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七章　被鎖的房間

墨繼續向走廊深處走，但這次牠走的距離比剛才長。

陳浩開始記下牠的步數。每走七步，牠停一下，回頭望六個人，確認他們仍在跟著。然後再走七步。陳浩在第三次停下的時候肯定了這個規律。每七步一停。這個數字本身可能沒有意義，但這個規律的存在意味著，墨是有「節奏」的。

「文傑。」陳浩低聲叫。「你身上的本子，記下這個。每七步停一次。」

張文傑點頭，把本子拿出來。他寫字的時候，陳浩注意到一件事，他剛才沒留意。

張文傑開始寫之前，先翻到了某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再翻到後面空白頁，動筆。

陳浩在心裡記住這個動作。「張文傑開始寫之前，先查過某一頁。也就是說他的記事本裡，有他不想我們看見的內容。或者，他自己不肯定的內容。」

陳浩沒有立刻問。他暫時想觀察。

墨走到走廊的盡頭。這條走廊跟陳浩剛才走過的那條一樣，盡頭並不是死路，而是一個直角彎道。

墨走到彎道，沒有轉。牠停在彎道前面，坐下。

「為什麼牠不轉？」黃詩問。

「牠在等我們先過去再轉。」李婉儀說，「也就是說牠想我們親自踏入那邊的空間。」

陳浩跟其他人靠近彎道。墨見到他們靠近，慢慢站起，然後轉過去。

轉過彎之後，墨在那邊的空間正中坐下。

那不是另一個接待處。那是一個陳浩沒有預期的空間。

那是一個工作室。

工作室的尺寸大約等於兩個普通房間。地是木地板，雖然舊，但還相對完整。靠右邊的牆有一張長工作枱，枱上有零碎的工具，陳浩第一眼看見的有美工刀、打磨砂紙、布料剪、一個小型的釘槍。靠左邊的牆，放著幾個高度跟人差不多的木架，木架上掛著一些紙糊的、半完成的物件，陳浩需要走近才能看清那些是什麼。

工作枱中央有一張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灰白色的工作服外套。

工作枱的右側，靠近牆角，有一張矮櫃。矮櫃上面放著一個保溫水樽。樽身有細微的凝水，像是裡面的水還是熱的。

陳浩這時候停了三秒。一個保溫水樽，「裡面的水還是熱的」，這個細節嚴重不符合「這裡已被廢棄」的前提。

他靠近矮櫃，想伸手摸樽身。

「等等。」陳家威阻止他。「墨在望著那個水樽。」

陳浩回頭。

墨的視線確實在那個保溫水樽上。牠的尾巴靜止，沒有擺動。

「那我們——」

「我們不要碰。」陳家威說。「之前那些幻象，我的手穿過去了。我估計這個水樽也可能是幻象。如果是幻象，我們一碰，可能會觸發什麼。」

陳浩聽從了陳家威的判斷。他覺得陳家威這個推斷有道理。陳家威的「遊戲化視角」在這種時候有用，他比陳浩更習慣思考「觸發機制」。

張俊這時候做了一件他不應該做的事。

張俊不知道出於什麼動機，他大步走到工作枱中央，拉開那張木椅，坐下。

「張俊！」黃詩出聲，但已經來不及。

在張俊坐下的那一秒，工作室的光線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陳浩說不清是什麼變化，因為照明的燈泡並沒有閃。但是空間的色溫好像稍微變暖了一些，像是日光從某個角度照進來。但這個工作室並沒有窗。

張俊坐在椅子上，一秒鐘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沒有立刻站起。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工作枱上。

工作枱上的工具，沒有變。

張俊抬頭，望著六個人。

「我現在覺得——」他說，「我覺得我以前坐過這張椅。」

「以前？」陳浩問。

「我不知道。」張俊說，聲音不穩。「就是——」他低頭看自己手放在工作枱上的位置，然後抬頭，「我覺得這個位置，我的手現在擺的姿勢，是我熟悉的姿勢。」

陳浩走近。

「有沒有任何具體的記憶？」

張俊閉眼。

「一個畫面。」他說。「我看見自己，坐在這張椅，望著——」他停一下，望著對面的牆，「望著對面那幅牆。但牆上面有東西。現在沒有了的東西。」

陳浩望著對面的牆。

那幅牆上有一些釘子，大約十幾根，呈現一個無規則的散布。從釘子的位置可以推斷，那幅牆原本掛過幾樣東西。可能是相片、可能是設計圖、可能是日曆。但是現在那些釘子上什麼都沒有。

