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八章　衝撞

那一聲「咯」響之後，工作室外面再沒有其他聲音。

墨繼續閉著眼，蜷在那張小床上。陳浩等了大概十秒，確認沒有第二聲響起，才敢輕聲說話。

「我們出去工作室。」陳浩說。「但是慢慢出。」

五個人輕步走回工作室。陳家威最後一個出，他在離開那個小房間之前，把門關上。墨留在裡面，沒有跟出來。

「那麼——」黃詩望著那道關上的門，「我們走嗎？」

「我覺得墨現在想自己一個人待著。」李婉儀回答。「我們不要打擾牠。」

陳家威從工作枱旁邊的工具中拿了一支筆和一張便條紙。他在便條紙上寫：「墨在裡面。請不要驚動。」貼在那道門外面。

陳浩沒有想到這個動作。如果是他，他可能不會貼便條，因為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其他人會看見。但陳家威貼便條的動作意味著，他在心理上把這個地方當成「有人會來、需要尊重界線」的地方來處理。

陳浩在心裡記：「陳家威，對動物有感情，且會主動建立界線。」

五個人重新走回工作室中間。

張俊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工作枱旁邊，手按著枱面。陳浩望了他一眼，他的臉色不太好。比剛才坐在椅子上閃回的時候更白。

「怎麼了？」陳浩走近。

「我沒事。」張俊立刻答。

陳浩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張俊這種人，你越追問他越不肯講。要他自己說，要等他願意說的時機。

張文傑這時候從紙皮箱裡再拿了一份東西出來。

「這裡還有東西。」

是一張皺著的、A4 大小的舊紙。看上去比剛才那份「員工守則」更舊，紙的四角已經發黃，中間有一道摺痕，被反覆摺過。

張文傑小心打開那張紙。

是一張海報的草稿。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張海報的手繪設計稿。

中間用黑色marker大字寫著：「兩日一夜・終極推理體驗」。

下面用比較細的字寫著：「工廠改造密室遊戲・最後限定場・誠邀你來挑戰」。

再下面有日期，但日期被某種液體淋過，字跡糊到讀不出來。

陳浩立刻拿手機拍下來。

「『兩日一夜』。」陳浩重複。「我們之前閃回看見的。」

「我們是不是參加了這個？」黃詩問。

「很可能。」陳浩答。「『兩日一夜』是這個活動的正式名稱。我們之前見到的單張、卡片，大概率就是這個活動的宣傳材料。」

「但是這張海報是草稿。」陳家威指著下面的一些手寫標記。「這裡有修改的記號。也就是說這張海報是由人手繪草稿，然後可能給人提意見，再做正式版。」

陳家威指著其中一個記號，是用紅色筆寫的：「字太細，改大」。再下面有另一個記號：「日期未定，等老闆確認」。

「老闆。」陳浩重複。「也就是陳國輝。」

「很可能。」陳家威附和。

陳浩望著「日期未定」這句話。

「也就是說，」陳浩說，「這張海報是宣傳這個活動的，但是活動自己的日期都未定。那麼海報根本還沒有發出去。」

「可能。」陳家威說。「但是即使還沒發出去，我們之前的閃回是看見了這張海報。也就是說，我們是在哪裡看見的？」

「我剛才看見的不是這張。」陳浩說，他望著那張草稿。「我剛才看見的是一張精美的卡片版本。白底紅字，『兩日一夜』，下面寫著『最後一夜的遊戲』。」

「『最後一夜的遊戲』？」陳家威重複。「這句在這張草稿上沒有。」

陳浩望著草稿。陳家威說得對。草稿上面沒有「最後一夜的遊戲」這句話。

「我剛才閃回的時間點，」陳浩慢慢說，「可能比這張草稿更後。當草稿完成、改字、加了宣傳語之後，海報才變成我們看見的最終版本。」

「也就是說活動真的舉辦過。」黃詩說。

「很可能。」陳浩說。「我們之中，有人參加過。或者，我們全部都參加過。」

張俊這時候從工作枱那邊轉身。

「我現在想走一走。」他說。「工作室裡面讓我喘不過氣。」

陳浩望著他。

「你想去哪裡？」

「走回大廳方向。」張俊說。「這裡的氣氛我受不了。」

「我們——」陳浩想說「一起走」，但張俊已經向工作室的出口走去。

「等等。」黃詩立刻跟上。「張俊，我和你一起。」

張俊回頭。「沒事。我自己去。我現在想自己冷靜一下。」

黃詩停了半秒。

陳浩在那半秒裡看見一個微小的表情在黃詩臉上。她的嘴角輕微下垂，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收回。是那種「我想跟，但是我已經學懂不強行跟」的表情。

