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三十章　選擇

回到大堂。

陳浩望著長桌。長桌的彎腳，現在更明顯了。他可以見到長桌的木材，出現一些微細的、自發的裂紋。

陳家威望著長桌。「結構崩解，正在蔓延。」

陳浩點頭。

六個人圍著長桌。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我們現在，需要做一個決定。」陳浩低聲說。

「什麼決定？」陳家威問。

陳浩深呼吸。

「我們之前的策略，」陳浩慢慢說，「是陪伴墨，等墨自己放手。但是現在，場域崩解的速度，加快了。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等墨慢慢放手。」

陳家威點頭。「對。」

陳浩繼續：「也就是說，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被動陪伴，但接受場域可能在墨放手之前崩解，我們可能被困住。第二，主動推動墨放手。」

沉默。

張俊低聲問：「主動推動墨，怎麼推？」

陳浩想了一秒。「我現在還沒有完整答案。但是一個假設是，如果墨完整地見到主人的死亡，牠可能會被推離開記憶迴圈。」

陳家威慢慢說：「但是我們之前已經讓墨見過一次了。在第二十一章，牠和我們分享了主人倒下的那個早晨。牠的反應是哀悼。但是牠仍然未準備好離開。」

陳浩點頭。「對。也就是說，單純讓牠見一次，不夠。」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我現在想到一個假設。」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慢慢說：「墨陪伴主人的屍體七年。牠的執念的核心，可能不是主人的死本身，而是墨自己沒有辦法為主人做最後的事。也就是說，墨的執念，是未完成的責任感。」

陳浩想了一秒。

陳家威繼續：「如果墨可以完成牠自己心裡的、為主人做的最後的事，牠可能會放手。」

陳浩望著陳家威。「什麼是墨的最後的事？」

陳家威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估，是和主人最後的相處有關。」

沉默。

張文傑此時望著自己的本子。

「等等。」張文傑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他。

張文傑慢慢翻本子。「我之前在接待處的錄音之中，偶然錄下了一段對話。但是我之前覺得這段對話沒有用，所以沒有說。我現在想再聽。」

張文傑拿出手機，找錄音。

陳家威望著他。「什麼錄音？」

張文傑慢慢說：「林玉玲的一段話。我之前以為是她的平時機械性重複的一部分。但是現在想回來，這段話可能有意義。」

張文傑播放錄音。

錄音裡面，是林玉玲的聲音。但是這段聲音，比之前的機械性重複，更輕。是耳語。

「『墨，陳國輝先生最後的一個願望。他跟我說，如果他有意外，請我跟墨說，他沒有處理好……』」

聲音斷了。然後變回「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的機械性重複。

張文傑停下錄音。

沉默。

陳家威低聲說：「也就是……陳國輝有一個沒有處理好的遺憾，他叫林玉玲傳達給墨。」

陳浩點頭。

陳家威慢慢說：「但是林玉玲的錄音斷在『沒有處理好……』之後。後面的內容，我們不知道。」

張文傑慢慢說：「但是林玉玲的角色現在是墨的記憶投影。如果我們再去找林玉玲，可能我們可以問她這句的完整內容。」

陳浩想了一秒。

「值得試。」陳浩低聲說。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陳浩望著墨。

墨現在，坐在長桌的角落。但是墨的樣子，有微妙的變化。墨的眼睛，似乎沒有之前那麼聚焦。墨的尾巴，擺得不規律。

陳浩警覺。「墨現在……」

陳家威望著墨。「牠狀態變差了。」

沉默。

陳浩慢慢蹲低，望著墨。

「墨。」陳浩低聲說。

墨望著陳浩，但是牠的眼睛，沒有之前那麼直接。

陳浩明白：墨的意識，現在正在分散。場域崩解的一個副作用，是墨自己的意識，也在分散。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我們現在需要快。」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黃詩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黃詩慢慢站起。她望著其他五個人。

「等等。」黃詩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她。

黃詩深呼吸。

「我有些事情想說。」黃詩低聲說。

陳浩望著她。

黃詩望著長桌。「我之前在童年家裡的房間，我和媽媽的記憶，我已經處理了。我現在想處理另一件事。」

「什麼？」陳浩問。

黃詩望著張俊。

「張俊。」黃詩低聲說。「我之前在童年家裡的房間，告訴了你，我答應來這裡，是我自己沒有拒絕。但是我沒有說完。」

張俊望著她。「什麼？」

黃詩深呼吸。「我除了沒有拒絕，我還多做了一步。」

「什麼多一步？」張俊低聲問。

黃詩慢慢說：「我幫你填了報名表。」

沉默。

張俊望著黃詩。「什麼？」

黃詩低聲說：「你跟我說，你想來。但是你自己沒有開電腦填表。你那時說『我得空才填』。我望著你過了幾日都沒有填。我最後自己幫你填了。我用你的電郵，我用你的資料，我自己選了日期和房間。我代你交了報名表。」