「這裡本來掛著東西。」陳浩確認。「你記得的，是之前掛著東西的樣子？」

「我記得有一張紙。」張俊說。「比 A4 稍大。上面有手繪的佈局圖。」

「什麼佈局？」陳家威立刻問。

張俊閉眼。

「我看不到具體的東西。」他說。「但是我覺得那張是這個工廠的佈局圖。」

陳家威此時走近那幅牆，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釘子。釘是實體的。

「這些釘子是真實的。」陳家威說。「也就是說，如果張俊的閃回是有效的，這裡本來掛著一張紙，而那張紙現在不見了。」

陳浩這時候在一個清晰的瞬間意識到。

張俊的閃回，跟李婉儀、跟他自己的閃回，有一點不同。

李婉儀記得「我們兩個在咖啡店」。陳浩自己記得「一張白底紅字的單張」。這些都是他們作為「訪客」的記憶。但張俊現在記得的，是「他坐在這張椅子上望著對面的牆」。這個位置，並不是訪客的位置。一個訪客不會坐在工作室的工作椅上，望著對面那幅員工自己掛資料的牆。

那是一個，員工的位置。

陳浩在心裡記下這個觀察，但暫時不說出口。他不肯定自己這個推斷，而且他不想在張俊面前直接說「你是不是這裡的員工」這種話。

張俊慢慢站起來。

「我現在有一點方向感失調。」他說。「我覺得我見過這裡。但是我不肯定我見過這裡的次數。」

「次數？」黃詩問。

「也就是——」張俊望著黃詩，「我不知道我見過這裡一次，還是很多次。」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機調到錄影，開始錄。

「我們慢慢探索這個工作室。」他說。「每一個物件記下來。每一個異常記下來。」

那隻貓，墨，這時候從房門外踱進來。

墨在工作枱前面停下，然後牠做了一件事，陳浩在後來想起會記得很久。

墨用前腳輕輕碰了一下木椅的椅腳。

碰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貼上去。一秒。

然後牠站起，走開，坐到工作室的另一角。

陳家威輕聲說出來：

「這張椅，對墨來說是特別的。」

「熟悉的。」黃詩補充。

陳浩望著墨。墨在那個角落坐下之後，沒有再動。但牠的頭沒有低下。牠的頭抬起，望著木椅。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個推斷。

