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九章　筆記與筆跡

張俊坐在大廳長桌的另一邊，雙手按著枱面，臉低著，沒有再看任何人。

黃詩沒有跟過去。她坐在原本的位置，沒有出聲。陳浩留意到她並不是不想跟過去，而是判斷現在不應該跟。她在第三章末對張俊的那種「下巴抬高、嘴唇抿一下」的反應此時消失了。她的表情比較沉，似乎已經接受張俊現在處於一個她無法立刻幫忙的狀態。

陳浩在心裡記下這個變化。「黃詩的反應已經由『想跟但不說』變成『接受不跟』。她和張俊的關係，已經在這一天裡面悄悄移動著。」

那隻黑貓，墨，在長桌中央的椅子下面，蜷起。牠的尾巴繞在身體前面，但尾尖仍然不時擺動。陳浩判斷牠並沒有完全休息，而是保持警覺，但維持靜止。

陳家威此時走近陳浩，聲音壓低：

「我們幾個人坐下來看看清點的東西。張俊現在狀態不好，我們不要勉強他加入。我和黃詩、文傑、婉儀過來，你也過來。」

陳浩點頭。

五個人，除了張俊，圍在長桌的另一端。陳家威打開平面圖，陳浩打開記事本，張文傑打開自己的本子。

「我們逐個對照時間線。」陳家威提議。「每個人說自己記得的，從最早的記憶開始。也就是說：今天早上起身，做過什麼，怎樣離開家裡，怎樣到這裡。一直說到醒在這裡為止。」

沉默。

四個人在一個短暫的停頓中互相望著。沒有人開口。

陳浩做了一個觀察。「這個沉默說明了一些東西。一般正常的人，被問『你今天早上做了什麼』，五秒之內可以答。我們現在四個人，過了五秒，沒有人開口。」

陳家威先打破沉默。

「我先說。」

他閉眼。

「我早上大概九點半起身。我家在荃灣。我醒來之後查手機。手機裡有訊息。我吃早餐，記得是烤火腿雞蛋三文治，自己做的。我吃完之後沖涼，換衣服。換完衣服之後，我和文傑通電話，他提醒我們約好了『今天下午的活動』。我覺得自己確實記得今天有活動，但細節有點模糊。我跟著出門，搭車到這裡。我下車之後走進工廠，然後到接待處，然後就昏迷直到醒來。」

陳浩記下來。

「那個昏迷從你走進接待處那刻開始？」

「準確一點說——」陳家威皺眉，「我記得我走進接待處，然後填表，然後阿玲，林玉玲，叫我去房間，我跟著她走。然後就空白了。」

「也就是說你記得阿玲的樣子？」陳浩追問。

陳家威停了三秒。

「我現在想起來……」他說，「我確實見過她的樣子。但我現在形容不出。我可以說『她戴眼鏡』、『她穿制服』，但是我形容不出她的五官。」

陳浩點頭。

「好。我自己：早上九點左右起身，記得。我家的情況我也記得。早餐，我沒有吃。我早上是匆匆出門的。但是我為什麼匆匆忙忙，我現在答不出。」

陳家威望著陳浩。「那麼你的時間線裡有缺口？」

「對。」陳浩答。「我早上起身那段我有細節。我搭車的過程我也還記得一些片段。但是我如何把『早上起身』和『來這個活動』連起來，這個動機，我答不出。我沒有清楚地記得我是如何決定來的。」

陳家威記下來。

「文傑你呢？」

張文傑開口，聲音細。

「我早上大概八點起床。我家在沙田。我吃了早餐，是家裡的燕麥片。然後——」他停了一秒，「然後我記得自己在收拾東西。我有一個背包。但是我現在身上沒有背包。」

陳浩望著張文傑身上。確實，張文傑只穿著衣服，沒有背著任何袋子。

「你的背包在哪裡？」

「我不知道。」張文傑望著自己，「我現在才意識到我沒有背包。我以為我帶了，但不在我身上。」

「你收拾了什麼？」陳家威問。

張文傑閉眼。

「至少一本記事本、一支筆、一個行動電源、相機。」他停下，「但是我現在身上有一本記事本，有一支筆，但不是我早上收拾的那本。我早上收拾的那本應該是新的，而這本——」他拿起本子，「前面已經寫過東西了。」

沉默。

張文傑的陳述裡有一個重要的矛盾。他早上收拾的本子應該是新的。但他現在身上的本子是用過的，前面有自己的字。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你現在身上的本子，可能根本不是早上收拾的那本。是另一本。」