陳浩警覺。

陳浩立刻明白：這是黃詩之前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她的角色的核心模式。她以為自己是照顧人，但是實際上，她是替人做選擇。她用照顧作為藉口，代其他人做他們自己應該做的事。

張俊望著黃詩。他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

張俊低聲說：「也就是說……我沒有真正報名。是你幫我報名的。」

黃詩點頭。「對。」

沉默。

張俊望著自己的手。

陳家威此時做出反應。「等等。」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發現，有更深的含意。」

陳浩望著他。「什麼含意？」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之前討論過，辦遊戲的人（可能是林家叔叔）有可能特地選了我們六個。如果張俊是由黃詩代填，也就是說實際上，黃詩才是那個被『選』的人。林家叔叔（如果是他設計的）目標可能是黃詩，而不是張俊。」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

「等等。」陳浩慢慢說。「但是張俊小時候有林家叔叔的童年連結。黃詩沒有林家叔叔的童年連結。如果林家叔叔目標是黃詩，為什麼他選黃詩？」

陳家威慢慢說：「除非黃詩本身，有我們還未發現的，和林家叔叔的連結。」

沉默。

黃詩望著陳家威。「我和林家叔叔沒有關係。我小時候不認識他。」

陳家威點頭。「但是，可能你的家族和林家叔叔有關係。」

黃詩想了一秒。

黃詩低聲說：「我家裡姓黃。我爸爸是教師。我媽媽是護士。我沒有林氏家族的親戚。」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那可能，連結是其他層面的。」

陳浩此時想到一個角度。

「等等。」陳浩低聲說。「黃詩的童年家裡房間，出現了『永興道具製作』的刻號。也就是說這個房間的家具，是用永興的道具模擬黃詩的童年家裡的。」

陳家威點頭。

陳浩慢慢說：「但是其他人的房間，我們還未確認，是否也用永興的道具。陳家威和張文傑的網吧。張俊的河岸。」

陳家威想了一秒。「我們之前沒有仔細檢查網吧和河岸的刻號。」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永興道具製作』的刻號，可能只有黃詩的房間有。」

陳家威皺眉。「為什麼是獨特的？」

陳浩慢慢說：「除非黃詩的童年家裡本身，曾經訂過永興的道具。也就是說黃詩的家族，和永興有過商業關係。」

黃詩望著陳浩。「我沒有想過。」

陳浩慢慢說：「你媽媽的工作，是護士。你爸爸是教師。但是你家裡的家具，例如餐桌，可能是在某次裝修，訂過永興的產品。」

黃詩想了一秒。

黃詩低聲說：「我小時候，我家裡做過一次裝修。我大概九歲。我媽媽說，有個朋友介紹了一間道具製作公司，可以做家具。價錢比較便宜。我家裡的餐桌、椅子，都是那次訂的。」

「我媽媽的那個朋友，叫……」黃詩想了一秒。

「我現在記起來了。」黃詩低聲說。「叫『林姨』。」

陳家威望著黃詩。「林姨？」

黃詩點頭。「我媽媽讀護士學校的同學。我媽媽叫她林姨。我小時候也叫林姨。」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林姨，可能就是林玉玲。」

沉默。

黃詩望著陳浩。「林玉玲？但是林玉玲是接待員。我媽媽的朋友，是護士學校同學。」

陳家威慢慢說：「林玉玲可能讀過護士學校。她之後轉行做接待員。我們之前見到的員工資料，寫著她入職工廠是 2014 年。但是她之前的職業，我們不知道。」

陳浩點頭。「合理。」

黃詩望著陳浩。

黃詩低聲說：「也就是說，我和林玉玲，有間接連結。透過我媽媽。」

陳浩點頭。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辦遊戲的人（林家叔叔）透過林玉玲（他的姐姐），知道黃詩的家族和林氏家族有關係。他選黃詩的原因，是這個間接連結。」

