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六章　墨

那隻黑貓在長桌上眨了一次眼之後，沒有立刻動。

牠尾巴繞在身體前面，姿勢端正，像是接受訪問的人。陳浩這時候有一個古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對視之中，佔下風的那一方是他。

「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們什麼？」陳家威先開口，語氣是哄小孩那種半開玩笑的聲線。

那隻貓沒有反應。

「你覺得牠聽得懂嗎？」黃詩問。

「貓聽得懂。」李婉儀答。「但聽得懂不等於聽得明白。」

陳浩自己沒有出聲。他剛剛在心裡記下的那一行，他沒有講出口給其他五個人聽。「最後一夜的遊戲」這句小字，在他的閃回裡出現過，但他不肯定其他人有沒有看見同一個畫面。如果只有他看見，那是他自己的問題；如果其他人也看見，那是集體的問題。他暫時不開口。

那隻貓站起身，在長桌上慢慢踱了兩步，然後跳下來。

牠落地的姿勢非常輕。陳浩這時候第一次仔細看牠的身體。瘦，但不是病那種瘦，而是常年活動量大的那種精瘦。毛色是純黑，但黑得不均勻，後背接近尾根那一段，有一點帶著深棕色的反光。耳朵是尖的，左耳的尖端缺了一小角，看上去是舊傷，癒合得很乾淨。

「左耳少了一個角。」陳浩低聲說。

「一般街貓打架才會這樣。」李婉儀答。「但這個傷口很乾淨，癒合得很好。應該是小時候就有了，後來主人有照顧過。」

「也就是說這隻貓有人養過。」黃詩說。

「養過，或者仍然在這裡養著。」陳家威補充。

那隻貓踱到大廳對面的牆角。陳浩剛才沒有特別注意過那個角落。它跟其他角落沒有特別分別：水泥地、水泥牆、牆腳線。但是現在那隻貓站在那裡，以一個非常規律的方式，開始原地打圈。

順時針。一圈。兩圈。三圈。

動作不快，也不顯得著急，但每一圈的軌跡幾乎完全重疊。陳浩本來以為牠是那種貓常見的興奮打轉，但那種打轉應該越轉越亂、越轉越快。這隻貓越轉越穩，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了很多遍的事。

五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被牠吸住。

張俊先開口：「這裡有東西。」

「什麼？」黃詩問。

「貓打圈的地方有東西。」張俊不太肯定地說。「我小時候家裡養的狗也是這樣。牠在哪裡打圈，那裡地下一定有東西。」

「貓和狗不一樣。」陳家威說。「貓打圈通常是要標記自己的領地。」

「這隻貓不是在標記。」李婉儀緩緩開口。「牠已經在這裡很久了。如果是標記，牠沒有必要現在當著我們的面標記。牠在這裡。牠已經佔領這個位置很久了。」

陳浩望著李婉儀。

她的觀察方式跟他自己不一樣。他剛才看的是「動作的軌跡是否重疊」，推斷的是「動作是學習過的」。她看的是「動作本身的意圖」，推斷的是「動作沒有對外」。這兩個推論方向其實在指向同一個結論，但路徑很不一樣。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李婉儀觀察意圖，我自己觀察機制。互補。」

那隻貓打到第七圈的時候，停下來。

牠停下來之後，沒有蹲低。牠站在那個圓心位置，把頭低下，鼻子靠近地面，嗅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六個人那一邊。

再一次，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陳家威慢慢站起來，走過去。

「等等。」陳浩出聲。「不要太近。」

「我沒有試過嚇牠。」陳家威頭也不回。「我蹲低慢慢過去。」

陳家威蹲低，手放在膝蓋上，慢步靠近那隻貓。距離還剩下大概兩米的時候，他停下，蹲在原地。

那隻貓沒有走。

陳家威伸出手指，做了一個招呼貓的手勢。貓沒有過來，但牠的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

「這裡有東西。」陳家威隔著一段距離對其他人說。「我現在蹲在這裡，我看見地下的水泥顏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淺一點。」