張文傑點頭，聲音細：「我現在覺得是這樣。」

「那早上收拾的那本去了哪裡？」陳家威問。

「我沒有答案。」張文傑承認。

陳浩記下來。

「黃詩你呢？」陳家威轉去問。

黃詩望著長桌另一邊，但張俊沒有望回來。

「我早上——」黃詩說，「應該是張俊早上說了我們下午要來一個活動。我記得他那個訊息，但訊息的原文我現在答不出。我記得他發過，但內容我搞不清楚。」

「發過訊息？」陳浩確認。「但你之前說是他叫了你來的？」

「是。」黃詩答，「但是我現在想起來，我覺得訊息是我問他的。我問他『今天做什麼』，他答『我們去那個活動』。也就是說他沒有邀請，是我先問的。」

陳浩記下來。

黃詩繼續：「我和張俊集合，我們一起搭車過來。在工廠樓下，我們還有在聊天。他那時候心情還好。然後我們進入接待處，跟著，就空白了。」

陳家威跟進：「接待處你有沒有見過那個阿玲？」

黃詩想了想。

「我見過。」黃詩答，「但是我現在和你們一樣，記得『有一個女職員』，但是形容不出她的樣子。」

陳家威點頭。他轉向李婉儀。

李婉儀望著陳浩。

「我早上大約八點起身。」李婉儀說。「我家在油麻地。我吃了早餐，記得。我慢慢吃著一碗燕麥粥，自己煮的。我吃著的同時查手機，有一個訊息，是陳浩發的，寫著『提醒今天下午』。」

陳浩立刻警覺起來。

「我發過這個訊息？」

「你發過。」李婉儀點頭，「我的手機現在沒有記錄，但我清楚記得那個訊息。」

陳浩望著自己的手機，快速翻 WhatsApp 和短訊。他和李婉儀的對話記錄裡，最後一個訊息已經是幾天之前的了。沒有今天早上的訊息。

「我的對話裡沒有。」陳浩說。「但是如果你記得我發過，可能訊息被刪除了。」

「誰刪除的？」陳家威問。

「我答不出。」陳浩答。「但是我自己沒有刪除對話記錄的習慣。」

陳浩望著李婉儀。

「李婉儀——」他問，「你那個訊息的內容你記得原文嗎？」

「我記得原文。」李婉儀說。「『下午記得來集合，兩日一夜。』」

陳家威立刻有反應。「『兩日一夜』！」

陳浩望著李婉儀。

「這個訊息的措辭——」他慢慢說，「『下午記得來集合，兩日一夜』，你說是我發的。但是我自己沒有記憶是我發的。」

沉默。

「也就是說——」陳浩繼續，「我發過這個訊息，但我自己忘記了發過。或者，這個訊息從來沒有被我發過，是被植入了李婉儀的記憶裡。」

李婉儀望著陳浩，沉默。

陳浩感受到一個微妙的情緒。如果訊息真的是被植入了李婉儀的記憶，那麼李婉儀腦裡的「我和陳浩之間的歷史」可能有被捏造的部分。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一部分是假的？

陳浩沒有立刻說出這個意涵。他只是記下來。

「好。」陳家威緩和氣氛，「我們繼續。」

陳浩看看黃詩，然後看看張文傑，然後回到自己身上。

五個人（扣除張俊）的時間線，有一個共同規律。

第一，早上，正常。

第二，某個時刻，記得有活動。

第三，出門，搭車。

第四，到接待處。

第五，昏迷。

第六，醒在房間裡。

但是細節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模糊點。陳家威記得自己收拾的東西，但背包不在了。陳浩不記得動機。張文傑的本子被換過了。黃詩記得是自己先問張俊，但她之前說「張俊邀請」。李婉儀記得收到訊息但訊息不存在。

「我們每個人都有不一致之處。」陳浩總結。「但是這些不一致不是隨機的，是特定的不一致。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的記憶，被改寫的部分，跟我們自己對這個活動的連接點有關。」