陳浩立刻介入。

「那你帶著那個杯子。」陳浩拿起其中一個標記紙杯遞給張俊。「每隔一段時間敲一下牆。我們這邊聽著。」

「好。」張俊接過杯子。

張俊離開工作室。

五個人留在工作室。沉默幾秒。

陳家威先打破沉默。

「他沒事吧？」陳家威輕聲問黃詩。

黃詩沒有出聲。

「黃詩。」李婉儀走前，輕聲說。「你想跟出去嗎？」

黃詩搖頭。「沒用。他現在不肯說話。他要自己想一下的時候，我跟出去只會更糟。」

陳浩沒有打斷這個對話。他自己也想知道張俊現在在處理什麼。但他知道張俊現在處理的東西，可能跟他剛才坐在那張椅子上的閃回有關。閃回觸發了「我可能跟這個地方有聯繫」，加上發現相片中那個男人「我認得」，張俊現在處理的不是普通的恐慌，而是身份認同層面的不安。

陳浩決定先處理工作室裡其他的東西，等張俊自己冷靜下來再回來。

「我們繼續清點。」陳浩說。

陳家威和張文傑開始有系統地翻查工作室裡的工具枱。陳浩跟李婉儀去翻那幾個木架，逐一檢查那些半完成的道具。黃詩坐在工作椅上，沒有特別動，但她的眼睛在移動，像是在審視這個空間。

陳浩翻第一個木架。

那個木架上面，除了半完成的紙燈籠、半邊喜字、捲軸架，還有一個被布蓋住的較大物件。陳浩小心揭開那塊布。

那是一個尺寸約等於成年人的紙皮人偶。或者更準確一點，那是一個用紙皮、布、棉花混合製成的真人大小道具，屬於那種主題公園的「擺設假人」。

假人穿著長衫。臉部沒有完成，是空白的紙皮，沒有畫眼鼻口。但身體的比例完整。

陳浩想到剛才中式婚禮房間裡，有四個男人都穿著長衫。如果那些男人是假人，而不是真人，他們在那個房間的「動」就更難解釋——除非有人在後面操控，或者那些動是閃回級的記憶投射。

「這裡有人偶。」陳浩說。「工作室應該本身在製造類似的道具。」

陳家威過來看，點頭。

「但是這個人偶，」陳家威指著人偶腳底，「這裡有標記。」

陳浩蹲下，看人偶腳底。在右腳底，有一個用熱印壓上去的、淺淺的標記。是一個圓形 logo，中間有兩個字：「永興」。下面有一行小字：「永興道具製作・2018」。

「永興。」陳家威讀。「這個是供應商的品牌。也就是說工作室自己不生產人偶，是外判給『永興』，然後拿回來自己加工。」

陳浩拍下那個標記。

「但是——」陳家威突然停下。

「什麼？」

陳家威已經向另一個木架走去。他揭開另一塊布。下面又是一個類似的人偶。陳家威蹲下，看腳底。

「這個人偶也有同一個標記。」陳家威確認。「2018。永興。」

陳家威和陳浩快速走過工作室，揭開所有蓋著的布，看所有人偶。一共有五個人偶。每一個腳底都有同一個標記。「永興道具製作・2018」。

「也就是說五個人偶都是 2018 年由永興供應的。」陳浩確認。

陳家威記下這件事。「這個連繫可能會用得著。如果『永興』現在還存在，我們可以追查到 2018 年這裡有沒有在運作，供應商和客戶的記錄。」

陳浩點頭。

張文傑此時走過來，手中拿著一張紙。

「我在工具枱底層發現這張。」

是一張票據。一張收據。

票據上面顯示：供應商「永興道具製作有限公司」，客戶「兩日一夜娛樂工作室」，日期「2018 年 5 月 14 日」，項目「人偶五個＋燈籠十二個」，總金額。

「兩日一夜娛樂工作室。」陳浩讀出公司名稱。「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真的叫這個名字。」

陳家威對著票據拍照。

陳浩這時候做一個總結：

「我們現在知道：一，這個地方叫『兩日一夜娛樂工作室』，是一個密室逃脫／鬼屋類型的場所。二，老闆是陳國輝，52 歲，2013 年設立。三，2018 年還有正常運作，有供應鏈。四，前面我們見到的婚禮房間，道具與工作室裡的製作一致。」