墨剛才的動作，跟一隻貓在「思念」某個人的動作很相似。陳浩小時候曾經見過鄰居養的一隻貓，在那個鄰居過世之後，那隻貓會去碰那個鄰居生前坐過的沙發。動作一樣。

如果這個推斷正確，那麼墨「思念」的，是一個曾經坐過這張椅的人。而張俊剛才坐上去，觸發了某種迴響。

陳浩沒有說出這個推斷。他只是在記事本裡記：

「十八，墨對工作椅有依戀反應。可能與曾坐此椅之人有關。」

張俊離開椅子，站到一邊。陳家威走到工作枱邊，開始檢查上面的工具。

「這些工具——」陳家威拿起一把美工刀，「這個品牌我認得。是日本的，這個型號大概 2018 年出的。」

「也就是說這裡直到 2018 年都還有人用？」黃詩問。

「或者更後。」陳家威說。「但硬件一定要 2018 年之後才有。」

陳浩這時候在做另一件事。他走到那些木架前面。

那些紙糊的、半完成的物件，陳浩走近之後看清是什麼。是道具。

具體一點，是中式婚禮場景的道具。

有一個半完成的紙燈籠，只有外殼，沒裝紙。有一個喜字，是用紅色硬卡紙剪的，但只有半邊完成。有一個小型的、裝飾用的捲軸架，木製，沒有完成上漆。

陳浩望著其中那個半完成的紙燈籠。

那個燈籠，跟剛才在中式婚禮房間裡那個男人手中拿著的燈籠，大小一樣，設計也一樣。

「這裡製作的那些道具——」陳浩說，「就是我們剛才在那個房間裡見到的道具。」

陳家威走過來看，點頭。「同一個模板。」

「也就是——」陳浩說，「這裡本來是一個道具工作室，生產那些我們剛才見到的婚禮場景道具。」

「也就是說——」黃詩接話，「這裡可能本來是一個鬼屋。或者是一個密室逃脫的場地，他們自己做道具。」

「鬼屋。」陳家威重複。「我們剛才見到的婚禮房間，風格上完全是鬼屋的風格。中式鬼屋。」

張文傑這時候蹲下，在工作枱底下找東西。他剛才一直比較沉默，但他做事相當仔細，經常會檢查其他人沒留意的地方。陳浩注意到他現在從工作枱底下，拿出一個淺啡色的紙皮箱。

紙皮箱不大，大約一個微波爐的大小。箱子已經積了比較厚的灰塵，顯示較長時間沒人動過。

張文傑用手撥走紙皮箱面的灰塵，然後打開蓋。

「咦——」

五個人圍上來。

箱子裡面有一份檔案。是一疊 A4 紙，大約一寸厚，用釘書機釘住一邊。封面寫著：「員工守則及安全規定」。下面有一個日期。

「2017 年」。

張文傑把檔案拿出來，小心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免責聲明。第二頁開始是條文。第三頁是員工名單。

「員工名單。」張文傑壓低聲說。

陳浩走近。

那一頁有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有職位、年齡、入職日期。

陳浩快速掃視。

「林玉玲」，女，28 歲，2014 年入職，職位「接待員」。

陳浩停在這個名字上。

「玉玲。」陳浩低聲說。「林玉玲。」

「玲。」李婉儀重複。

「但不是『阿玲』。」陳浩說。「這個是林玉玲。我們剛才的名牌上面，顯示的可能是這個『林』字，她的『阝』邊寫得寬，我們誤讀成『阿』。」

陳家威從上面看，點頭。「『林』字下面有兩條腎，如果寫得草一點，加上『阝』寫寬一點，確實會給人『阿』的視覺印象。」

「那她的真名是林玉玲。」黃詩重複。

「林玉玲。」李婉儀又輕輕叫了一聲。

在李婉儀第二次喊這個名字的瞬間，墨走過來。

墨走到他們圍著的檔案前，蹲低，像是要看那份檔案。但牠的眼睛沒有對焦到字上面。牠只是望著整份檔案。

陳浩繼續看名單。

張俊在他身後輕輕問：「有沒有我們認識的人？」

陳浩快速掃視。十二個名字。沒有「陳浩」、「李婉儀」、「張俊」、「黃詩」、「陳家威」、「張文傑」。

沒有他們六個人的名字在員工名單裡面。

也就是說，他們六個人，都不是這個地方的員工。

陳浩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員工名單第一個名字，是「陳國輝」。職位「老闆／負責人」。年齡 52，入職日期是 2013 年，「自設立日起」。

也就是說，陳國輝是這個地方的創辦人兼老闆。

「陳國輝。」陳浩讀。

張俊在後面突然有了反應。

「這個名字——」張俊說。

五個人轉頭望著他。

「我覺得我聽過。」張俊說。

「在哪裡？」陳浩問。

張俊閉眼。他搖搖頭。

「我答不出。但是我覺得『陳國輝』這個名字，我聽過。最近。」

「最近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陳浩追問。

「我答不出。」張俊有一點沮喪。「我只知道，這個名字熟悉。」

陳浩把員工名單那一頁，用手機拍下來。然後翻往後面。

檔案後面有更多頁。安全條例、緊急聯絡、消防程序、保密協議。再後面是幾頁員工合約。標準的僱傭合約，沒有特別之處。

張文傑這時候從紙皮箱底下，拿出第二份東西。

是一份比較薄的檔案。封面沒有寫字，但一打開，陳浩立刻認得這個佈局。

「這是平面圖。」陳浩立刻說。

是一份兩頁的平面圖。第一頁是這個工廠單位的整體佈局，第二頁是詳細的房間佈局。

陳家威拿過來看。

「我們現在在這裡——」陳家威指著其中一個房間，「應該是這裡。工作室。」

陳浩湊過來。

陳家威指的位置，是平面圖上面標著「Workshop」的那個房間。從平面圖的角度看，工作室是在整個單位的中後段。前面有接待處，中間有大廳和八個密室房間，工作室在後段。

