡。

她沒有拿平板。

只背了一個很普通的深色帆布包。

少了低束髮、正式套裝與那種隨時準備處理行程的聯絡官姿態，她看起來不像經常出現在王室新聞畫面裡的裴參議。

反而像附近大學裡的一位低調年輕教師。

鄭翊瑄看了她好幾秒。

裴昭妍停下。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殿下已經看了很久。」

鄭翊瑄很認真地說：

「我在確認辨識度。」

「結果呢？」

鄭翊瑄又看了她一眼。

「很低。」

裴昭妍微微瞇起眼。

「只是辨識度？」

鄭翊瑄頓了一下。

然後非常明智地移開視線。

「也很好看。」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裴昭妍低頭整理帆布包的背帶。

「殿下，在外請稱呼裴小姐。」

鄭翊瑄眼睛彎起來。

「好的，裴小姐。」

「還有，不要一直看我。」

「這項不在剛才的四項限制裡。」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立刻改口：

「我會努力。」

裴昭妍看著她，片刻後才轉身開門。

「走吧。」

雲川老街在招待所南側。

她們沒有坐王室車隊。

而是從招待所後門上了一輛普通深色小車，車窗沒有王室標識，司機也是便衣侍衛。車行不到十分鐘，在離老街還有兩個路口的地方停下。

前方不能再近。

再近就太像保護目標了。

裴昭妍先下車，確認街口人流。

鄭翊瑄跟著下來，把帽簷壓低一點。

兩名便衣侍衛一前一後散開，一個站在河邊橋口，另一個走進街對面的茶行。梁侍衛長沒有出現在她們視野裡。

但裴昭妍知道，他一定在更遠處。

或許在二樓茶室。

或許在能看見街口與河岸的位置。

能看到殿下。

但看不清她們手上的動作。

這正是裴昭妍要求的距離。

太近，這趟就不再是休整日。

太遠，她無法接受。

於是她替殿下偷來了一段剛好的自由。

青石路不寬，兩旁是低矮老屋、木窗、窄簷和掛著布招的小店。空氣裡有桂花、熱油、糖漿、茶葉和河水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上午人不算多。

老人家在店門口慢慢擇菜。

小學生背著書包從巷子裡跑過。

有一位賣竹編的師傅坐在門邊，手指靈巧地編著小籃子。

鄭翊瑄走得很慢。

她真的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普通。

不主動停下來向每個人問候。

不對店家說「辛苦各位」。

不以明儀公主的姿態微笑點頭。

但她看什麼都很認真，認真到反而不太普通。

裴昭妍走在她身側。

不是熟悉的側後方半步。

「鄭小姐。」

鄭翊瑄立刻轉頭。

這個稱呼一出來，她的眼睛就亮了。

裴昭妍差點被那個眼神看得停頓。

她穩住語氣。

「請不要用參訪表情看攤販。」

「我有嗎？」

「有。」

「那普通人看攤販應該怎麼看？」

裴昭妍沉默兩秒。

「不要像在評估地方產業保存成果。」

鄭翊瑄也沉默了。

裴昭妍看向前方那家糕點鋪。

「想吃的時候，可以多看兩眼。然後排隊。」

鄭翊瑄立刻看過去。

她看了兩眼。

又看了第三眼。

裴昭妍忽然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明確了。

第一站於是變成桂花蜜糖糕。

隊伍不長，前面只有兩位客人。

鄭翊瑄站在隊伍裡，把帽簷壓低了一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只是來買點心的普通旅客。

