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五章　第一次閃回

那隻貓在長桌底下，目光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

四個人，陳浩、李婉儀、張俊、陳家威，圍著長桌站著，沒有坐下。陳家威的氣喘已經緩過來，但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張俊正在用左手按右手手腕，陳浩注意到他這個動作，記下了：可能是剛才推那道門的時候撞到的，也可能是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我們等其他兩個人。」陳浩說。「四分鐘之後到截止時間，如果他們還沒回來，我們就要去找。」

「我們一起去。」張俊提議。「四個人進北面那條走廊，找到他們就一起回來。」

「我建議我和陳家威留在這裡。」陳浩說。「萬一他們自己回到大廳，而我們又進去了，大家就會錯過對方。」

「也就是說我們留兩個在這裡做定點。」陳家威接話。「OK。那哪兩個進去找？」

「我去。」張俊舉手。

「我和你一起去。」李婉儀說。

陳浩望著李婉儀。他剛才打算建議自己跟張俊去，一個是因為他想分散張俊的衝動，另一個是因為他想跟張俊聊一下他剛才推開那道門的觀察。但李婉儀先說出口。

陳浩做了一個快速判斷：他可以堅持自己跟張俊去，理由是「需要兩個男生處理體力上的問題」，但這個理由站不住腳，而且會讓李婉儀覺得他在排斥她。他決定接受。

「OK。」陳浩說。「但是——你們兩個小心。如果你們也失蹤了，我們只剩兩個人，情況就會更糟。」

「我們十五分鐘之內回來。」張俊說。

「設定計時器。」陳家威從口袋掏出手機。「三個人都設。十五分鐘響。」

四個人都設好了計時器。陳家威多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手機開飛行模式之前，先在記事本記下了當前時間，然後計算截止時間。陳浩在心裡記：「陳家威的思考方式：寫下來，計算，驗證。跟自己的方式接近。」

張俊跟李婉儀往北面那條走廊走去。

陳浩跟陳家威留在大廳。

那隻貓還在長桌下面。

「這隻貓——」陳家威坐下，蹲低看那隻貓。「你覺得牠認識路嗎？」

「李婉儀說過，牠可能是這裡的主人。」

「主人？」陳家威笑了一下。「真詩意。」他停一下，笑容收起。「但說實話，我覺得牠可能是 NPC。」

「NPC？」

「Non-Player Character。」陳家威解釋。「也就是遊戲裡面，由系統控制的角色。我覺得這個工廈的佈局像一個沉浸式遊戲。如果是這樣，我們是玩家，有 NPC 的話一定有 NPC。可能是阿玲（你們有沒有去過接待處？），可能是這隻貓。」

「我們見過阿玲。」陳浩答。「她只會說一句歡迎光臨。」

「也就是說她是循環的。」陳家威點頭。「那她的 NPC 和貓哪個是主？」

「如果是遊戲，NPC 通常會給任務。」陳浩說。「阿玲沒有給任何任務。她只是重複。」

「那可能這隻貓才是主要 NPC。」陳家威說。「我們望著牠——」

陳家威趴下去，對著那隻貓：

「你有沒有任務給我們？」

那隻貓眨了一下眼。

「牠眨眼了！」陳家威立刻站起，興奮起來。「牠回應我了！」

陳浩看著陳家威，沒有說話。他覺得貓眨眼是貓的本能。但陳家威的興奮告訴他一件事：這個年輕人很習慣把所有事情解讀為「遊戲機制」。如果他過度依賴這個框架，他可能在真正危險的時刻判斷失誤。

陳浩在心裡記：「陳家威，遊戲化的世界觀，需要在關鍵時刻提醒。」

陳家威坐回椅子。「OK，那我們等其他兩個人。」

陳浩坐在他對面。

沉默了兩秒。

陳浩做了一個決定。他想跟陳家威分享他和李婉儀剛才在接待處的觀察。但他不想完整地分享，他想試一下，如果他只分享一部分，陳家威會推斷出什麼。

「我和李婉儀，」陳浩開口，「在接待處見到阿玲的時候，有一個觀察。」

「什麼？」

「那個名牌上面，寫的不是『阿玲』。但是我們兩個都『看見』了『阿玲』兩個字。包括李婉儀。」

陳家威聽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陳浩沒料到。

「我剛才撞開那道門，」陳家威說，「我和張俊說，我看見一群人穿著戲服。但是，說實話，我自己不太確定我看見的是什麼。」

「怎麼說？」

「我進去的那一秒，我看見的是——」陳家威閉眼回想，「我看見大概八到十個人，穿著中式婚禮戲服，正在排練，有人手裡拿著燈籠。但是——」他睜開眼，「但我現在回想，他們的樣子，我一個都記不住。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樣子是具體的。我只是看見一個籠統的印象，就是『一群人穿著戲服』。」

