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三章　藥瓶

六個人離開長桌，正打算上樓的時候，李婉儀停下。

「等等。」李婉儀說。

五個人轉頭。

李婉儀從外套的內袋，把那張紅色紙片拿出來。她小心地把紙片打開。

「我們之前已經知道紙片寫著藥名。」李婉儀慢慢說。「但剛剛墨給我們看的閃回，是陳國輝那個早晨。藥袋上面寫著『降血糖藥的英文藥名，每日一次，飯後』。也就是說陳國輝確實在服用降血糖藥。」

陳浩點頭。「對。」

李婉儀繼續：「但是我覺得，我們需要更仔細看一次紙片。」

陳浩接過紙片。在剛才的閃光燈之下，他重新仔細看。

紙片很細，大概兩根手指甲大小。原本被李婉儀第十章從紙燈籠撕下。紙片上面用潦草的中文寫著：「降血糖」。在這三個字之上，有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陳浩之前看不清，因為紙片中央有摺痕。但今次他用手機鏡頭放大。

那一行英文字寫著降血糖藥的藥名加劑量加用法。

「降血糖藥的藥名。」陳浩讀。「和陳國輝藥袋上面寫的，是同一種藥。」

陳家威接話：「對。也就是說這張紙片，源頭是陳國輝的藥包。」

陳浩重新整理：「李婉儀第十章從紙燈籠撕下這張紙片。但這個紙片本身的源頭是陳國輝的藥包。也就是說，有人把陳國輝的藥包紙，黏在紙燈籠上面，作為某種裝飾或者紀念。然後紙燈籠被掛在中式婚禮房間裡面。」

張俊低聲說：「為什麼黏在紙燈籠？」

陳家威想了一下。「可能婚禮房間裡的紙燈籠，是那個經常回來的人，作為紀念陳國輝的擺設。藥包紙黏在燈籠裡面，是他的個人紀念。」

陳家威繼續：「但是這個假設也符合一個推論：辦這場遊戲的人，跟陳國輝有比較深的私人關係。不是只是家族成員，可能是近親或者朋友。」

陳浩點頭。

沉默。

陳浩把紙片小心地放回外套內袋。

「我們重新整理時間線。」陳浩說。

六個人重新圍在長桌。陳浩翻開記事本到一個新頁，慢慢書寫：

「2018 年 4 月 9 日，星期一。早上，陳國輝在工作室。他食藥之後，沒有進食。在工作之中，低血糖發作。他想撐住，結果失去意識，跌倒，撞到工作枱角。失去意識，死亡。墨在工作室外見到，進來，陪伴。」

「同一日下午。林玉玲到工作室，發現屍體。她決定不打電話。她整理現場，然後離開。」

「之後幾日。林玉玲遞辭職信，正式離職日期 4 月 13 日。她可能在 4 月 9 日至 4 月 13 日之間，回來工廠多次。其中一次，把陳國輝的屍體從工作室移動到舞台後台。她在舞台後台，放置一個小銅鈴，以紅繩繫住。」

「之後。林玉玲移民海外。工廠逐漸停業，員工被遣散。陳國輝的屍體沒有被人發現。墨陪伴屍體七年。」

「2018 年至 2025 年之間。第二個訪客出現。這個訪客跟陳國輝有私人關係。他可能是林氏家族成員，但不是林玉玲本人。他定期回來工廠。他將陳國輝的藥包紙，黏在紙燈籠上面，作為紀念。他將陳國輝的帽子，放在屍體旁邊，作為紀念。」

「2025 年 9 月 20 日。第二個訪客重新打開工廠，辦『最後限定場』推理遊戲。我們六個人接受邀請，進入工廠。」

陳浩寫到這裡，停下。

「這條時間線有缺口。」陳家威說。「陳國輝低血糖的原因，我們仍未確認。」

陳浩點頭。「對。他那個早晨吃藥之後，沒有進食。一般情況下，可能會頭暈但不會死。」

張文傑低聲說：「除非他過量服藥。」

陳家威望著張文傑。「過量？」

張文傑慢慢說：「閃回裡面，陳國輝食藥之後，把藥袋放在長枱旁邊。我們見到的藥袋，可能不是他那個早晨食的第一個藥袋。可能是第二個，或者第三個。」

沉默。

陳浩想了想。「文傑，你的意思是，陳國輝可能因為某些原因，一個早晨服了多劑藥？」

張文傑點頭。「可能。或者是他自己搞錯，或者是其他人加了藥。」

陳家威皺眉。「其他人加藥？也就是謀殺？」

張文傑慢慢說：「我沒有直接證據。但是這個可能性需要被考慮。」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我們看回閃回。閃回裡面，工作室裡只有陳國輝一個人。沒有其他人。如果有人加藥，這個人應該在前一日晚已經做了。可能是林玉玲離開前一晚。」

