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九章　幻象徵兆

落樓梯的途中，陳家威慢了一步。他望著自己的手機。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五個人停下，望著他。

陳家威慢慢說：「我手機的錶面，現在的電量，是 27%。」

陳浩望著自己的手機。「我的 31%。」

張文傑：「19%。」

李婉儀：「44%。」

黃詩：「12%。」

張俊：「24%。」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進入工廠的時候，大家的電量都在 80% 以上。現在平均只有二十幾。但是我們之前以為已經在這裡幾日。如果是幾日，電量應該已經耗盡。」

陳浩想了一秒。「也就是說，實際時間可能比我們以為的短。可能我們只是在這裡幾個小時，但是感知上，我們以為過了幾日。」

陳家威點頭。「但是這個不是我現在想說的。」

陳浩望著他。「什麼？」

陳家威望著自己的手機。「我現在做一個觀察。我從第十一章開始，將每次我們見到幻象的時間記下。」

他翻開手機的備忘錄。

陳家威慢慢讀：「第一次幻象，中式婚禮房間，記下的時刻是手機的 14:02。第二次，木偶長廊，16:31。第三次，集體失憶事件，21:08。第四次，舞台後台白骨，01:22（過了午夜）。」

陳家威停了停。

「第五次，」陳家威繼續，「也就是我們在大堂見到登記的員工資料，03:45。第六次，接待處和林玉玲對話，05:12。第七次，寫字檯的信件，06:03。第八次，黃詩的童年家裡，07:14。第九次，張俊的河岸，07:48。第十次，網吧，08:21。」

陳浩望著陳家威。

陳家威慢慢說：「這裡有一個規律。每兩次幻象之間的時間距離，正在收窄。第一次到第二次，差兩個半小時。第二次到第三次，差四個半小時。第三次到第四次，差四個小時。但是由白骨事件之後，差距迅速收窄。」

「白骨到員工資料，差兩個半小時。員工資料到林玉玲，差一個半小時。林玉玲到信件，不到一個小時。信件到黃詩童年家裡，不到一個小時。黃詩到張俊，差三十幾分鐘。張俊到網吧，差三十幾分鐘。」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幻象出現的頻率，正在加快。」

陳家威點頭。「快很多。」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這個變化的含意是？」

陳家威慢慢說：「兩個可能。第一，墨的記憶場域，正在加速崩解。也就是說場域不穩定，所以幻象越來越密。」

「第二，」陳家威繼續，「墨的記憶場域，正在加速完成。也就是說場域有一個目標，要將所有重要的幻象播放完，才可以結束。」

陳浩想了一秒。「兩個都可能。」

張文傑低聲說：「怎麼分辨？」

陳浩想了想。「如果是第一，也就是場域崩解，會有破壞性的影響。我們會見到工廠的結構出現問題，例如牆壁裂、地板崩。」

陳家威點頭。「如果是第二，場域加速完成，會有一個大致的順序，也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童年回憶都被觸發，然後是終局事件。」

陳浩點頭。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現在可以驗證。如果是第二，黃詩和張俊的童年回憶已經被觸發。陳家威和張文傑的也已被觸發。但是陳浩和李婉儀的，還沒有。」

「也就是說，根據這個假設，下一個事件，應該是陳浩或者李婉儀的童年回憶。」

陳浩想了一秒。

「合理。」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繼續：「再下一個，可能是我們全部一起的一個事件。也就是終局。」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但是如果是第一（場域崩解），這個順序就不成立。我們現在可能突然見到結構性破壞。」

陳浩點頭。「我們觀察。」

⸺⸺

六個人繼續落樓梯。

落到二樓和一樓之間，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樓梯的水泥牆，上面有一條微細的、橫向的、裂痕。

陳浩停下。

「等等。」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望著他指著的位置。

陳浩慢慢說：「這條裂。」

陳家威望著裂痕。「我之前上樓的時候，這條裂沒有在這裡。」

沉默。

裂痕的長度大概兩米。從牆的左邊，延伸到右邊。

陳家威慢慢說：「結構性的變化。」

陳浩點頭。「也就是說，場域崩解的可能性，也成立。」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可能兩個都同時發生。場域加速完成，但是加速的過程之中，結構也在崩解。」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說：「我們盡快回大堂。」