她看著木牌上的價錢，低聲問：

「我等一下只要說要一份就可以嗎？」

裴昭妍看她一眼。

「是。」

「不用問店家經營幾代？」

「不用。」

「不能說辛苦了？」

裴昭妍停了一下。

「可以說謝謝。不要慰問。」

鄭翊瑄很努力忍笑。

「了解。」

輪到她時，她低聲說：

「您好，要一份桂花蜜糖糕。」

店家笑著應：

「好，剛出籠的，小心燙。」

鄭翊瑄接過油紙包。

「謝謝。」

裴昭妍在旁邊觀察。

語氣自然。

停留時間合理。

沒有詢問店史。

沒有延伸成地方文化保存訪談。

合格。

至少目前仍是普通購買，不是王室慰問。

鄭翊瑄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起來。

「好吃。」

她聲音很輕，像怕被旁人注意，又像只想讓裴昭妍聽見。

裴昭妍看著她。

這不是公務場合。

沒有人喊殿下。

沒有鏡頭。

沒有地方官員在旁邊等著記錄反應。

她只是看見鄭翊瑄站在雲川老街的陽光下，戴著帽子和眼鏡，像一個終於偷到半天假期的普通年輕人，因為一塊甜點而開心。

裴昭妍心裡忽然軟了一點。

她們繼續往裡走。

第二站是炸麻花。

鄭翊瑄買了一小袋。

炸麻花熱熱的，外層酥脆，咬下去有糖香。

她吃了半根，眼睛又亮了一次。

裴昭妍忍不住提醒：

「鄭小姐，請合理分配甜點攝取量。」

鄭翊瑄轉頭看她。

「這句也太像妳工作時說的話了。」

「因為我平常確實需要工作。」

「今天不是。」

裴昭妍停住。

鄭翊瑄看著她，笑意很輕。

「今天妳是帶我逛雲川的人。」

裴昭妍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視線移向前方。

前方是河岸。

老街沿著一條支流展開，水面不寬，河上有一座低矮石橋。橋欄被摸得很光滑，旁邊有一家賣冷桂花茶的小店。

鄭翊瑄買了兩杯。

這次她沒有只買自己那份。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裴昭妍。

「雲川導覽費。」

裴昭妍看著那杯茶。

「導覽費通常不以飲品支付。」

「那這是謝禮。」

「殿……」

鄭翊瑄立刻提醒她：

「鄭小姐。」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笑著看她。

裴昭妍最後接過。

「謝謝鄭小姐。」

兩人站在河邊喝茶。

便衣侍衛在很遠的橋口。

距離足夠看到她們停下。

但看不清她們說了什麼，也看不清鄭翊瑄把茶杯遞給裴昭妍時，指尖有沒有碰到她。

其實碰到了。

很輕。

只有一下。

裴昭妍握著茶杯，沒有說。

鄭翊瑄也沒有說。

冷桂花茶有淡淡花香，甜味比蜜糖糕淡。

鄭翊瑄看著河水，忽然說：

「妳小時候會來這裡嗎？」

裴昭妍沉默一會兒。

「會。」

「和家人？」

「有時和母親，有時和同學。」

她看向石橋。

「以前考試結束，會有同學約來買炸麻花。」

鄭翊瑄轉頭看她。

「妳也會去？」

「會。」

「我以為妳小時候不會吃路邊攤。」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7Lc4H0gs

裴昭妍淡淡道：

「外交官的女兒也會吃炸麻花。」

鄭翊瑄笑出聲。

裴昭妍看著她笑，眼神柔了一點。

但很快又收回。

她們從河岸往老街深處走。

路過一家舊書店，鄭翊瑄停住。

「可以進去嗎？」

裴昭妍看了看周圍。

「五分鐘。」

書店很窄，木架上堆著舊書、明信片和地方文史小冊。牆邊一個小盒子裡放著雲川方言短句卡。

鄭翊瑄拿起一張。

上面寫著一句雲川方言，旁邊有官話註解。

今日風軟，宜行遠路。

她看不懂方言讀音。

於是看向裴昭妍。

「這句怎麼念？」

裴昭妍站在書架旁，本來想說這裡不適合停留太久。

可鄭翊瑄拿著那張卡片，眼神很期待。

她妥協了。

低聲念了一遍。

雲川方言的音調從她唇間落出來，柔而清，像河水繞過石階。

鄭翊瑄聽得很專注。

「妳再念一次。」

裴昭妍看她。

「我們只有五分鐘。」

「妳答應的是讓我進來五分鐘，沒有說一句只能念一次。」

裴昭妍閉了閉眼。

又念了一遍。

鄭翊瑄跟著學。

發音很努力。

也很不標準。

裴昭妍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那樣。」

鄭翊瑄立刻看她。

「妳笑了。」

裴昭妍收斂。

「沒有。」

「有。」

「鄭小姐，五分鐘到了。」

鄭翊瑄拿著那張短句卡。

「我想買這個。」

裴昭妍看了一眼。

「可以。」

於是明儀公主殿下今日非公開外出的正式戰利品，除了一肚子甜點，還多了一張雲川方言短句卡。

走出書店時，陽光比剛才更暖。

鄭翊瑄低頭看著卡片，又小聲念了一遍。

發音仍然不太標準。

裴昭妍聽見了，卻沒有立刻糾正她。

卡片上寫著——

今日風軟，宜行遠路。

鄭翊瑄把它仔細收進外套口袋，重新走到裴昭妍身邊。

老街還很長。

誰也沒有先提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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