陳家威思考著。

「也就是說——」陳家威慢慢說，「這個操控不是隨機的。是有針對性的。」

「對。」陳浩確認。「針對的是我們的動機。」

陳家威望著平面圖，沉默。

陳浩望著張文傑，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相片。

「文傑——」陳浩說，「我現在想問你一個具體的問題。你的背包裡收拾的東西之中，有沒有相機？」

「有。」張文傑答。「我帶了一部小型數碼相機。」

「這部相機的品牌和型號你記得嗎？」

「Sony RX100 V。」張文傑立刻答。「我用了五年了。」

陳浩記下來。

「你的手機裡有沒有備份過那部相機的照片？」

張文傑開手機。他快速點開相簿。翻看。

「我家裡有照片備份的資料夾，通常每個星期同步一次。」張文傑確認。「我現在看看。」

他翻看。然後停下。

「咦——」

陳家威靠近。「什麼？」

「我那個照片資料夾——」張文傑看著手機，「我有照片備份的資料夾還在，但是裡面，只有我早上起床的幾張照片。我早上自己收拾背包，拍過照片。然後就沒有照片，直到……直到這裡。」

張文傑把手機遞給陳浩看。

陳浩望著那張早上的照片。是一個背包的照片，放在一張床上。背包裡塞著相機、行動電源、一本記事本、一支筆。

那本記事本，封面是硬皮，深藍色。是一本新的、未開封過的記事本。

陳浩望著張文傑現在手裡的本子。

張文傑現在手裡的本子，封面是牛皮紙，軟皮，舊。

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陳浩慢慢說，「你早上收拾的那本記事本，是深藍色硬皮，新的。但你現在身上的本子，是牛皮紙、軟皮、舊的。」

張文傑點頭，聲音不穩：「完全不同的本子。」

陳家威立刻問：「那你現在手裡的本子，是從哪裡來的？」

張文傑搖頭。「我不記得。」

陳浩此時拿過張文傑的本子。他翻到最前面的頁。前面三、四頁是張文傑自己的字。他之前見過。「下午抵達？」「房間 B？」「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女士叫什麼？」

陳浩繼續翻。第四、第五頁。再前面的頁。

前面有更多內容。

陳浩之前沒見過。

他停在第六頁。第六頁是一頁完整的記錄，寫著一個日期和時間：「2025年9月20日，下午16:30」。

下面寫著：

「進場。和五個其他人。一起的情況下，我看不清楚那個職員的樣子。她說『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重複了三次。我們之間的對話我沒有完全聽清楚。」

陳浩望著那個記錄。

「這個記錄——」陳浩慢慢說，「日期是九月二十日。」

張文傑望著，沉默。

陳家威靠近。「等等，我們之中沒有人記得確切的日期。但這裡寫著九月二十日。」

陳浩繼續翻。下一頁。

下一頁有類似的記錄，但日期是「2025年9月20日，下午19:00」。內容比較長：

「我覺得我早上收拾的那本記事本已經不在了。我現在手裡的這本，是一本舊的，但是有我的字跡。我認得。我可能昏迷過，但是我醒來之後我記得我有帶記事本。我現在，假設這本是這個地方提供的記事本，我為了保險，在這本上面繼續我的記錄。」

陳浩讀完。

他望著張文傑。

張文傑的臉色，現在完全白了。

「這個記錄——」陳浩輕聲說，「是你寫的。但你現在完全沒有寫過它的記憶。」

張文傑點頭。

陳浩繼續翻下一頁。

下一頁，時間是「2025年9月21日，中午12:30」。內容：

「過了一晚。我們仍然在這裡。我們的群組在夜間探索中失去了一晚的記錄。我現在試圖拼湊之前的事件，但是我的記憶不可靠。」

再下一頁，時間：「2025年9月21日，下午3:00」。

陳浩讀：「我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握。」

再下一頁：「2025年9月22日。」

再下一頁：「2025年9月23日，我醒來，我又沒有記憶了。我現在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文字。」

陳浩翻到最後一個有字的記錄。時間：「2025年9月23日，晚上10:00」。

「我現在真的很害怕。我發現我每次昏迷醒來，都會重新覺得『今天是第一天』。我寫下這個記錄是警告自己，如果你看到這句話，記住：你已經在這裡很多天了。但是你會不記得。下次醒來你會不記得。下次昏迷醒來，你會再次覺得『今天下午才到』。」

陳浩讀完。

沉默。

陳浩望著張文傑。

「文傑——」

張文傑望著自己手裡的本子。他的手在抖。

「我現在——」張文傑壓低聲說，「和我之前說的時間線完全矛盾。我之前說『我早上起身，下午到』，但是這本本子記著我已經在這裡幾天了。」

陳家威搶過本子，翻看其他頁。他快速讀幾個記錄。

「這個的意涵——」陳家威慢慢說，「比較大。如果文傑的本子是可靠的，我們已經在這裡三、四天了。但是我們自己的感知都是『我們早上才到』。也就是說我們對時間的感知，可能完全是錯的。」

