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四章　接待員

六個人手拉手地跟在墨後面，慢慢走向樓梯的方向。

在走向樓梯的途中，墨忽然停下。

墨望著六個人，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大堂。

陳浩跟其他人對望。

「牠改變了主意。」陳家威低聲說。

墨走到大堂中央，然後望著接待處的方向。

陳浩明白。「墨想我們先去接待處。」

張俊問：「為什麼？」

陳浩想了一秒。「之前那個錄音聲音，從接待處傳來。墨可能感覺到接待處有事情要發生。」

陳家威點頭。「我們去看看。」

六個人放開手，跟在墨後面，慢慢走向接待處方向。

接待處的彎角還是那個彎角。在繞過彎角之前，陳浩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林玉玲的聲音。

陳浩繞過彎角。

接待處跟之前一樣。木製的接待櫃台。後面坐著林玉玲。腰板筆直，雙手交叉放在櫃台上，戴金邊眼鏡，頭髮綁成低髻，穿灰藍色制服。她抬頭。微笑。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陳浩這次沒有立刻反應。他望著林玉玲。

五個人也望著林玉玲。

陳浩慢慢走前。

他到櫃台前面停下，望著林玉玲。

陳浩低聲說：「林玉玲。」

林玉玲抬頭。微笑。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陳浩深呼吸。

陳浩說：「我們知道你不在這裡。」

林玉玲沒有反應。她繼續維持那個微笑姿態。

陳浩繼續：「你已經移民。在 2018 年。我們剛才見了你的記憶。」

林玉玲沒有反應。微笑。

陳浩想了一秒。

「你不是真的林玉玲。」陳浩低聲說。「你是墨記得的林玉玲。」

林玉玲沒有反應。

但是這個瞬間，陳浩感覺到一個微妙的變化。林玉玲的姿態，似乎放鬆了一寸。她的肩膀不再那麼僵硬。她的手指，雖然還是交叉，但不再那麼緊緊扣住。

陳浩繼續：「我們知道你發現了陳國輝。我們知道你選擇不報警。我們不責怪你。我們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做。」

林玉玲沒有反應。但她的眼睛，似乎聚焦在陳浩身上。

陳家威此時走前，在陳浩旁邊。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也知道，你之所以離開，可能是為了保護一個人。林氏家族的另一個成員。她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

林玉玲沒有反應。但是這個瞬間，接待處的空氣似乎凝住了一秒。

陳家威繼續：「你不想她被牽扯進警方調查。所以你不報警。然後你自己離開，移民。你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她。」

沉默。

林玉玲此時做一件事。她的手指，慢慢地、一個一個地，鬆開。她的雙手，從交叉狀態，變成自然放下。她的微笑，慢慢消失。

她的表情，變得平靜。但這次的平靜，跟剛才的職員式微笑，完全不同。

她抬頭，望著陳浩。

「我以為他們不會找到。」林玉玲說。

陳浩警覺。這是林玉玲第一次說了一句不是「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的話。

陳家威輕聲說：「她在跟我們對話。」

林玉玲望著陳家威。「我以為我整理好現場，警方就不會牽扯到我妹妹。但我估錯了。我妹妹仍然來找阿輝。每次來，她都見到他的屍體。她無法接受。」

陳浩心裡明白。婚禮房間的鬼新娘，就是林玉玲的妹妹。

陳浩低聲問：「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林玉玲說：「林玉珍。」

陳浩記下。

林玉玲繼續：「我妹妹跟阿輝拍拖，差不多兩年。他們本來計劃 2018 年下半年結婚。我介紹他們認識。我跟阿輝在工廠認識，我那時負責接待。我妹妹來探我的時候，撞見阿輝。他們一見鐘情。」

沉默。

林玉玲說：「但是我妹妹有一點社交焦慮，她不願意公開這段關係。所以他們私下交往，只有我知道。連阿輝的員工都不知道。」

陳家威低聲說：「也就是說，陳國輝跟林玉珍的關係，是你保守的秘密。」

林玉玲點頭。「對。所以阿輝死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如果警方查，他們會找到我妹妹。我妹妹要解釋自己跟阿輝的關係。她的社交焦慮會發作。她可能崩潰。」

陳浩明白。

林玉玲說：「我整理現場，移動屍體，就是想讓現場看不出阿輝跟我妹妹有關。我以為這個做法可以保護她。」

林玉玲停頓。

「但是，」林玉玲說，「我估錯了。我移了屍體之後，我妹妹幾日後來工廠找阿輝。她找不到。她不知道阿輝死了。她以為阿輝失蹤了。她開始反復回來，等阿輝。等了幾年。」

陳浩記得鬼新娘的燈籠留言。從 2018 到 2022 年，反復探訪，寫著「阿輝不在」、「沒有回應」、「我回來了，但這裡已經沒有人應」。

林玉玲說：「我移民之後，我跟我妹妹斷了聯絡。我覺得我自己不配再做姐姐。我用這個方式逃避。我以為她會找到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估錯了。」