「也就是說，你的大腦，可能插入了一個籠統的印象，而不是你真正具體看見的東西。」

「That's exactly what I meant。」陳家威點頭。「跟你們看見『阿玲』的機制，可能是一樣的。」

陳浩在記事本加第十二行。

「十二，陳家威看見的『一群人穿著戲服』，可能是籠統的印象，並非真正記得個別的樣子。與我們讀出『阿玲』兩個字的機制可能一致。」

輸入完，陳浩抬頭，看著陳家威。

「那麼有沒有可能，」陳浩問，「整個體驗，包括我們現在坐在這裡的這個情況，都是我們大腦被操控的結果？」

陳家威沉默五秒。

「理論上是的。」他答。「但如果是這樣，我們無法逃脫這種操控。我們只能假設，我們現在看見的、感受到的，是現實的最接近呈現。」

「我同意。」陳浩說。「我們暫時假設，我們眼前看見的東西是基礎現實，但要記住，有些元素可能是被插入的。」

陳家威點頭。

陳浩在記事本繼續寫：

「工作假設：大部分觀察為真，但部分元素是被插入的。需要交叉確認。」

在他寫完這行的同時，他的手機計時器響起。

十五分鐘到了。

陳浩立刻關掉計時器。陳家威也關掉。兩個人對視。

「他們還沒回來。」陳家威說。

「我們再等兩分鐘，作為緩衝。」陳浩說。

兩分鐘很漫長。

在那兩分鐘裡，陳浩聽見幾個聲音：

——東邊走廊深處，有水滴聲。

——北邊走廊深處，有人聲。低聲的、含糊的、像是在交談的人聲。

——天花板的某一處，有輕微的、像是貓爪在金屬上行走的聲音。

他抬頭看天花板，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他們回來了。」陳家威輕聲說。

陳浩望向北面。

張俊跟李婉儀從那條走廊出來。

——只有兩個人。

張俊跟李婉儀，沒有帶著黃詩、張文傑。

陳浩立刻站起，迎上去。

「怎麼了？」

張俊的表情很難讀。他看著陳浩，但沒有立刻說話。李婉儀比他先開口：

「他們——他們不在了。」

「什麼意思不在了？」陳浩問。

「走廊走到了盡頭。」張俊說。「走到盡頭有一道門，鎖著。但是我們一路上沒有碰見他們。如果他們十五分鐘前出發、二十五分鐘前已經在那邊，現在應該至少在中段。但是沒有。沒有任何蹤影。」

「你們有沒有敲門？」陳家威問。

「敲過十幾道。」張俊答。「沒有人應。」

陳家威拿出手機。「我叫他們一聲。」他大叫：「黃詩！文傑！」

叫聲在大廳迴盪。

沒有回應。

陳浩深呼吸。他知道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如果他現在做錯決定，可能會再多失蹤兩個人。

「我們四個一起進去。」陳浩說。「徹底搜索一次。但是——我們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十米。每個人都要在視線之內。如果有人離開視線超過五秒，所有人停下。」

「同意。」張俊說。

陳家威點頭。

四個人重新進入北面那條走廊。

那條走廊的佈局跟陳浩剛才走過的那條差不多。鐵皮頂、水泥地、兩邊木門。但這條走廊的左右門，密度跟陳浩剛才那條不一樣，這條的左邊門密一些，右邊疏一些。陳浩在心裡記下：這個異常，跟他自己房間外面那條走廊的異常，方向是相反的。