「淺一點？」張俊重複。

「水泥被磨過。」陳家威說。「這個位置的水泥，比周圍淺了一個色階。應該是長期有東西在這裡，壓住或者摩擦過。」

陳浩走過去，站在陳家威身後，蹲下看。

陳家威說的對。那一塊大概一個飯碗大小的範圍，水泥的灰色明顯比周圍淺。形狀近似圓形，邊緣模糊。中間還有兩道更深的痕跡，比較直，像是某種金屬底座留下的痕。

「這裡本來放過東西。」陳浩說。「圓形底座，大約這個尺寸。」

「貓盆？」李婉儀走過來，看了一眼。

「直徑吻合。」陳家威說。「貓盆會有金屬底，長期放在地上會留印。」

那隻貓在他們蹲下來之後，沒有走開。牠走前一步，頭頂輕輕蹭了一下陳家威的手背，然後離開。

陳家威愣了一下。

「牠剛才碰了我？」

「碰了。」黃詩在後面笑了一下。「這是友善的表示。牠接受了你。」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個動作，他蹲低，把鼻子湊近那塊磨損的水泥。聞了一下。

沒有氣味。

嚴格來說，他原本期待至少會有一點點貓食的氣味殘留，即使隔了一段時間。但是完全沒有。連灰塵的氣味都沒有。

「我們聞不到任何東西。」陳浩站起。「這裡應該是一個曾經放過貓盆的位置，但是沒有任何氣味殘留。如果是剛剛搬走，應該有氣味。如果是很久以前搬走，應該有灰塵的氣味。但是兩樣都沒有。」

「也就是說？」張俊問。

「也就是說，」陳浩說，「這個地方曾經有過。但是那段曾經，可能比我們想的遠得多。」

沉默幾秒。

那隻貓走到大廳對面那條陳浩跟李婉儀剛才走過的走廊入口，在那裡停下，回頭望六個人。

「牠叫我們跟上。」陳家威立刻說。

「不一定。」李婉儀說。「牠可能只是望著我們。」

「我們過去看看。」張俊提議。「這次不要分組，六個人一起走。」

沒有人反對。

六個人朝走廊那邊走去。那隻貓見到他們動，自己先慢慢走進走廊。牠走兩步停一下，回頭望一眼，確認他們仍在跟著，然後再走兩步。

「牠真的認識路。」陳家威低聲說。

陳浩沒有回應。他自己心裡的想法是，「認識路」這個說法用得太快。一個人或一隻貓「認識路」意味著牠有目的地。這隻貓有目的地嗎？他不肯定。但是牠的動作不是隨機的，這一點他已經肯定。

走廊跟剛才陳浩走過的那條基本一樣。鐵皮頂、水泥地、兩邊木門。但是現在六個人一起走，陳浩注意到一件事，他原本沒有留意。

地上的水漬還在。

那條他剛才在走廊上見到的水漬，從某一道門延伸出來，橫過走廊，在另一邊牆腳消失。現在他們再走過，水漬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是他們六個人剛才從這條走廊走過，沒有踏到過水漬。

陳浩這個時候停下，蹲低，用手指碰了碰水漬。

還是濕的。

「水漬沒有乾。」他說。「我們剛才走過這裡，這裡是濕的。我們現在又走過，它還是濕的。」

「那很正常。」陳家威說。「水漬如果是持續滲出的，它會一直是濕的。」

「但是沒有水源。」黃詩補充。「我們剛才看過天花板。沒有任何漏水的地方。」

「那可能水漬不是從天花板上來的。」陳家威嘗試。「可能是從地下，或者從牆。」

陳浩看著水漬延伸到牆腳的位置。他用手摸了摸那塊牆腳，沒有任何水痕。水漬就到牆腳為止，並沒有「進入」牆。也就是說，水漬的兩端都沒有水源。它只是「在那裡」。

「水漬的來源無法確認。」陳浩說。「我們繼續。」

那隻貓在前面停了下來。在那條走廊的中段，有一道左邊的門，門板比其他的稍微暗一點，可能是因為光線角度。那隻貓走到那道門前，然後做了一件陳浩在第一章已經見過的動作。

牠把身體靠上去，輕輕蹭了一下門框。

蹭完之後，牠看著六個人。

陳家威立刻說：「這是訊號。牠叫我們開這道門。」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個快速判斷。如果他現在反對開這道門，陳家威會以「貓的訊號很明顯」為由堅持。如果他現在支持開，他暴露了自己也覺得貓在示意這個傾向。他選擇採取折衷方案。