沉默。

陳浩低聲說：「你妹妹現在仍然在嗎？」

林玉玲望著陳浩。

林玉玲低聲說：「我不知道。我沒有回過香港。我自己不敢找。」

沉默。

陳浩明白林玉玲說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林玉玲。是墨記憶中的林玉玲。但是這個記憶版本的林玉玲，跟真實的林玉玲共享同樣的悔恨。

陳家威此時低聲問：「林玉珍最後一次來工廠，是什麼時候？」

林玉玲想了一秒。「我記得最後一次，是 2022 年 9 月 20 日。她那一日來，她留了一句話在紙燈籠裡面：『我現在永遠離開。對不住，墨。』然後她沒有再回來。」

陳浩記下這個日期。和他們之前在燈籠裡見到的最後一個留言一致。

陳家威低聲問：「她現在在哪裡？」

林玉玲低聲說：「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在我自己的意識裡面，我覺得她可能……」

林玉玲停頓。她的表情，出現一個微妙的痛苦。

林玉玲說：「我覺得她可能跟著阿輝走了。」

沉默。

陳浩心裡冷了一寸。

陳家威低聲說：「她可能自殺了？」

林玉玲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濕了。

林玉玲低聲說：「『永遠離開』。我不知道怎麼讀這句話的多重含意。」

沉默。

陳浩望著林玉玲。

他低聲說：「對不起。」

林玉玲沒有回答。但是她點了一下頭。

陳浩做出一個觀察。林玉玲剛才透露的所有資訊，都是墨記憶中的林玉玲所「知道」的事情。但是「林玉珍永遠離開之後可能跟陳國輝走了」這一點，並不是墨可以直接觀察到的。墨只見到林玉珍最後一次留言，然後不再來。墨無法知道之後她的命運。

那麼林玉玲剛才說的「我覺得她可能跟著阿輝走了」，從哪裡來？

陳浩想了一下。

林玉玲說的「我」，可能不只是墨記憶中的林玉玲。可能也包含真實的、現在仍然在世界某處的林玉玲。她可能透過某種機制，跟墨的記憶建立了通道。透過這個通道，她對林玉珍的擔心，以微妙的方式滲透進來。

陳浩沒有把這個推斷說出口。他覺得這個推斷太過形而上。

陳家威此時做了一個實際的轉換。

「林玉玲，」陳家威低聲說，「我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林玉玲望著陳家威。

陳家威說：「我們進入這個工廠的時候，進入接待處之後，在房間裡醒來。床頭櫃上面，有一張登記表。表上面有我們的名字。但字跡不是我們自己的。是誰寫的？」

林玉玲低聲說：「我寫的。」

陳浩警覺。

林玉玲解釋：「我的職責是接待員。每個訪客來，我幫他們填登記表。這個是我的日常工作。我的日常工作在墨的記憶裡面很深。所以你們進入工廠那時，墨記得『有訪客來，要由阿玲填表』。所以我自動填了你們的表。」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登記表上面的字跡，是你的字跡，但是是『墨記憶中你的字跡』。」

林玉玲點頭。「對。」

陳浩明白。「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墨記憶中的東西。如果墨沒有記得，東西不會出現。」