⸺⸺

六個人加快腳步，落到一樓。

到達大堂。

大堂的樣子，有微妙的變化。長桌仍然在。但是長桌的一隻腳，有一點彎。沒有明顯的破壞，但是有一個結構的變形。

陳浩望著那隻腳。

陳家威慢慢說：「結構崩解，正在蔓延。」

陳浩點頭。

李婉儀此時做了一個觀察。

「等等。」李婉儀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她。

李婉儀慢慢說：「我以為，我之前一直沒有說出口，但是我有觀察到。」

「什麼？」陳家威問。

李婉儀深呼吸。

「我從第十五章開始，」李婉儀低聲說，「每一次幻象來之前，有一個徵兆。」

陳家威點頭。「我也記得你的觀察。香味、溫度、灰塵。」

李婉儀慢慢說：「對。但是我現在想擴展。我留意到，徵兆的組合也不同。每次幻象之前，出現的徵兆是：第一，香味。第二，溫度下降。第三，灰塵飄動。第四，我自己耳鳴。」

「我之前以為這四個徵兆獨立。但是我現在覺得，它們的出現順序有規律。」

陳浩望著她。「什麼規律？」

李婉儀低聲說：「香味第一。溫度第二。灰塵第三。耳鳴第四。」

「但是我之前的觀察，徵兆出現之後，大概一分鐘之內，幻象會出現。」

「這個一分鐘的延遲，正在縮短。第一次，大概是兩分鐘。最近那幾次，是三十秒以下。」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徵兆的出現，加上幻象的出現，間距也在縮短。」

李婉儀點頭。

陳浩想了一秒。「也就是說幻象的形成過程，加快了。」

陳家威點頭。

李婉儀此時做一個微妙的動作。她的鼻翼輕微張開。她深呼吸。

「等等。」李婉儀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她。

李婉儀慢慢說：「我現在……聞到一個香味。」

陳浩立刻警覺。「什麼香味？」

李婉儀深呼吸再聞。「是一個花香。淡淡的。茉莉花。」

陳家威望著其他人。「你們有沒有聞到？」

陳浩深呼吸。他沒有聞到。

張俊：「沒有。」

張文傑：「沒有。」

黃詩：「沒有。」

李婉儀低聲說：「我自己一個人聞到。」

陳浩想了一秒。

「也就是下一個幻象，是屬於李婉儀的。」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點頭。「我估是。」

陳家威慢慢說：「和我之前的推論一致。陳家威和張文傑的童年回憶已經觸發。下一個應該是陳浩或者李婉儀。現在，是李婉儀。」

李婉儀深呼吸。「我準備好了。」

陳浩望著她。「你現在覺得怎樣？」

李婉儀低聲說：「我有一點緊張。但是……我之前在第十五章學了祖母的深呼吸法。我現在試試。」

李婉儀閉眼。

她深呼吸。一，二，三。

呼出。

再深呼吸。一，二，三，四。

呼出。

李婉儀的樣子慢慢平靜。

「我準備好了。」李婉儀低聲說。

陳浩望著墨。墨在長桌旁邊坐著。

陳浩低聲說：「墨，你帶李婉儀去？」

墨望著陳浩。然後望著李婉儀。

墨慢慢站起。她走向大堂的另一個方向，也就是和樓梯相反的一邊。那邊有一條短的走廊，通向工廠的西邊。

陳浩明白。「李婉儀的房間在西邊。」

李婉儀點頭。「我跟著。」

李婉儀慢慢走前。她望著其他五個人。

「你們陪我？」李婉儀問。

陳浩立刻點頭。「我們一定陪你。」

六個人手拉手，跟著墨，走向西邊的走廊。

⸺⸺

走廊。

走了大概十米，李婉儀慢慢慢了腳步。

「等等。」李婉儀低聲說。

五個人停下。

李婉儀深呼吸。「茉莉花的味道，現在比較濃了。」

陳家威慢慢說：「徵兆出現之後不到一分鐘。」

李婉儀點頭。「我預期，大概三十秒。」

沉默。

走廊的前方，出現一道門。木門，普通的尺寸。但是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刻的字。「祖母」。

李婉儀望著那道門。她的樣子有微妙的情緒。

「我現在覺得溫度下降了。」李婉儀低聲說。

陳家威伸手，試了試。「對。我也覺得。」

李婉儀繼續：「灰塵在飄動。」

陳浩望著空氣。空氣之中，確實有微弱的、細小的灰塵粒，慢慢飄動。

李婉儀低聲說：「耳鳴。」

陳家威望著她。「四個徵兆全部到了。」

李婉儀深呼吸。「幻象就要來了。」

沉默。

李婉儀望著「祖母」的門。

「但是，」李婉儀低聲說，「我現在覺得這個不是恐怖的幻象。」

陳浩望著她。「為什麼？」

李婉儀低聲說：「祖母對我來說，是安全的。」

陳浩明白。李婉儀的童年最深的、安全的記憶，是她的祖母。她在第十五章已經見過祖母教深呼吸。今次的幻象，可能是祖母的另一個記憶。

陳浩低聲說：「你準備好了？」

李婉儀點頭。

李婉儀推開「祖母」的門。

但是，門剛剛打開，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等等！」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停下。

