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八章　兩個宅男的網吧

張俊在地下，大概十分鐘之後，慢慢睜開眼。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望著天花板。然後望著身邊的人。他的樣子有一點茫然。

「我在哪裡？」張俊低聲問。

黃詩握著張俊的手。「大堂。你之前暈倒了。」

張俊望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仍然握著林家叔叔的紙條。

張俊的樣子慢慢變清醒。他望著紙條，然後望著其他人。

「我記得河岸。」張俊低聲說。「我記得林家叔叔的紙條。」

陳浩點頭。「你沒有失憶。」

張俊深呼吸。「我現在有一點頭暈，但沒有之前那麼差。」

陳家威過來扶張俊起身。張俊慢慢坐起。

陳家威此時望著張俊的手腕。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張俊的手腕上的紅色痕跡，現在……變淡了。比之前淺。

陳家威慢慢說：「痕跡在褪。」

陳浩警覺。「也就是說，這些痕跡是由場域的機制造成的。當張俊清醒，機制的作用減弱，痕跡消退。」

陳家威點頭。「我之前的觀察，值得記下。」

張俊望著自己的手腕。「我沒有覺得痛。」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這些痕跡是視覺的幻象，不是物理的傷。」

沉默。

陳浩記下第六十三條：

「六十三，張俊在河岸閃回後暈倒十分鐘。手腕出現木偶手指狀的紅色痕跡。當他清醒，痕跡消退。也就是說這些痕跡是視覺幻象，不是物理傷。場域可以視覺化地將事件的後果『投影』在人身上，但是沒有真正的生理影響。」

張俊望著自己的手腕，然後望著林家叔叔的紙條。「我沒事。」

黃詩望著張俊。「你現在覺得怎樣？」

張俊深呼吸。「我覺得……輕了一些。」

陳浩明白。張俊的意識消化了河岸的事情。他身體的疲倦反應，現在退去。但是他的情緒，留下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陳家威此時望著其他人。

「我們現在怎麼辦？」陳家威問。

陳浩想了一秒。「我們在二樓的探索，剛才只去了兩個房間。黃詩的、張俊的。還有四個人未有自己的。」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陳家威和張文傑。「你們兩個，可能是下一個。」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張文傑望著陳家威。

兩個宅男對視了一秒。

「我們一起？」陳家威問。

張文傑點頭。「應該是。」

陳浩明白：陳家威和張文傑不是情侶。但是他們是多年室友。他們的童年成長雖然不同步，但是他們成長期的大部分時間，有共同的環境，即是遊戲、互聯網、宅文化。所以場域可能將他們的記憶連在一起。

陳浩望著墨。「墨，你帶我們去？」

墨望著陳家威和張文傑。墨慢慢站起，走向樓梯。

陳浩低聲說：「我們走。」

六個人（張俊已經可以行走）再次手拉手，跟著墨上樓梯。

⸺⸺

到了二樓的長廊。

長廊的樣子，現在又變了。剛才的深綠色地毯、棕色木門全部消失。河岸的泥地也消失了。長廊變成另一種樣子。

牆面是深紫色的、皮革質感的牆紙。地下鋪了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比之前的地毯更厚。長廊的燈，是螢光紫色的，有一點閃。

陳家威和張文傑同時反應。

「這個顏色。」陳家威低聲說。

「我認得。」張文傑接話。

陳浩望著他們兩個。

陳家威低聲說：「這個是 2000 年代的、香港網吧的典型裝修。深紫色牆，深紅色地毯，紫色燈管。」

張文傑點頭。「我們小時候常常去這類網吧。」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這個是你們的場景。」

陳家威和張文傑點頭。

長廊的盡頭，有一道金屬門。門上面貼了一張褪色的、九十年代字體的海報。海報上面寫著「魔獸世界」的標誌。

陳家威和張文傑互望。

陳家威低聲說：「我和張文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魔獸世界。」

張文傑點頭。「我們從中學認識，一起夾錢去網吧開機。」

陳浩明白。這個場景是兩個人共同擁有的。

六個人慢慢走向那道金屬門。

到達門前。

陳家威推開門。

⸺⸺

門後面是一個典型的網吧。

長方形的空間，大約一百平方呎。靠左右兩邊牆，各有十部電腦，圍成 U 字形。每部電腦前面有一張普通的、有皮墊的辦公椅。枱面是深棕色的木枱。每部電腦的顯示器都是厚身的 CRT 顯示器，不是現在的薄身屏幕。

電腦的畫面全部都開著，顯示著魔獸世界的遊戲畫面。但是沒有人玩。電腦旁邊的椅子全部空著。

只有兩張椅子有人。

在中央的兩張並排的椅子上面，坐著兩個少年。

第一個少年，大概十五歲。圓臉，微胖，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比較大碼的 T 恤，印著卡通圖案。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面飛快地打著。