林玉玲點頭。「對。」

沉默。

陳家威此時想了想。「那張俊房間裡面那個被撕走的登記表頁？」

林玉玲低聲說：「我沒有撕過任何頁。」

陳家威望著其他人。「也就是那一頁是另一個來源。可能是某個訪客撕走。可能是……」他停一下。「可能是阿輝？」

陳浩想了一下。

「等等。」陳浩說。「林玉玲，你記不記得有一個訪客，他的名在登記表上面，但已經被撕走？」

林玉玲想了一秒。

林玉玲低聲說：「我記得有一個訪客，大約 2017 年某日。他登記進來。他的名我現在想不起。但是我記得他。」

陳浩問：「為什麼你記得他？」

林玉玲低聲說：「因為他是阿輝的朋友，但是他們之間有某些衝突。他那日來工廠，我見到他跟阿輝對話，氣氛緊張。他們談完之後，他走了。但是阿輝的心情之後幾日都不好。」

陳家威此時立即問：「這個訪客，他的樣子？」

林玉玲想了一下。「中等身材。四十出頭。圓臉。鼻翼旁邊有一顆痣。」

陳浩聽到這個描述。

陳浩低聲說：「這個描述和我們第六章在中式婚禮房間，見到那個拿燈籠的男人，完全一致。」

陳家威立即連起來。「也就是說，那個拿燈籠的男人，是 2017 年來過工廠的某個朋友，跟陳國輝有衝突。」

陳浩想了一下。「他可能就是辦『最後限定場』的人？」

陳家威低聲說：「有可能。」

林玉玲低聲說：「但是我記得他的樣子。他的名，我現在想不起。」

陳浩低聲說：「我們之後可以調查。如果他在 2017 年某日來過，登記表上應該有他的名。但這頁被撕走了。」

陳家威說：「撕走的人是他自己。他不想自己的名出現在登記表上。」

沉默。

陳浩記下第五十五條：

「五十五，林玉玲（墨記憶版本）解釋：登記表是墨記憶中她的職責，所以自動填寫六人的表。她妹妹林玉珍跟陳國輝有戀愛關係，計劃 2018 年結婚。林玉珍最後一次來工廠是 2022 年 9 月 20 日，留言『永遠離開』之後不再來。林玉玲透露：陳國輝在 2017 年有一個訪客，中等身材，四十出頭，圓臉鼻翼有痣，跟陳國輝有衝突。和我們在中式婚禮房間見到的拿燈籠男人外貌一致。可能是辦遊戲的人。」

陳浩寫完，抬頭。

林玉玲此時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她從接待櫃台的下方，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一張普通的便條紙。

林玉玲小心地把紙放在櫃台上面，推給陳浩。

陳浩接過。

那張紙上面，用毛筆寫的字：

「墨，如果他們發現我，代我跟我妹妹說對不起。」

沉默。

陳浩低聲說：「我們會找她。」

林玉玲望著陳浩。她的眼睛濕了一寸，但她沒有哭。

林玉玲低聲說：「謝謝。」

她的姿態，慢慢回到原本的職員式。她的手指，重新交叉。她的腰板，重新筆直。她的微笑，重新出現。

林玉玲說：「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陳浩明白。對話結束。墨記憶中的林玉玲，回到她原本的循環。

陳浩把那張紙小心摺好，放在外套內袋。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離開接待處。」

六個人慢慢退出彎角。

在退出的瞬間，陳浩回頭望一次。

林玉玲在櫃台後面，維持微笑。但是她的眼睛，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說：「我們會找她。」

林玉玲沒有回答。但是她的右手食指，輕輕地、不易察覺地，點了一下櫃台。

陳浩明白那是一個答謝的微小動作。

他離開接待處。

⸺⸺

回到大堂的時候，墨在長桌中央坐著。

墨望著六個人。牠的眼睛裡面，有一個陳浩之前沒有見過的表情。是一個微妙的、像是「謝謝」的表情。

陳浩走過去，蹲低，望著墨。

陳浩低聲說：「你讓林玉玲跟我們對話。」

墨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說：「謝謝你。」

墨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我們現在應該繼續上樓？」

陳浩想了一秒。「我們現在有更多資訊。可能上樓我們會見到第二訪客的影像。」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張俊低聲說：「我們手拉手？」

陳浩點頭。「保持。我們的感知仍然分散，需要互相錨定。」

六個人重新拉住對方的手。

墨慢慢從長桌跳下，走向樓梯方向。

六個人跟在後面。

在走向樓梯的途中，陳浩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林玉玲剛才說的話，有一個矛盾。

她說：「我妹妹跟阿輝拍拖，差不多兩年。他們本來計劃 2018 年下半年結婚。」

如果林玉珍跟陳國輝拍拖兩年，並計劃 2018 年下半年結婚，陳國輝在 2018 年 4 月死，也就是說他們的關係從 2016 年左右開始。

但是工作室裡的婚禮道具，是 2018 年由「永興道具製作」供應。如果道具是 2018 年訂製的，那麼婚禮計劃在 2018 年初已經啟動。從訂製道具到結婚之間，有計劃時間。

這跟「拍拖兩年，2018 年下半年結婚」一致。沒有矛盾。

陳浩試著找出剛才感受到的微妙不適。

是道具。「林氏家族訂製」。

如果道具是林氏家族訂製，而林氏家族成員是林玉珍，那麼林玉珍是訂製人。她訂製婚禮道具給自己的婚禮。但是她有社交焦慮，不願意公開這段關係。為什麼她會訂製大量的儀式性道具？

陳浩想了一下。

可能道具不是給她自己的婚禮，而是給其他用途。或者道具的訂製人，不是林玉珍本人，而是林氏家族的其他成員。

陳浩沒有把這個矛盾說出口。他覺得需要更多資料才能驗證。

他在心裡記下：「林玉珍訂製婚禮道具的動機，可能跟她自己的婚禮不一致。需要驗證。」

墨在前面停下。

在大堂的東北角落，有一道之前他們沒有特別注意過的、半隱藏的門。陳浩之前以為那是一道儲物間的門。但今次墨停在那道門前面。

陳家威慢慢說：「樓梯入口？」

陳浩走前，望著那道門。門上面，有一個簡單的金屬牌。寫著「樓梯」二字。

陳浩試著推門。

門開了。

後面是一條向上的樓梯。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上去？」

陳家威點頭。

張俊點頭。

張文傑點頭。

黃詩點頭。

李婉儀點頭。

墨先一步走上樓梯。

六個人手拉手地跟在後面，慢慢爬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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