「我們慢慢開。」他說。「但是要有程序。第一，門打開了我們三個男生走在前面。第二，女生暫時站在後面五米。第三，如果有任何東西出現，我們立刻關門撤退。」

「同意。」張俊立刻說。陳家威點頭。

張俊走前，握住門把。他先試了一下，沒鎖。他輕輕轉動門把，慢慢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房間。

在開門那一瞬間，陳浩的注意力被三件事同時抓住：

第一，房間裡面有人。

第二，房間裡面播放著音樂。

第三，空氣裡有香味。

那是中式婚禮場景的房間。同陳家威跟張俊在第三章末提及的、那個「一群人穿著戲服排練婚禮」的描述，完全一致。但是這次，陳家威沒有說出「我看不到任何具體的樣子」這種話。

陳浩看見裡面有六個人。

四個男人，兩個女人。

四個男人穿著長衫，兩個女人之中一個穿著紅色嫁衣，蓋頭遮面；另一個穿著深色傳統服裝，可能是新娘的母親或姑母之類的。

他們的姿勢是排練的姿勢。新娘正在被引導坐到婚床上。其中一個男人手裡拿著紙燈籠。另一個拿著紙扇。這場景，陳浩平時大概只在影視作品裡見過。

陳家威小聲說出來：「這次看見具體的樣子。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張俊低聲說。

陳浩望了李婉儀一眼。她站在五米後，但她的視角從門框看進去，應該也看見部分場景。她的表情比較安靜，沒有恐慌，但她的右手按在自己左前臂上。陳浩注意到，她在用手指輕輕掐自己。

「李婉儀。」陳浩低聲叫。

「我聽到。」她答。「我沒事。」

她的聲音穩，沒有顫抖。陳浩記在心裡，這跟她第二、第五章兩次太陽穴疼痛時的反應不一樣。她現在沒有頭痛，只是緊張。她正在用一個方法控制自己。陳浩不肯定那個方法是什麼，但他放心了。

陳家威此時做了一件衝動的事。

他往前踏出一步，進入房間。

「等等。」張俊出聲，但已經來不及。

陳家威進入房間之後，房間裡那六個排練的人，完全沒有反應。他們繼續做自己的動作，完全沒有看陳家威一眼。新娘被引到婚床的動作繼續。那個拿紙燈籠的男人繼續調整燈籠的高度。