第二個少年，大概也是十五歲。瘦削，戴著眼鏡。穿著校服外套。他的手指也在鍵盤上面打著，但是比第一個慢一些。

陳家威立刻反應。「是我和張文傑。」

張文傑點頭。「中學時期。」

陳家威和張文傑望著那兩個少年。

少年版的陳家威和張文傑，完全沒有反應。他們繼續打字。他們的電腦畫面裡面，是魔獸世界的副本戰鬥。

陳家威慢慢走前。他試著碰少年版陳家威的肩膀。

他的手穿過。沒有阻力。

陳家威退後一步。「和之前的幻象一樣。非實體。」

張文傑望著少年版自己。他的樣子有微妙的變化。

「我現在才記得這一日。」張文傑低聲說。

陳浩望著他。「什麼？」

張文傑慢慢說：「這一日，我一直記得是我的一個分水嶺。」

五個人望著他。

張文傑低聲說：「這一日，陳家威告訴我，他有一個朋友，叫阿成的，他生日。阿成請我和陳家威去他家裡玩。但是那一日，我們剛好在網吧打副本，差一點點打贏。我選擇了繼續打。陳家威也選擇了繼續。我們遲了去阿成那邊。我們去到的時候，阿成的派對已經結束了。」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我也記起來了。」

張文傑繼續：「阿成的樣子，當我們去到的時候，他沒有生氣。他還給蛋糕我們吃。但是他的樣子有一點傷心。他沒有責怪我們。」

「我之後從那一日開始，和阿成有距離。我覺得我自己對不住他，但是我不懂怎麼處理。我選擇不再聯絡他。陳家威也是一樣。」

陳家威慢慢說：「阿成之後幾年，搬走了。我們和他失聯了。」

沉默。

張文傑低聲說：「我那時的選擇，是將遊戲擺在朋友前面。我覺得遊戲的副本『差一點點就完成』，所以我寧願讓朋友失望。但是之後想回來，是我自己不懂面對。我之前不知道怎麼跟阿成解釋，我的性格是寧願在虛擬世界做事，多於和人面對面交流。」

陳家威點頭。「我也是這樣。我那時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我用『我和朋友一起』作為理由，但是實際上，我和朋友一起做的事，只是玩遊戲。我們從來沒有真正交流深度的事情。」

沉默。

陳浩聽著。

陳浩明白：陳家威和張文傑，是在宅男文化中成長的同代人。他們的關係，雖然多年，但是他們的互相認識，大部分是在虛擬世界進行的。他們之間的深度，可能比他們自己以為的淺。

這個房間的作用，可能是要他們兩個面對這個事實。

張文傑望著陳家威。

張文傑低聲說：「家威。」

陳家威望著他。「什麼？」

張文傑深呼吸。「我有些東西，這幾年想跟你說，但是沒有說。」

陳家威望著他。「什麼？」

張文傑望著自己的手。

「我的父母，」張文傑低聲說，「兩年前離婚了。」

陳家威愣住。「什麼？」

張文傑點頭。「我沒有跟你說。我和你住，我們每日見面。但是我沒有說。」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為什麼你沒有說？」

張文傑深呼吸。「我覺得……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我們平時的對話，大部分都是遊戲。我沒有渠道說家庭的事情。」

「而且我覺得，你也不需要知道。也就是說，你是我的室友，但是你不是我的家人。我覺得我的家庭的事情和你無關。」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住在一起三年。我不知道。」

張文傑點頭。「我之後很少回家。我用工作忙作為理由。但是實際上，我家裡的情況，是我現在一個持續的事。」

陳家威沉默。

張文傑繼續：「我現在想告訴你，是因為這個房間，逼我反思我的模式。我的模式是：遇到困難的事，我選擇不跟朋友說。我選擇在虛擬世界處理。但是虛擬世界處理不了家庭問題。」

「我選擇了孤獨。我用『我比較內向』作為理由，但是實際上，我是害怕和人連結。」

沉默。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

陳家威深呼吸。

「文傑。」陳家威低聲說。「對不起。」

張文傑望著他。「對不起什麼？」

陳家威慢慢說：「我作為你的室友，我沒有察覺到你的變化。我們每日見面，但是我沒有問。我用『我們是宅男，各自做自己的事』作為理由，但是實際上，我也是害怕問。我害怕問完之後，我要負責。」

「我選擇了『不問』，作為一個逃避責任的方式。」

沉默。

張文傑低聲說：「家威。」

陳家威望著他。

張文傑深呼吸：「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做回朋友？不只是室友。」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

陳家威點頭。「可以。」

兩個宅男對視。他們之間，有一個微妙的變化。距離，似乎縮短了一寸。

沉默。

陳浩望著這個場景。他沒有打斷。

陳家威此時望著少年版的自己。少年版的自己，仍然在打副本。他的樣子完全沉浸在電腦畫面之中。

陳家威慢慢說：「我現在見到自己的樣子，我覺得有一點陌生。」

張文傑點頭。「我也是。我現在有一點不認得回自己。」

沉默。

陳家威此時做一個動作。他慢慢走到中央的電腦旁邊。他沒有試圖再碰少年版的自己。他只是望著電腦的畫面。

電腦的畫面裡面，魔獸世界的副本繼續。少年版的陳家威和張文傑，繼續打著。

陳家威望著畫面，然後望著少年版的自己。

陳家威低聲說：「家威。」

少年版的陳家威沒有反應。

陳家威繼續：「你現在正在做的事，十五年後，你會記得。但是你會記得的，不是副本的輸贏。是你錯過的事情。」

「你現在有一個朋友，叫阿成。他今晚生日。他在等你。他的樣子，十五年後你會記得。他沒有生你的氣。但是他的樣子有一點傷心。」

「我現在對你說，這個訊息你聽不到。但是如果你某一日記起來，可能這個訊息會在你心裡出現。」

「家威，有些東西比副本重要。」

少年版的陳家威沒有反應。他繼續打著。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留意到一個微妙的東西。電腦畫面裡面的副本的戰鬥，慢了一些。少年版陳家威的手指，有一個細微的停頓。