但陳浩看到一件事，他立刻注意到。

「這個平面圖的尺寸——」他說，「和我們實際感受到的尺寸，對不上。」

「為什麼對不上？」黃詩問。

「這個平面圖——」陳浩指，「整個單位大約 5000 平方呎。我剛才估計我們已經走過的範圍，大約 8000 到 10000 平方呎不止。我們走過的走廊長度，加上接待處和大廳，尺寸已經超過平面圖上的總尺寸。」

陳家威皺眉，自己測量一次。

「你說得對。」陳家威確認。「按這個平面圖，接待處走進來到大廳應該不超過三十米。我們剛才走的那段大概五十米。工作室距離大廳應該是二十米。我們剛才走的那段大概三十五米。」

「也就是說——」陳浩說，「這個物理空間，被拉伸了。」

「拉伸是什麼意思？」張俊問。

「我答不出。」陳浩說。「但這是一個已確認的觀察。」

陳浩在記事本加第十九條：

「十九，平面圖顯示原始空間遠小於我們實際走過的距離。物理空間被拉伸了。」

輸入完，他望著其他人。

「我建議我們把這份平面圖帶出去。」陳浩說。「這份是一個參考，如果我們之後迷路，可以用來對應位置。」

陳家威點頭，把平面圖摺好放入自己的口袋。

陳浩轉身望著墨。

墨還在原處，望著他們。

「墨。」陳浩試著叫名字。「我們下一步去哪裡？」

墨沒有立刻反應。

陳家威輕聲說：「貓不懂得回答。」

但是在陳家威說完那一秒，墨慢慢站起，走去工作室的左後角。

在那個左後角，有一道陳浩剛才沒有留意的、半隱藏在布幕後面的門。

墨走到那道門前，蹭門框。

「這裡還有一道門。」張俊說。「工作室後面還有空間。」

五個人靠近。

陳家威試門把。

鎖著。

「鎖著。」陳家威重複。

陳浩望著那道門。

「我們有沒有辦法開？」黃詩問。

張俊走去工作枱，望著那些工具。「這裡有工具。可能可以撬。」

「等等。」陳浩出聲。「撬之前，先想想。」

五個人望著陳浩。

「我們現在是在擅自進入一個商業空間。」陳浩說。「就算這裡已被廢棄，我們撬鎖進去，是違法的。如果我們出去之後，這個地方還有業主、有任何利益相關方，我們會面臨法律後果。」

陳家威立刻反應。「你是說我們現在還應該擔心法律問題？」

「我是說——」陳浩沉穩地說，「我們不要做不必要的損壞。如果撬鎖是必要的，我們會撬。但是我們先試其他選項。例如，這裡有沒有備用鑰匙、有沒有隱藏的入口、有沒有通風口之類的。」