陳家威接續：「林玉玲做的可能性比較低。她那一日下午才發現屍體，反應是恐慌。如果她前一晚加藥，她應該預期屍體出現，反應不會那麼恐慌。」

陳浩點頭。「對。也就是說加藥的人，如果存在，是另一個人。」

沉默。

陳浩想到一件事。「等等。或者陳國輝自己服錯了藥。他頭暈，可能因為前一晚就已經有一點血糖低，自己決定多服一劑藥。」

陳家威皺眉。「但是這種降血糖藥不是處理低血糖的藥。這種降血糖藥是降低血糖的。如果他已經血糖低，服這種降血糖藥會更危險。」

陳浩想了一下。「對。但是如果他自己不知道現在是血糖低，以為是血糖高，他會錯誤服藥。」

張文傑慢慢說：「這個是意外。不是謀殺。」

沉默。

陳浩想了想。「我們暫時假設是意外。低血糖暈倒撞桌角，加上他自己服錯藥，雙重原因。但是這個推論需要更多證據。」

陳家威點頭。

陳浩在記事本記第五十三條：

「五十三，陳國輝死因初步判斷是意外：低血糖發作引致暈倒，撞到工作枱角失去意識，死亡。可能加重原因：他自己服藥過量（誤判血糖高低）。但謀殺可能性仍未完全排除。」

輸入完，陳浩抬頭。

陳家威此時做一件事。他開自己的手機，翻開之前在舞台後台拍的相片。

陳家威翻到屍體周圍的相片。

陳家威慢慢說：「我現在越望越覺得不對勁。」

陳浩望著相片。

陳家威指著屍體旁邊的物件擺設。

「眼鏡放在胸前。帽子放在頭側。手錶放在右手骨旁邊。鈴鐺繫紅繩，也放在右手骨旁邊。」陳家威慢慢列舉。「這些擺設，太整齊了。」

陳浩望著。確實。屍體周圍的物件，擺得相當整齊，有一種被人精心安排的感覺。

陳家威繼續：「如果只是林玉玲一個人擺，她那時在工作室移動屍體，反應是恐慌加悲傷，她會擺得整齊。但這次擺得連『裝飾』的質感都有。眼鏡、帽子、手錶，連鈴鐺，是一個儀式性的安排。」

陳浩記下「儀式性的安排」這個用詞。

陳家威說：「也就是說，有人在林玉玲擺好之後，再回來重新安排。或者，這個第二訪客每次回來，都會重新整理一次擺設。」

陳浩點頭。「對。也就是屍體周圍的物件，可能是多個訪問的多層結果。林玉玲擺一次。第二訪客每次回來擺一次。」

張俊低聲說：「也就是屍體周圍的物件，反映的不是林玉玲的悲傷，是第二訪客的儀式。」

沉默。

陳家威望著其他人。「也就是說這個第二訪客，有儀式行為。儀式行為通常意味著強烈的情感連結。也就是這個第二訪客跟陳國輝的關係，比家族成員更深。」

陳浩想了一下。「親人。或者極親密的朋友。或者……」

陳家威慢慢說：「或者愛人。」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等等。我們之前在中式婚禮房間，見到那個鬼新娘的形體。她留下的燈籠裡的留言，從 2018 到 2022 年，反復來找『阿輝』。每次都『沒有回應』。」

陳家威接續：「也就是說那個鬼新娘的情感殘影，正是這個第二訪客。」

陳浩點頭。「對。一個人多次回來，找陳國輝。他們之間應該是愛情關係。他們曾經計劃過婚禮。但婚禮從未發生。因為陳國輝在婚禮之前死。」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女人，可能就是林氏家族的成員。但不是林玉玲。可能是林玉玲的妹妹、姐姐、表親，或者其他人。」

張文傑低聲說：「或者……等等。如果林玉玲在工廠工作，而她家族成員裡面有人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這個關係的張力比較複雜。林玉玲是介紹人？或者他們之間有衝突？」

陳浩想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林玉玲可能因為知道她家族成員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所以在陳國輝死後，選擇不報警，以保護家族成員的情感狀態？」

張文傑點頭。「可能。」

陳浩記下：「林玉玲拒絕報警的原因，可能是保護林氏家族的另一個成員，她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

陳家威此時想了想。「等等，我們有一個方法可以驗證。」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指著自己的手機。「我們之前在陳國輝的工作室見過婚禮照片。在辦公室的書桌上面。記得？」

陳浩想了一下。「對。在西邊辦公室。我們第十三章見過。我們當時記得，那個男人的樣子似曾相識，但李婉儀說不出具體連結。」

李婉儀此時點頭。「我現在想到了。」

五個人望著李婉儀。

李婉儀慢慢說：「那個男人的樣子，我現在想到，似一個我見過的人。但那個人，我覺得我在一個特定情境見過。我嘗試觸發那段記憶。」

陳浩低聲說：「慢慢想。」

李婉儀閉眼。深呼吸。

沉默大概十秒。

李婉儀睜開眼。「我想到了。」

五個人湊近。

李婉儀慢慢說：「那個婚禮照片裡面那個男人。他的樣子似一個我小時候見過的人。我那時小，在我屋企附近一條街上面，有一間舊式糖水鋪。那個糖水鋪的老闆，是一對夫婦。男的大概四十歲。他的樣子，我覺得似婚禮照片裡面那個人。」