換句話說，這個工廈裡每一條走廊，都有自己的、獨立的不對稱。

如果這是設計，那設計師非常奇特。如果這不是設計，那就是空間本身的問題。

四個人沿走廊敲門。每三道門，就有一個人留在當前位置做定點，其他人前進到下一個定點。這樣四個人之間始終保持視線接觸。

敲到第八道門。

張俊敲。

門裡有聲音。

是低低的呻吟聲。

張俊看向陳浩。

「開不開？」

「你們三個排成一列。」陳浩說。「我在前面。」

陳浩走到門前。他先試了一下門把，沒有鎖。

他輕輕推門。

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個方形的房間，大概跟陳浩自己的房間差不多大小。中間有一張矮桌，桌上倒著幾隻紙杯，跟大廳的紙杯一樣。

靠牆那邊，張文傑跟黃詩，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頭垂著。

陳浩衝過去。

張文傑的手還握著筆，筆記本在他身邊，翻到某一頁。黃詩的手抓著自己的衣袖，她的指甲深陷在布裡，指節發白。但兩個人都沒有外傷。

「黃詩！」張俊衝過去，跪下，搖她。

黃詩的眼睛慢慢張開。

她看見張俊，愣了三秒，然後她的眼神聚焦了一下。

「……張俊？」

「你沒事吧？」張俊聲音在顫抖。

黃詩點頭。然後她看陳浩、陳家威，再次點頭。

「我沒事。」她說。「我——我頭暈。我很頭暈。」

陳浩去檢查張文傑。

張文傑的眼睛還是閉著的。陳浩兩根手指放在他頸動脈，有脈搏，正常。他輕輕拍張文傑的臉。

「文傑。文傑。聽得見我嗎？」

張文傑慢慢張開眼。

「……我在哪裡？」

「你在一個房間裡面。」陳浩答。「你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嗎？」

張文傑想了三秒。

「我——和黃詩——我們走了一段路。然後——」

他停了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不記得了。」張文傑說。「我記得我們一起敲了幾道門，有一道……」他閉眼，「有一道門開了，但我不記得裡面是什麼了。然後就……空白了。我醒來就是現在。」

陳浩看向黃詩。

「你呢？」

「我也是。」黃詩答。「我記得我們一起敲門。但我現在最後一個記憶……」她想，「是我們還在大廳，我們分組，我們出發。中間那段，空白了。」

「斷片了？」陳家威問。

「我們剛才大概失蹤了二十五分鐘。」陳浩說。「這段時間裡，你們兩個失去了記憶。」

張文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

「我的本子——」他說，「打開的那一頁——」

陳浩過去看。

那一頁有字。是張文傑的字。但字寫得不穩，像是寫的人在發抖。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房間 D，左邊牆，後面有東西」

「那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

「黃詩望著她笑」

陳浩看完，抬頭看張文傑。

「是你寫的？」

「我認得我的字。」張文傑點頭。「但我不記得寫過。」

「『那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陳浩問黃詩。

黃詩搖頭。「我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女人。我沒有笑過。」

「你現在確定嗎？」

「我現在確定。」黃詩答。「但是……」她停一下，「但我也不可能確定，因為我已經失去了這段記憶。」

陳浩沉默。

他在記事本加第十三條：

「十三，文傑和黃詩失去了大約二十五分鐘的記憶，這段期間文傑寫下了『那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黃詩望著她笑』。但黃詩否認。可能是：1）文傑記錯或虛構，2）文傑看見了但黃詩沒有，3）兩人都受到影響但記憶重置不同步。」