陳家威想了三秒。

「有道理。」陳家威接受。

陳浩望著墨。

墨已經不再蹭門。牠坐在門前，望著六個人，等著。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個觀察。

「墨指著這道門。」陳浩說。「但是牠剛才指著中式婚禮房間的時候，是叫我們進去。這道，是叫我們進去還是叫我們看？」

墨望著陳浩。一秒。然後，牠站起，離開門前，走到旁邊一個位置，坐下。

那個位置，是一個更靠牆的位置。

陳浩走過去看。

墨坐的位置下面，牆腳邊，有一塊木地板，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點。

陳浩蹲低。

那塊木地板的木紋，跟其他木地板一樣。但是邊緣的切割線，比較直，而且輪廓清晰。

陳浩用手指輕輕推那塊木地板。

地板移動了。

那不是普通的木地板。是一塊暗格的蓋。

陳浩小心翻開那塊木地板。

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矩形的暗格。

暗格裡面有一條鑰匙。

陳浩拿起鑰匙。鑰匙的顏色是銀色，標準的門鎖鑰匙大小。鑰匙的頭上有一個寫著「2」的小貼紙。

「在這裡。」陳浩舉起鑰匙。

五個人圍上來。

陳家威接過，試那道鎖門。

門開了。

門開的瞬間，五個人都本能地退後半步。陳家威自己也退了半步。

門後面是另一個小空間。比工作室小得多。大約四米乘四米。

光線比工作室暗。光源是房間天花板一個小燈泡，黃色，功率比較低。

房間中央有一張小床。一張普通的單人床，但是尺寸比較小。應該是小孩子的床，或者是一張用來養寵物的床。

床上面鋪著一張紅色格子的毯。毯有一點褪色。

床邊地板上有一個小型的瓷碟。碟上面沒有東西，但是碟的表面有一點陳年的食物殘渣痕跡。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小型的貓玩具。是一個被磨損了的、原本是紅色的、布製的球。

另一邊牆，掛著兩張相片。

陳浩走前，看那兩張相片。

第一張相片，是一個男人抱著一隻黑色的貓。男人大概五十歲出頭，微胖，戴眼鏡，穿著一件普通的 polo 恤。他笑著，望著鏡頭。手裡的黑貓很小，瞇著雙眼，似乎很享受被攬著。

第二張相片，是同一個男人，但不同場景。他站在這個工作室的木椅前，穿著一件灰白色工作服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半完成的紙燈籠。他望著鏡頭，認真地笑著。

陳浩望著第二張相片。

他望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樣子——

「這個男人——」張俊在陳浩身後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高，「我認得這個男人。」

陳浩轉身。

「在哪裡認得的？」

張俊望著相片。

「我現在清楚了。」張俊說，聲音不穩。「『陳國輝』這個名字，我為什麼熟悉，是因為——」

他停了一秒。

「是我小時候。」張俊說。「我小時候，這個男人，是我家街口旁邊一間店的老闆。我常常經過那間店。我現在剛剛想起來，這個男人的樣子，我認得。」

沉默。

陳家威先說：「也就是說，你小時候住在這個工廠附近？」

「我不記得我小時候住在哪裡。」張俊承認。「但是我認得這個男人。我也覺得我聽過陳國輝這個名字。」

陳浩記下來。

張俊的連接是小時候。也就是說，張俊在這個地方的歷史聯繫，可能比他自己想的深得多。但張俊自己不記得了。

陳浩望著相片。第一張相片，男人抱著的那隻小黑貓，左耳是完整的。沒有缺角。

陳浩望著墨。

墨在工作室那邊，望著他們。牠的左耳缺了角。

如果第一張相片裡那隻黑貓，是墨，而墨左耳缺角，是後來才發生的，

那麼第一張相片的時間，可能比墨被遺棄或失去主人的時間早。

換句話說，墨曾經有過主人，而這個主人，可能就是相片中的男人。

那個男人，叫陳國輝。

陳浩在記事本加第二十條：

「二十，陳國輝，本工廠老闆，52 歲（2013 年計算），曾擁有一隻黑貓，可能即是墨。墨左耳缺角，但相片中黑貓無缺角，顯示相片時間較早。」

輸入完，陳浩抬起頭。

墨已經走入那個小房間。

墨慢慢走到床邊，望著床上面的紅色格子毯。

牠站在那裡，完全靜止，望著那張床三秒。

然後牠跳上去，蜷在毯子的中央。

牠沒有出聲。但牠閉上了眼睛。

陳浩望著那隻黑貓，蜷在那張小床上面。

在那一刻，他心裡冒出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他之前不肯說出口。

墨，可能是一隻已經失去了主人，但仍然在這裡等著主人回來的貓。

陳浩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他望著其他五個人。他們同樣，望著那隻蜷在床上的貓。

沒有人說話。

工作室外面的走廊，在這個沉默的時刻，傳來一聲非常輕的響聲。

「咯。」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某個地方，落地。

陳浩立刻轉頭。

「誰？」陳家威壓低聲問。

沒有人答。

在那個瞬間，陳浩注意到墨。墨原本在床上閉眼蜷著。但那一聲響起的同時，墨的耳朵動了一下。

但是牠沒有睜開眼睛。

牠繼續閉眼，蜷在床上，像是已經放棄了應對外面的世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AR282Jl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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