「他們看不見我？」陳家威輕聲說。

陳家威伸手，試著碰那個拿紙燈籠的男人的肩膀。

他的手穿過那個人的肩膀。沒有阻力。

沒有溫度，沒有觸覺，完全沒有阻力。

陳家威猛地縮回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手還在。然後他退出房間。

「他們不是實體。」陳家威臉色發白。「我的手穿過去了。沒有感覺。」

陳浩這時候踏前一步，靠近門框，但沒有跨進去。他從門框探頭，仔細看那個房間。

房間裡有六個排練的「人」。在陳浩看的這個瞬間，其中一個男人——那個拿紙燈籠的——他抬頭。

陳浩跟那個拿燈籠的男人對視了零點五秒。

那個男人的眼睛沒有焦點。他沒有「看到」陳浩。他只是抬頭，然後低頭繼續調整燈籠。

但是陳浩在那零點五秒裡記住了那個男人的樣子。圓臉，大概四十出頭，鼻翼旁邊有一顆痣。普通的香港男人的樣子。

陳浩在記事本快速輸入第十五條：

「十五，中式婚禮房間裡的人，非實體，陳家威手穿過。其中拿燈籠男子有具體面貌，記下：圓臉，四十出頭，鼻翼旁有痣。」

輸入完，他繼續看。

那個男人手裡的紙燈籠。

那個紙燈籠是傳統的紅色折疊燈籠，但是燈籠的下緣，有一段東西不太對。陳浩瞇眼。

燈籠的下緣，有一個小小的、比米粒大一點的、紅色的紙片。看上去像是燈籠本身有一張小紙撕走後殘留的邊緣。

撕走的角度，陳浩立刻想到，跟他剛才在房間矮桌底下找到的那張紅色紙片，有可能是同一張紙的兩端。

「李婉儀。」陳浩低聲叫。「你剛才看見的咖啡店畫面之後，你那張紙上面寫著『低血糖』的紙——你估計它的來源在哪裡？」

「我現在才意識到。」李婉儀低聲說。「那張紙的顏色，跟這個燈籠差不多。」

陳家威此時走回門框，小心地不再進入。他望著那個拿燈籠的男人。

「那個燈籠。」陳家威壓低聲音說。「燈籠下面那一塊，真的跟你剛才那張紙片可以拼回去。」

陳浩沒有開口。他做了一個快速判斷。他本來想叫陳家威試著拿到那張燈籠。但燈籠是非實體的。陳家威剛才已經試過手穿過去。

「我們拿不了。」陳浩說。「但是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拍下來，記下來。」

陳家威拿出手機，對著房間拍了一張。

陳浩同時拍。

兩個人各自看自己的手機螢幕。

陳家威的相片裡面，房間是空的。沒有人。

陳浩的相片裡面，房間也是空的。沒有人。

那六個排練的「人」，沒有被任何一部相機拍到。

「怎麼回事？」陳家威重複。

陳浩這時候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意義微妙的事。他把鏡頭轉向那隻黑貓，牠仍然站在門口，望著房間裡面。

陳浩拍了一張。

在相片裡，黑貓仍然在，沒有消失。但牠的眼睛，在相片裡，看上去比實際看起來更亮一些。像是有反光。

「貓在相片裡。人不在相片裡。」陳浩說。「相機記錄得到貓，記錄不到那些人。」

陳家威望著自己手裡那部手機。

「也就是說我們眼睛看見的那些人，」他說，「不是現實。我們看見的，是我們大腦自己生成的畫面，而這個畫面不存在於物理世界。」

「說得通。」陳浩說。「但是——」他停一下，「但是，如果是這樣，這個畫面為什麼是具體的？為什麼是這個拿燈籠的男人，有圓臉和鼻翼上面有顆痣？如果是我自己腦子生成的，我怎麼會知道有這顆痣？」

沒有人立刻答。

張文傑——他剛才從那個房間出來之後，一直沒有說話，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這時候輕聲開口：

「這個男人——」他說，「我覺得我見過。」

五個人同時望著他。

「在哪裡？」陳浩問。

張文傑想了三秒。

「我現在答不出。但是我覺得我見過。我覺得這個男人，可能是我筆記裡寫過的那個『女士』身邊的某個人。」

陳浩記下這一點。

「我們出來。」陳浩說。

張俊伸手把門慢慢關上。

門關上之後，六個人在走廊上站著，沒有立刻走。

那隻黑貓在他們腳邊踱了一圈，然後走到走廊另一邊，坐下。

陳家威靠著牆，深呼吸。

「那麼——」他開口，「我們暫時叫牠什麼名字？」

「叫名字？」黃詩問。

「牠應該有名字。」陳家威說。「但是我們不知道。如果我們會跟牠走一段時間，叫牠某個名字比較方便。」

那隻貓在走廊另一邊，慢慢用舌頭舔自己的左前爪。

陳家威望著牠。

「墨。」陳家威說。「就叫『墨』。」

「為什麼？」張俊問。

「牠是黑色的。」陳家威說。「但是我剛才想到，牠的黑不是純黑。牠身上有一點點深棕色的反光，像書法墨水的顏色。」

陳浩看著那隻貓。陳家威的觀察，他剛才也注意到了。

「好。」陳浩說。「叫『墨』。」

「墨。」李婉儀輕輕重複。

在李婉儀重複那個名字的瞬間，那隻貓做了一件事，五個人都沒有預料到。

牠抬頭，望著李婉儀。

在那個對視之中，只持續了大概兩秒。但李婉儀立刻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陳浩立刻轉身過去。