輸入完，他抬頭看張俊。

張俊蹲在黃詩身邊，扶著她，卻沒有說話。陳浩注意到，張俊的右手在顫抖。

「我們回大廳。」陳浩說。

四個人扶起黃詩跟張文傑。

出門的時候，陳家威停了一下，他望著房間裡那張矮桌。

「等等。」陳家威說。「這個房間裡有一些東西。」

陳浩跟過去。

陳家威指著矮桌的下面。

在矮桌下，有一張紙片。

很小。大概兩根手指甲那麼大。

陳家威蹲下，小心拈起來。

那是一張紅色的紙片，邊緣是撕開的痕跡，不是刀剪的，而是用手撕出來的，毛邊。

紙片正面，有手寫字跡。

陳家威把紙片湊近自己的眼睛。

「藥名。」他說。「這裡有手寫字，是一種藥的名字。」

「什麼藥？」陳浩問。

陳家威把紙片遞過去。

陳浩接過。紙片上的字跡是中文，但寫得很潦草，他第一眼讀不出。他把紙片湊近，再讀。

是三個字。

第一個字看不清楚。

第二、第三個字，陳浩讀出來：「血糖」。

陳浩定了一下。

「這個是——」李婉儀走過來看，「這個應該是治療糖尿、低血糖那類的藥。」

「為什麼會在這裡？」黃詩問。

「這裡可能本來是一個工作場所。」陳家威回答。「員工可能有人患糖尿病，藥掉在地上了。」

「但是這張紙片——」陳浩仔細察看，「這張紙片很新。沒有任何灰塵。如果是很久之前掉的，應該有灰塵，或者紙會發黃。但這張是新的。」

「也就是說，這張紙片是最近才出現的。」

「有可能。」陳浩說。「但是，可能性更大的是，這張紙片是從另一個地方被『帶』到這裡的。或者，是文傑或者黃詩，在斷片期間，接觸過這張紙片。」

陳浩把紙片小心地夾在記事本裡面，作為記錄。

五個人扶著黃詩跟張文傑，慢慢往大廳走。

在他們離開那個房間的瞬間，

陳浩回頭。

那個房間裡的那張矮桌，在他回頭的這個瞬間，消失了。

憑空消失了。

連桌上的紙杯一起消失。

房間裡只剩下：四面水泥牆，水泥地，一個空空的房間。

陳浩沒有出聲。他用手機快速拍了一張。

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房間裡的所有東西又同時出現：矮桌、紙杯、矮桌下面的位置（現在已經沒有那張紅色紙片，因為已經在他手裡）。

陳浩看著自己手機裡那張剛剛拍的相片。

相片裡：

——有矮桌。有紙杯。

沒有「空房間」的畫面。

也就是說，他眼睛看見的「空房間」，沒有被相機拍到。

陳浩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他暫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關掉相機，走出房間。

⸺⸺⸺

回到大廳。

六個人圍著長桌坐下。黃詩跟張文傑各喝一杯水，慢慢恢復。

陳浩這時候，注意到一件事：

那隻黑貓不見了。

剛才他們離開大廳之前，貓還在長桌底下。現在沒有了。

陳浩沒有特別說出口。他先讓六個人安頓下來。

陳家威把那張紅色紙片放在桌上，六個人圍著看。

「血糖。」陳家威讀。「一種藥的名字。」

「『血糖』前面的字——」李婉儀指，「我覺得我可以讀出來。」

她湊近。

「『低』。」她說。「『低血糖』。」

陳家威跟陳浩同時湊過去。確實。第一個字是「低」。

「治療胰島素過量的解藥之類的？」陳家威問。

「治療低血糖的東西是糖。」李婉儀答。「葡萄糖之類的。但這張紙片寫的不是『葡萄糖』。」她皺眉，「這個應該是處方藥的名字。」

「我們之中沒有人有糖尿病。」張俊說。「我沒有，黃詩沒有。」

「我沒有。」陳家威說。「文傑也沒有。」

「我沒有。」陳浩說。

「我沒有。」李婉儀說。

「也就是說這張紙片屬於……」陳家威慢慢說，「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沉默了三秒。

陳浩把紙片小心收回記事本。

「我有一個問題。」他望著所有人。「我們現在這個情況，你們自己重新想一想，你們認為，這裡是一個密室逃脫？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陳家威先答。「如果是密室逃脫，它的質素太高了。我玩過幾十間，沒有一間能做到隨機物件消失又重新出現，而且連相機都拍不到。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們用了迷幻劑，或者類似的東西。」陳家威說。「也就是說，我們的大腦正在被影響，而這不是用技術做到的幻覺，而是透過化學手段誘發的。」

張俊抬頭。「你是說我們被人下了東西？」

「可能性之一。」陳家威回答。「這個解釋能說通『記憶錯亂』、『看見不存在的東西』、『閃回的方向不一致』，全部都說得通。」

陳浩在心裡衡量這個解釋。

它是一個說得通的解釋，比超自然的解釋好得多。如果他們六個人在進入這個地方的時候，被人注射了某種神經藥物，那他們現在的所有體驗，都可以歸結為「藥效」。

但是這個解釋有兩個漏洞：

一，如果是藥效，藥效會有時間窗口。他們已經在這裡至少兩個小時（從 14:30 抵達計算到現在 16:30+），如果是普通的迷幻劑，效力應該開始減退。但他們的異常仍然在發生。