陳浩指著門框。

門框的上面，有一條細小的、橫向的、裂痕。和樓梯那條一樣。

陳家威慢慢說：「結構性破壞，蔓延到二樓以外的地方了。」

陳浩點頭。

李婉儀深呼吸。「我們繼續，但是小心。」

陳浩點頭。

六個人慢慢進入「祖母」的門。

⸺⸺

門後面是一個普通的、香港式的老屋客廳。

牆面是淺米色的、有一點褪色的油漆。地下鋪了淺色的瓷磚。靠右邊牆有一張舊式的沙發，深紅色的布套。沙發前面有一張木製的茶几，上面擺著一個茶壺和兩個茶杯。

靠左邊牆有一個舊式的電視櫃。電視機是厚身的。電視機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佛像，擺在一個架上。佛像前面有一個香爐。香爐裡面，有三支點著的檀香。

茉莉花的味道，是從香爐來的。但是茉莉花的味道明顯是另一個來源。

陳家威望著房間。「這裡是？」

李婉儀低聲說：「我祖母的家裡。我小時候常常去。」

李婉儀慢慢走前。

她去到沙發前面。

沙發上面坐著一個老婦人。

大概七十歲。頭髮全白，綁成一個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傳統的唐裝外衣。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面。她的眼睛閉著，似乎在打瞌睡。

李婉儀望著她。

「祖母。」李婉儀低聲說。

老婦人慢慢張開眼。她望著李婉儀。

老婦人的嘴角微笑。「婉儀。」

李婉儀的眼睛濕了。

老婦人慢慢拍了一下沙發旁邊的位置。「過來。」

李婉儀慢慢走前。她坐在老婦人旁邊。

老婦人的手，慢慢放在李婉儀的手上面。

李婉儀低下頭。她的眼淚落了一滴。

老婦人輕聲說：「乖。」

陳浩望著這個場景。他沒有打斷。

老婦人此時望著其他五個人。她的眼神，清晰、能辨認。她沒有望著空氣。她望著每一個人。

「你們都是婉儀的朋友？」老婦人輕聲問。

陳浩警覺。

這個老婦人的幻象，和其他幻象不同。其他幻象是非實體，沒有互動的。這個幻象，似乎可以和他們對話。

陳浩慢慢點頭。「是。我們是。」

老婦人微笑。「好。謝謝你們陪婉儀。」

陳浩點頭。

老婦人望著李婉儀。「婉儀，我有些東西想告訴你。」

李婉儀望著老婦人。「什麼？」

老婦人輕聲說：「你那次學深呼吸的那一日，我跟你說過，深呼吸可以面對恐懼。但是我那時沒有說完。」

李婉儀望著老婦人。

老婦人繼續：「深呼吸不只是面對恐懼。深呼吸也是讓自己接受那個恐懼。也就是說，深呼吸不是要消除恐懼。是要學會和恐懼共存。」

李婉儀慢慢點頭。

老婦人望著其他人。「你們現在面對的事情，可能比婉儀以為的更大。但是，共存的原則，適用於所有恐懼。」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問：「祖母，你現在的出現，是……？」

老婦人望著陳浩。她的眼神，清晰。

老婦人輕聲說：「我現在在這裡，因為墨借用了婉儀的記憶，和我的意識。」

陳浩警覺。「和你的意識？」

老婦人點頭。「我現在在另一個世界。但是墨可以接觸到我。墨借用我的意識，讓我現在和婉儀說最後的話。」

李婉儀望著老婦人。她的眼淚繼續流。

李婉儀低聲說：「祖母。」

老婦人輕聲說：「婉儀，我現在想告訴你：你現在的生活，你的選擇，我都看到了。我為你驕傲。」

「但是我也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位置，還沒有填滿。你的那個位置，不是其他人可以填的。是你自己。你需要學會愛你自己。」