「怎麼了？」

「沒——」李婉儀皺眉，深呼吸。「沒有像頭兩次那麼痛。」

她深呼吸，嘴唇微張，陳浩看見她在心裡數數。一、二、三。

她睜開眼。

「我又看見東西了。但是這次跟之前那兩次不同。」

「哪裡不同？」陳浩問。

「之前那兩次，」李婉儀說，「我看見的是具體的畫面。一個咖啡店的角度，一個門口的角度。這次，我看見的是——」她停一下，「——是一個聲音。」

「一個聲音？」

「一聲貓叫。」李婉儀說。「我聽到一聲貓叫，很近，很細。但是我現在回想，那個聲音是在我抵達工廠那晚聽到的。」

沉默。

「也就是說，」陳浩慢慢開口，「你閃回，聽到一聲貓叫，這聲貓叫是在你抵達這裡那晚出現的。」

「是。」李婉儀答。「但是我說『那晚』，是因為我『聽』的時候有夜晚的感覺。但我現在完全沒辦法確認當時是白天還是晚上。」

陳浩在記事本加第十六條：

「十六，李婉儀閃回：抵達當晚的一聲貓叫。但無法確認時辰。」

那隻貓——墨——這時候站起，走到走廊更深處。

「牠繼續走了。」陳家威指著說。

六個人跟著墨向走廊更深處去。

再走二十米左右，墨在另一道門前停下，但這次牠沒有蹭門框。牠只是停下來，望著那道門。

陳家威走前，但這次他比剛才小心，沒有立刻開門。他先望著墨。

「這道不一樣？」

墨望著門，沒有反應。

張俊上前，握住門把。轉動。鎖著。

「鎖著。」張俊說。「上一道沒鎖，這一道鎖著。」

「也就是說墨指出的，有兩種房間。」陳浩說。「一種是牠示意我們進去的，也就是上一道。一種是牠只是望著，但是沒有示意我們進去的，也就是這一道。」

「也就是說這一道是作為參考，不是入口？」陳家威思考著。

「可能。」陳浩說。

墨在這道鎖著的門前坐下，前爪併攏，望著門板。

陳浩站在墨的後面，順著牠的視線望著那道門板。

門板表面跟其他門一樣，木紋，沒有任何特別。但是在門把的下方，門板表面有兩道細細的、淺色的刮痕。長度大約半隻手指。位置剛好是一個人從外面用工具撬鎖時，工具會貼住的地方。

「這個鎖——」陳浩低聲說，「這個鎖被人撬過。」

「誰撬的？」黃詩問。

「不知道。」陳浩答。「但是刮痕的磨損不是新的。可能是幾年前。」

「幾年前？」陳家威重複。「你是說幾年前曾經有人在這裡被困，要撬鎖出去？」

「或者，有人想進去，但鎖著。」陳浩說。

陳家威靠近，自己看了一眼那兩道刮痕。然後他在自己的手機記事本裡輸入。

「我們繼續。」陳浩決定。「這道不開，但是我們知道它曾經被撬過。記下來。」

陳浩望著墨。

「下一步去哪裡？」

墨慢慢站起，離開這道鎖門，繼續往走廊深處走。

在牠走的方向，六個人跟著，慢慢走。

在他們走的同時，陳浩在心裡整理：

「墨認識路。墨會選擇。墨知道有些房間應該進去，有些房間應該不進去。墨也知道，我們有需要看見的東西。」

他自己心裡的「初步推斷」開始扭轉了一點。墨不只是這個地方原本居住的貓。牠似乎清楚這個地方的佈局和歷史。但牠有沒有辦法溝通？牠似乎只能用最簡單的訊號：打圈、蹭門、坐下、望著。

如果牠只能用這些訊號，那麼牠想告訴他們的東西，可能比牠實際傳達的多得多。

陳浩在記事本最後加第十七條：

「十七，墨對房間有區分：某些示意進入，某些只示意觀察。我們需要學會辨認牠的訊號層級。」

那隻黑貓，慢慢往前走。

在牠尾巴的尖端，有一個微微的、節奏穩定的擺動。

陳浩看著那條尾巴，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冒出來：

「這隻貓在這裡，可能比牠應該在的時間，長得多。」

他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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