「也就是說，」李婉儀慢慢說，「我們現在這個環境，是一個曾經正常運作的密室逃脫場所。」

「是。」陳浩確認。

「但是，」陳家威接著說，「這個場所現在為什麼廢棄了？」

沉默。

陳浩沒有立刻答。他在心裡衡量各種可能性。生意衰落、業主收回、發生意外、清拆。每一個都有可能。但他暫時沒有證據偏向其中一個。

在工作室的沉默之中，他們聽到第一聲敲牆。

「咚。」

是張俊的標記。一個短而清脆的敲牆聲，從工作室出口外面、走廊的方向傳過來。陳浩判斷張俊大約在距離工作室三、四十米的位置。

「好。」陳家威鬆了口氣。「他還在這裡。」

五分鐘後，第二聲。

「咚。」

距離稍微遠了一點。但仍然在可以聽見的範圍。

陳浩繼續和其他人清點。他們把所有重要物件拍下來，拍照備份。陳家威把那張海報草稿、那張收據、員工名單、平面圖全部都拍照記錄。陳浩把鑰匙重新放回暗格，然後把那塊木地板蓋好。

再過五分鐘，第三聲。

「咚。」

再遠了一點，但仍然可以聽見。

再五分鐘。

靜。

陳浩等了三十秒。沒有第四聲。

「沒有敲了。」陳浩說。

「可能他忘記了。」陳家威試著安慰。

陳浩望著手錶。距離張俊離開工作室，十八分鐘。三聲敲牆。應該還有一聲。

再等三十秒。仍然沒有。

陳浩立刻決定。

「我們去找他。全部一起。」

五個人離開工作室。陳家威帶著平面圖。

五個人沿走廊原路返回大廳方向。走那段路的時候，陳浩望著平面圖，試圖判斷張俊可能去了哪裡。但這個平面圖的尺寸與實際尺寸對不上，他沒辦法用平面圖直接定位。

「那麼——」陳家威望著平面圖，「如果張俊跟著返回大廳，他應該是在這條走廊。」

「但是這個距離我們已經在走了。」陳浩說。「我們一邊走一邊敲門，看看他是不是進了其中一道。」

五個人開始敲沿路的門。每一道，輪流敲，叫張俊的名字。

「張俊！」黃詩大叫，聲音響亮。「張俊，我們過來找你！」

沒有回應。

敲到第五道門，門開了，但門開的時候沒有人應。門開的那一瞬間，陳浩立刻緊張起來。如果是張俊在裡面，他應該會應聲。但門開了，沒有人。

五個人小心地探頭。

裡面是一個房間。跟其他房間一樣大小，水泥地、水泥牆、一張床、床頭櫃。床上面沒有人。

但是，床頭櫃上面，有一個白色的紙杯。標著「A」。

那個是張俊的標記。

「在這裡。」陳浩衝進去。

陳浩在床頭櫃旁邊，蹲低。沒有任何搏鬥的跡象。床鋪平整。地上沒有打鬥的痕跡。但是，杯子在床頭櫃上，意味著張俊曾經在這裡。

「但是張俊不在這裡。」李婉儀指著空房間。「他去了哪裡？」

陳家威此時發現一件事。他蹲低，看著地下。

「水漬。」

那道地下，有一條水漬，跟陳浩之前在其他走廊見過的完全一樣。彎曲、不深，但清晰可辨。從房間中央，延伸到牆腳消失。

陳家威站起，望著牆腳。

「沒有水源。」陳家威確認。「同樣沒有水源。」

陳浩此時在床頭櫃旁邊發現另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比 A4 小，大約 A6 大小。普通白色，有幾行字寫著。

陳浩撿起。

是張俊的字。陳浩認得。

張俊的字寫著：

「我看見一條河岸。」

「我剛才進來，這個房間變了。地板變成了草地，前面有一條河。」

「我有一點恐慌，但不是怕河。是怕——我覺得我曾經在類似的地方有過一件事。」

「我現在會試著走深入那個畫面，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們看到這張紙，我現在正深入那個房間的畫面。」

「我會留一個杯子做標記。」

陳浩讀完。

「他自己主動走深入了那個畫面。」陳家威讀完之後，聲音不穩。

「為什麼？」黃詩問。「他為什麼要走深入？」

「他覺得這個畫面和他以前的一件事有關。」陳浩答。「他可能想弄清楚是什麼事。」

沉默。

「我們現在怎麼找他？」李婉儀問。「那個房間變了，但是我們眼睛看見的是正常的。」

陳浩沒有立刻答。他望著房間。

那個房間，從他的角度，是一個普通的、空的房間。沒有河岸，沒有草地，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如果張俊的感知被改變了——如果他看見的東西和陳浩看見的不同——那麼張俊在那個不同的感知之中，可能走去了某個空間位置，而這個空間位置是他們在這個正常現實裡看不到的。