陳浩望著自己的手機。

「我手機的日期是空白的。」陳浩確認。「但時間戳記是有效的。也就是說手機的內部時鐘仍然在運行。」

陳浩望著手機的最後活動記錄。

他手機最後的活動，最後開啟照片，是上個星期。但是，中間這段時間的活動，完全沒有記錄。如果他真的在這裡幾天，他的手機應該有充電活動或者其他活動的痕跡。

他查看電池設定。

電池是 87%。如果手機已經幾天沒有充電，電池應該已經低得多了。

如果電池仍然是 87%，也就是說手機不可能已經幾天沒有電源。

「我的手機電池 87%。」陳浩說。「這個跟『我們已經在這裡幾天了』的說法不一致。」

陳家威查自己的手機。「我的 80%。」

李婉儀：「我的 73%。」

黃詩：「我的 63%。」

張文傑查自己的。「我的 90%。」

陳浩思考著。

「也就是說——」他總結，「無論我們現在身處的時間段是長是短，我們的手機似乎沒有受到那個時間的影響。手機的時間彷彿凝固在我們進來的那一刻。」

陳家威點頭。「和我們每個人的感知一致。在裡面，我們感覺只過了幾個小時。外面的現實可能不同。但是我們的裝置，包括照片和電池，反映的是感知，而不是現實。」

陳浩記第二十三條：

「二十三，張文傑的舊記事本裡有跨日記錄，寫於九月二十至二十三日。我們全部人的感知和這個記錄矛盾。但是我們的手機電池，跟感知一致（只過了幾個小時）。也就是說，某些東西在這裡被操控，是感知？是實際時間？還是兩者都有？」

陳浩望著張文傑。

張文傑的手仍然在抖。他的精神狀態比之前更不穩定了。陳浩決定先安撫他。

「文傑。」陳浩聲音變柔。「我們不知道你的本子上的記錄是什麼性質的。可能這本是假的，是這個地方提供的。可能這本是真的，但時間線和我們的感知不一致。你現在沒有義務立刻把兩者協調。」

張文傑點頭。

「但是——」陳浩繼續，「這本本子的存在是重要的資料。我們繼續用它來記錄。每次記錄之後，我們互相核對。如果我們之中有人昏迷，本子可以提示哪個人受到了影響。」

張文傑再次點頭。

張俊在長桌另一邊的椅上，慢慢轉身。

他望著四個人，然後望著墨。

「我聽到了。」張俊終於開口。「我聽到你們的時間線對話。」

陳浩望著張俊。

「你想加入嗎？」

張俊想了想。

「我加入。但是我沒有時間線的細節可以補充。我早上記得起床，記得我設過鬧鐘，但設的是幾點我答不出。我記得搭車，但在哪裡搭車我答不出。」

張俊的記憶片段比其他人更碎。

「好。」陳浩記下來。「我們全部人都不完整，但不完整的具體細節各自不同。」

陳浩此時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現在——」他望著其他五個人，「最緊迫的事情是兩樣。第一，我們要弄清楚我們實際上在這裡多久了。第二，我們要找出口。」

陳家威點頭。

「向外方面，我們已經試過正門，鎖著。」陳家威回顧。「我們還沒有試過所有的後備出口。如果這裡是一個五千平方呎的單位，即使物理空間被拉伸了，實際出口的物理位置應該仍然可以找到。」

陳浩點頭。「好，我們第二輪探索。但是這次——」他望著張俊，「我們不分開。六個人一起走。」

張俊點頭。

墨此時在長桌底下慢慢爬出來。牠站起，慢慢走向大廳北邊的走廊入口，然後在入口停下，望著六個人。

陳家威苦笑：「我們的嚮導又出現了。」

陳浩望著墨，沉默幾秒。

他心裡冒出一個想法，他沒有說出口。

「這隻貓——」他在心裡想，「是在帶我們找證據。但是牠帶路的最終目的地，可能不是出口，而是真相。」

如果是這樣，這隻貓是盟友，但盟友的目標不是「我們逃離的任務」，而是「我們發現真相的任務」。

這兩件事是否相同？

陳浩沒有答案。

他拿起記事本，加第二十四條：

「二十四，墨可能帶領我們的方向不是出口，而是真相。真相和出口是否相同，尚不清楚。」

輸入完，他站起。

「我們走。」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ab5qfQ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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