只是半秒。

然後恢復。

陳家威望著少年版自己。他的眼睛濕了。

陳家威退後一步。

張文傑此時走前。他去到少年版的自己旁邊。

張文傑低聲說：「文傑。」

少年版的張文傑沒有反應。

張文傑繼續：「你現在正在打的副本，你會打贏。然後你會去阿成的派對。但是你去到的時候，派對已經結束了。阿成的蛋糕，你會吃到。但是阿成的樣子，你會記得一世。」

「你以為你現在做的選擇是安全的。是留在虛擬世界。是沒有後果的。但是這個選擇，有後果。後果是你失去阿成。後果是你開始用同樣的方式，失去其他朋友。後果是你二十年後，你發現自己沒有朋友。」

「文傑，現在停下來。」

少年版張文傑沒有反應。但是他的手指，有一個更明顯的停頓。一秒。

然後繼續。

陳浩明白。場域之中的少年版，是過去的一個固定的版本。他們不可以被改變。但是他們對現在的陳家威和張文傑的說話，有微弱的響應。這個響應，是心理上的，不是實際上的。

這是一個隱喻的、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的對話。

陳家威和張文傑望著少年版的自己。

兩個人的手，同時握緊。他們之間的距離，現在比進入這個房間那時，近了。

沉默。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出去。」

張文傑點頭。

兩個宅男轉身，走向門口。

但是在走的途中，陳家威留意到一件事。

「等等。」陳家威說。

陳家威指著其中一張空的椅子。一張在少年版自己旁邊的、第三張椅子。

椅子上面有一個物件。

一個淺藍色的、信封一樣的紙片。但是比較細，似一張便條紙的尺寸。

陳家威慢慢走前。他拾起紙片。

紙片上面沒有字。但是紙片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印刷的標誌。一個圓圈，中央有一個「永」字。

「永興道具製作。」陳家威低聲說。

陳浩走前。「這張紙是從哪裡來的？」

陳家威搖頭。「我不知道。但是這張紙的尺寸和質感，完全是便條紙。」

張文傑此時望著自己旁邊的椅子。他也見到一張一樣的紙。

「我也有一張。」張文傑說。

陳家威拾起兩張紙。兩張完全一樣。淺藍色，沒有字，有「永」字的標誌。

陳家威皺眉。「這些是什麼？」

陳浩想了一秒。「林家叔叔留給我們的？」

陳家威望著紙片。「但是沒有字。如果是留下的，為什麼沒有字？」

沉默。

張文傑低聲說：「除非字是之後才出現的。」

陳浩望著張文傑。「什麼意思？」

張文傑慢慢說：「我之前在第九章，發現我的本子前面幾頁有我的字，但我不記得寫過。我現在假設，過去某次清醒的瞬間，我有寫過東西。如果這些紙是留給我們的，可能字現在未出現，要等之後某個情境才出現。」

陳家威點頭。「值得記下。」

陳浩點頭。「保留紙。將來如果出現字，我們看。」

陳家威和張文傑將紙放入口袋。

陳浩記下第六十四條：

「六十四，網吧場景中，陳家威和張文傑的椅子上各出現一張淺藍色便條紙，有『永』字標誌。沒有字。可能是林家叔叔留下的，或者過去某次清醒時自己留下的。等將來某個情境才出現字。保留作為線索。」

陳家威和張文傑此時做一個動作。他們互相點頭。然後他們兩個一起走向門口。

陳浩和其他三個人跟上。墨在後面。

陳浩在離開之前，多望一眼少年版的陳家威和張文傑。他們仍然在電腦前面打副本。

陳浩明白：這個過去的版本，會永遠在那裡。但是現在的陳家威和張文傑，已經不再是那個版本了。

六個人離開網吧。

⸺⸺

回到二樓的長廊。

長廊的樣子已經變回普通的工廠走廊。仿木地板，水泥牆。網吧的紫色裝修消失了。

陳浩望著陳家威和張文傑。他們兩個之間的互動，有一個微妙的變化。他們現在走得近一些。陳家威的手，有一刻搭在張文傑的肩膀上面，然後鬆開。

這不是他們之前的模式。

陳浩心裡記下：這是兩個宅男的角色弧線的一部分。他們之前的關係，是建立在虛擬遊戲之上的。現在，他們的關係，開始有真實的深度。

六個人慢慢走回樓梯。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