李婉儀低下頭。她的眼淚繼續落。

老婦人的手，慢慢搭在李婉儀的頭上面。

老婦人輕聲說：「婉儀，你是好的。我永遠愛你。」

李婉儀低聲說：「祖母，我也愛你。」

沉默。

老婦人望著陳浩。「陳生。」

陳浩警覺。「是？」

老婦人輕聲說：「請你照顧我的婉儀。」

陳浩點頭。「我會。」

老婦人微笑。

「謝謝。」老婦人輕聲說。

老婦人望著其他人。「你們全部，謝謝你們陪婉儀。」

陳家威、張俊、黃詩、張文傑全部點頭。

老婦人此時望著那個香爐。

老婦人輕聲說：「我現在可以走了。」

李婉儀立刻反應：「祖母！」

老婦人微笑。「婉儀，我現在很平靜。我的意識來到這個地方，只是為了和你說最後的話。我說完了。我可以走了。」

李婉儀的眼淚湧出來。

老婦人輕聲說：「婉儀，深呼吸。」

李婉儀深呼吸。

老婦人輕聲說：「再深呼吸。」

李婉儀再深呼吸。

老婦人的樣子慢慢變淡。她的輪廓變得模糊。

但是老婦人的手，仍然在李婉儀的頭上面。

老婦人的最後一句話，是：「婉儀，我永遠在你的心裡。」

然後老婦人消失。

李婉儀坐在沙發上面。她的頭上面，現在沒有老婦人的手了。

但是李婉儀繼續深呼吸。

她沒有哭。她沒有崩潰。她繼續深呼吸。

陳浩望著她。陳浩明白：這是李婉儀學到的、最大的和恐懼共存的功課。她失去了祖母，但是她沒有崩潰。她可以坐在這裡，深呼吸，接受。

李婉儀深呼吸大概兩分鐘。

然後她慢慢站起。

她望著陳浩。

李婉儀低聲說：「我現在好了。」

陳浩走前。他握著李婉儀的手。

陳浩低聲說：「我陪你。」

李婉儀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茶几上面的茶壺，自己移動了。慢慢，從茶几的中央，移到茶几的邊緣。

陳家威立刻警覺。「等等。」

茶壺繼續移動。然後跌落地下。

茶壺破碎的聲音響亮。

陳家威慢慢說：「結構性破壞。」

陳浩望著周圍。

牆的其中一邊，出現一條垂直的、長的、裂痕。地下的瓷磚，有一塊翻起。電視機的屏幕，出現一條深的裂。

整個房間，正在開始變形。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現在走。」

陳浩抱著李婉儀，扶她走向門。

但是門口的位置，也在變形。門框的上面那條裂痕，現在展開，變闊。

「快！」陳家威大叫。

六個人衝向門口。

陳浩和李婉儀最先到達。陳家威和張文傑跟上。張俊和黃詩最後。

六個人衝出門口。

當最後一個（黃詩）衝出去之後，門在背後關上。

陳浩望回那道門。門上面的「祖母」二字，現在慢慢褪色。

幾秒之內，「祖母」二字消失。門框的輪廓也褪色。最後，門完全消失。原本那個位置，只是一面普通的水泥牆。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場域崩解，確實正在發生。」

陳浩點頭。

李婉儀深呼吸。她的樣子仍然有悲傷，但是她沒有崩潰。

陳浩望著墨。墨在六個人腳邊，望著消失的門的位置。墨的尾巴尖輕輕擺動。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說：「謝謝你讓李婉儀和祖母告別。」

墨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陳浩記下第六十五條：

「六十五，李婉儀在『祖母』房間，和已故祖母告別。祖母透過墨借用的意識和李婉儀說最後的話。李婉儀運用第十五章學的深呼吸，順利處理告別。但是房間在告別之後立即出現結構性崩解。茶壺自動移位、牆壁裂、電視屏幕裂、地板翻起。六人勉強衝出。門在背後消失。也就是說：場域崩解加速完成，兩者同時發生。」

陳家威慢慢說：「徵兆的頻率仍然會繼續加快。我們需要意識到，場域崩解的速度，可能比我們想像的快。」

陳浩點頭。

陳家威望著其他人。「我估，我們的可用時間，比我們之前以為的短。」

沉默。

陳浩望著墨。

墨望著陳浩。墨的眼神裡面，有一個之前沒有的東西。一個微妙的疲倦。

陳浩明白：墨自己，也在加速崩解。場域不只是結構崩解。墨自己的意識，也正在衰退。

陳浩低聲對其他五個人說：「我們回大堂。我們需要決定，怎樣加快幫墨的進程。」

六個人，扶著李婉儀，慢慢回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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