陳浩慢慢說：「但是這個只是假設。」

陳家威點頭。「我們還沒有實證。」

沉默。

黃詩望著陳浩。她的樣子有微妙的變化。

「陳浩。」黃詩低聲說。

陳浩望著她。

黃詩深呼吸。

「我現在想告訴大家，」黃詩低聲說，「我之後不會再這樣了。」

陳浩望著她。

黃詩繼續：「我之後，不會再幫人收拾爛攤子。也就是說，我不會再代人做他們自己應該做的選擇。我不會再幫張俊填表。我不會再為了『和平』而代任何人決定。」

「如果張俊想來一個地方，他自己填表。如果張俊不填，代表他真的沒有那麼想來。我不再代他做選擇。」

「我不再幫人收拾爛攤子。」

沉默。

張俊望著黃詩。他的樣子有微妙的變化。他深呼吸。

張俊低聲說：「黃詩，對不起。」

黃詩望著他。「對不起什麼？」

張俊深呼吸。「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幫我填表。對不起，我之前以為，我自己報了名來這裡。對不起，我沒有察覺，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事。」

黃詩望著他。

張俊繼續：「但是我也希望，我們之後，可以分得清楚誰做誰的事。我會學會自己負責。我希望你也不再代我擔心。」

黃詩點頭。「好。」

沉默。

陳家威此時望著其他人。

「這個發現，」陳家威慢慢說，「重新組織了我們對辦遊戲的人的理解。林家叔叔可能透過多個間接連結，選了我們六個。」

陳家威望著陳浩。「陳浩，你和李婉儀，可能也有間接連結。」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我還未發現。但是可能有。」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我們六個，被特地選了。林家叔叔知道我們的童年細節。他設計這個遊戲，讓我們每個人在場域之中，觸發自己的童年回憶。」

陳浩點頭。「但是他的最終目標，可能不只是讓我們面對自己。可能是讓我們成長之後，才可以陪伴墨。」

陳家威點頭。

沉默。

陳浩記下第六十六條：

「六十六，黃詩承認：她代張俊填了報名表。也就是說張俊沒有真正報名，是黃詩代報的。陳家威推論，辦遊戲的人（林家叔叔）透過黃詩，而不是張俊，作為間接選人的入口。黃詩的母親有同學叫『林姨』，可能就是林玉玲（可能讀過護士學校）。也就是說黃詩的家族和林氏家族有間接關係。黃詩宣告，她之後不再代人做選擇。」

陳浩抬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長桌的彎腳，現在更彎了。長桌的一邊，開始落低。

陳家威立刻反應。「長桌就要塌了。」

陳浩拉著其他人。「離開長桌！」

六個人退後。

長桌的一隻腳，完全彎落。長桌的一邊，塌落地下。長桌的木板，出現一條深的、橫向的裂痕。

沉默。

陳浩望著塌了的長桌。

陳家威慢慢說：「結構崩解的速度，加快了。」

陳浩點頭。

李婉儀此時做一個動作。她深呼吸。

「我現在，」李婉儀低聲說，「聞到第二個香味。」

陳家威望著她。「什麼香味？」

李婉儀低聲說：「咖啡。」

陳浩立刻警覺。

咖啡。也就是說下一個幻象，可能涉及咖啡。

陳浩想起咖啡店。他和蕭恩寧結束的那家咖啡店。

陳浩低聲說：「下一個是我的。」

陳家威望著陳浩。「你準備好了？」

陳浩深呼吸。

陳浩望著李婉儀。

「我們一起。」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點頭。

陳浩望著其他四個人。「你們陪我和李婉儀？」

陳家威點頭。「我們全部陪你。」

張俊、黃詩、張文傑點頭。

陳浩望著墨。墨的樣子比之前疲倦。但是墨的尾巴，輕輕擺動。

陳浩低聲說：「墨，你帶我們去？」

墨慢慢站起。

陳浩望著長桌。長桌的塌，是結構崩解的明顯標誌。他們的可用時間，正在減少。

但是陳浩心裡面，有一個微妙的清晰。

下一個房間，是他的。他需要面對他和蕭恩寧、和李婉儀的情感模式。如果他面對得好，他可以和李婉儀完整地、互相連結。然後他們六個人，才有一個共同的基礎，陪伴墨完成最後的旅程。

陳浩低聲對其他五個人說：

「我們走。」

六個人手拉手，跟著墨，走向下一個方向。

墨在前面走著，但是墨的腳步，比之前慢。場域和墨，都在加速崩解。

但是六個人，連在一起，慢慢走著。

墨的尾巴尖，微弱地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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