陳浩想了想。「但是婚禮照片和糖水鋪之間的關係？」

李婉儀慢慢說：「那個糖水鋪位於旺角街市附近。我小時候，我同我祖母經常去。」

陳家威此時連起來：「等等。如果婚禮照片裡面那個男人，是糖水鋪的老闆，而婚禮照片在西邊辦公室出現，也就是說這個男人跟工廠有關。」

陳浩想了想。「除非照片裡面的男人不是糖水鋪的老闆，只是樣子相像。」

李婉儀低聲說：「可能。但相像程度很高。」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現在有兩條線索。第一，婚禮照片和糖水鋪。第二，中式婚禮房間的鬼新娘形體和林氏家族成員。」

陳浩說：「兩個線索可能連結。如果糖水鋪老闆跟陳國輝是朋友，而糖水鋪老闆的妹妹是林氏家族成員，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這條鏈便可以連起來。」

沉默。

陳家威望著其他人。「我們現在有更多假設了。」

陳浩記下第五十四條：

「五十四，屍體周圍的物件擺設具儀式性，提示第二訪客有強烈情感連結，可能是愛人。即婚禮房間的鬼新娘形體對應的實體。陳家威推論是林氏家族中的另一成員。李婉儀回憶，辦公室婚禮照片中的男人，似她小時候見過的旺角糖水鋪老闆。可能這條鏈將林氏家族成員、陳國輝、糖水鋪老闆連起來。」

輸入完，陳浩抬頭。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我們出了這個場地之後，可以去找那個糖水鋪。如果它仍然在，老闆可能仍然記得陳國輝。」

陳浩點頭。「但前提是我們出得去。」

沉默。

陳家威微笑了一下，但不開心。「對。前提。」

張俊此時拿出自己的手錶，望了一下。

「我們現在手錶顯示的時間。」張俊說。

五個人望著張俊。

張俊望著手錶。「這個是黃詩送的手錶。」他停一下。「我剛剛記起來，這個手錶在我們進入工廠之前，我那時望了一下。當時是 21:47。」

陳浩警覺。「和我們之前再次確認的工廠入口時間一致。」

張俊點頭。「但是現在，我的手錶顯示時間是……」他望了一下。「12:34。」

沉默。

陳家威立即拿出自己的手機。「我的手機顯示時間是 11:21。」

張文傑望自己的手機。「我的 11:08。」

陳浩望自己的。「我的 10:47。」

李婉儀望：「我的 13:02。」

黃詩望：「我的 09:54。」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六個人的時間，完全不同步。」

陳浩點頭。「之前相對接近，現在差距大過兩個鐘頭。」

張俊低聲說：「也就是說，我們的時間感受越來越不一致。」

沉默。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這個變化的含意比之前大。如果我們六個人的時間都不同步，我們的感知已經完全個體化。我們不是共享同一個現實。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現實裡面。」

陳浩想了想。「但是我們仍然在這裡互動。我們仍然說話，仍然可以看見對方。」

陳家威低聲說：「對，但是底層時間感知已經分叉。我們的互動可能逐漸變成幻覺。」

沉默。

張俊低聲說：「那我們現在這次對話，是真實的嗎？」

陳浩低聲說：「我覺得真實。但是我沒辦法確認。」

沉默持續一陣。

墨此時走過來。牠走到陳浩腳邊，坐下，望著陳浩。

陳浩望著墨。

墨的眼睛裡面，似乎有一個訊息。但是陳浩無法解讀。

陳浩低聲說：「墨，你想告訴我們什麼？」

墨望著陳浩。牠的尾巴尖擺了一下。

陳浩感覺到一個微弱的脈動在自己的腦中。但這次不是視覺閃回。是一個情緒。一個非常微弱的情緒，像是渴望，但比渴望更深。是一個對某個人的渴望，而那個人，墨知道不會回來。

陳浩明白。

墨的哀傷比他們之前承認的更深。

陳浩低聲對墨說：「我們仍然在這裡。」

墨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說：「我們不走。」

墨慢慢走過來，在陳浩腳邊蜷起。

沉默。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他慢慢說：「我們上樓。但是有一個條件。」

五個人望著他。

陳浩繼續：「我們現在的時間感受分散太闊。如果我們上樓，可能會失去與對方的聯絡。我建議我們手拉手。保持身體接觸。如果有人開始感知漂移，其他人可以把他拉回來。」

陳家威點頭。「可以接受。」

張俊點頭。

陳浩拿起李婉儀的手。陳家威拿張文傑的。張俊拿黃詩的。

六個人這次連成一條鏈。

墨慢慢站起，走向樓梯的方向。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我們走。」

六個人慢慢跟在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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