「我們追不進去。」陳浩說。「我們不知道他的畫面的空間規則。我們走進去，可能會迷失。」

「那我們等？」黃詩聲音不穩。「等到什麼時候？」

陳浩望著地上的水漬。

突然，他想起一樣東西。

「我們之前見到的水漬。」陳浩說。「每次我們見到水漬，都是在一些『發生過事情』的地方。我剛才那條走廊見到水漬，大廳第二次見到水漬，現在這裡也見到水漬。如果水漬是標記，是標記著『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某種轉變』，那麼——」

「那麼我們現在有了證據。」陳家威立刻接上，「水漬出現的地方，是那個畫面的進入點。」

陳浩點頭。

「這是假設。有待驗證。」

張文傑此時做了一件事。他蹲下，從口袋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後面空白頁。他把陳浩剛才的假設記下來。然後他停下，眼睛凝視著另一頁。

陳浩注意到了。

「文傑，你在看什麼？」

張文傑沒有立刻答。

他慢慢翻回本子前面的頁。一頁。兩頁。三頁。停在其中一頁。

「這裡。」張文傑將本子遞給陳浩。

陳浩接過，望著那一頁。

那頁是張文傑早前自己寫的異常列表，他由工作室開始記下的。其中有一行寫著：

「水漬——走廊——來源不明」。

陳浩繼續望。下面又有兩行，其中一行寫著：「水漬——接待處走廊——來源不明」。但這一行，陳浩沒有見過。他自己的記憶裡，張文傑沒有在接待處附近寫過這一行。

「這一行——」陳浩望著張文傑，「是在哪裡寫的？」

張文傑搖頭。

「我不記得寫過。」

陳浩望著那行字的筆跡。是張文傑的字。沒有問題。

但是張文傑不記得寫過。

「也就是說，」陳浩說，「你寫過這一行，但你不記得。」

張文傑望著自己的本子，默默點頭。

「我可能昏迷過。」張文傑說。「跟我和黃詩之前那次一樣，我可能再次昏迷過，但我現在不記得昏迷過。」

陳浩記下這樣東西。

「也就是張文傑可能多了一次昏迷，而這次昏迷我們其他人沒有察覺。」

沉默。

陳家威此時望著房間。

「我們現在，」陳家威望著其他四個人，「應該等。我們不能跟著張俊進入那個畫面。我們等他出來。但我們現在最壞的情況是，他出不來。」

「最壞情況之外，」陳浩補充，「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現在守在這裡。如果他出來，他會出現在這個位置或者附近。我們如果現在離開，他出來之後可能找不到我們。」

「好。」陳家威接受。

五個人在那個房間外面坐下。陳浩和陳家威坐在門口兩邊，可以同時望著房間裡面和走廊。李婉儀和黃詩坐在再外面一點的位置，張文傑坐在最外面，望著自己的本子，似乎仍在處理「自己昏迷過但不記得」的意涵。

五分鐘過去。

再五分鐘。

在第十二分鐘的時候——

張俊出現了。

他不是從房間外的走廊出現，而是從房間內出現。

張俊在房間中央，慢慢站起來，似乎他一直坐在地上。但他們五個人剛才一直望著那個房間，張俊根本不在裡面。

他出現的同時，陳浩立刻衝進去。

「張俊！」

張俊望著陳浩，但他的眼神不對。眼神微微有點距離感。

「我沒事。」張俊說。但他說「我沒事」的時候，聲音的力度比平時細得多。

陳浩扶著他。

「你看見了什麼？」

張俊閉眼。一秒。睜開眼。

「我看見——」張俊的嘴唇有一點抖，「——我小時候跳水的事情。」

沉默。

「我現在不打算說細節。」張俊說。「但是，我現在肯定一件事。我在這個地方被觸發的事情，和我小時候有關。我現在，不肯說。」

陳浩點頭。

「好。我們出去。」

五個人扶著張俊，離開房間。

張俊出來之後的一個小時，他沒有再說話。他的情緒明顯不穩定。他的手仍然在抖，雖然他努力地掩蓋。

他們返回大廳。

在大廳的長桌附近，墨在那裡。

墨已經不在那個小房間了。牠出來了。

墨望著六個人返回大廳，然後望著張俊。

張俊望回墨。

張俊那個瞬間，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開口，聲音不穩，直接對著墨說：

「你也是這樣望著我？」

陳浩望著張俊。

陳家威望著張俊。

張俊望著墨，聲音哽著：

「你那個神情，和我小時候，我爸爸望著我那個神情，一樣。」

墨眨眼。

張俊轉身，走去長桌另一邊，坐下。

陳家威輕聲說出來：

「這裡和那個畫面之間的界線，變得更薄了。」

陳浩點頭。

他在記事本記第二十一條：

「二十一，張俊在『河岸』畫面裡觸發童年記憶。畫面不再局限在特定房間，張俊的情緒餘韻帶了出來。界線開始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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