二，如果是藥效，六個人的體驗應該不一致。迷幻劑製造的幻覺是個人化的，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一樣。但他們有共同的體驗，大廳的紙杯，六個人都見過；阿玲，陳浩跟李婉儀都見過；那條走廊，所有人都走過。如果是藥效，他們不可能看見「同一個」幻覺。

陳浩把這兩點說出來。

陳家威聽完，沉默了一陣。

「說得有道理。」陳家威說。「那可能不是單純的藥。可能是……」他想了一下，「可能是一種混合：技術加藥物。技術製造共同的環境，藥物製造個人的扭曲。」

陳浩點頭。

「這個混合理論，我可以接受。」他說。「至少它能解釋大部分的觀察。」

沉默。

在這個沉默裡，李婉儀突然按住自己的右側太陽穴。

「啊——」她輕聲叫。

陳浩立刻轉頭。

「怎麼了？」

李婉儀閉眼，深呼吸。

「和剛才一樣。」她說。「頭——很痛。」

她痛了大概十秒。然後痛感減退。她睜開眼。

她睜開眼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看陳浩。

「我又看見東西了。」她說。

「什麼？」

「我看見——」李婉儀深呼吸，「我看見一隻貓。一隻黑貓。坐在一個門口。旁邊站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說『請跟我來』。」

陳浩沒有立刻說話。

「我看見……」李婉儀繼續，「我們兩個，跟著那個女人走進了某一個房間。但是，我現在想不起那個房間是什麼樣子。我只看見我自己跟著那個女人走進去。」

「那個女人，」陳浩問，「是不是頭髮綁起來，穿著灰藍色制服？」

「是。」李婉儀答。「是她。」

陳浩望著其他四個人。

「我們可能都見過阿玲。」他說。「但我們之中，只有我和李婉儀記得。其他人——」

「其他人沒有見過。」張俊接話。「還是說，其他人都見過，但已經不記得了？」

「文傑——」陳浩望著張文傑，「你的本子裡寫過『那個女士叫什麼？』」

張文傑點頭。「我寫過。但我現在也不記得那個女士是什麼樣子了。」

「也就是說，」陳浩慢慢說，「我們之中，可能六個人，本來都見過阿玲。但我們之中的人，一個一個地忘記了。文傑記得自己『見過』，但不記得『樣子』。我和李婉儀記得『樣子』。」

「為什麼？」陳家威問。

「這個我現在答不出。」陳浩說。「但是，這個模式，似乎是，記憶在逐步消失，而不是一次過消失的。」

沉默。

李婉儀此時，輕輕對陳浩說出第二個部分：

「我剛才看見的那個閃回，」她說，「最後一秒——」

「什麼？」

「最後一秒，」李婉儀的聲音比之前細，「我看見我自己，穿著一件衣服。一件淺色的、有花紋的衣服。但是……」她停一下，「我現在穿的，是深藍色的素色 T 恤。」

陳浩立刻望向李婉儀的衣服。深藍 T 恤。

「你現在身上穿的，」陳浩問，「是你今天離家出門時穿的嗎？」

李婉儀想一下。

「我——」她的眉頭皺起，「我不記得了。我以為是的。但是如果你問我『今天早上我怎麼打扮的』，我答不出來。」

陳浩望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穿的是一件淺灰色 T 恤配深色牛仔褲。他認得這套衣服，是他最常穿的。但如果你問他「你是不是今天早上自己選的？」，他答不出。他只知道他身上有這套衣服，但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怎麼樣換上的。

他把其他五個人望了一遍。

張俊：深綠色連帽衛衣，深色褲。

黃詩：米白色針織上衣，長裙。

陳家威：灰色衛衣（他剛才提過，是他平時假期穿的），牛仔褲。

張文傑：格子恤衫，卡其褲。

李婉儀：深藍 T 恤，黑色褲。

——六個人的打扮，都是說得通的「假期穿著」。但是六個人，沒有一個記得「我什麼時候換上這套的」。

陳浩在記事本加最後一行：

「十四，我們身上穿的衣服，可能不是今天早上的打扮。我們不記得自己換衣服的過程。」

輸入完，他放下手機。

在這個時刻，

那隻黑色的貓，從大廳對面那條陳浩和李婉儀剛才走過的走廊走出來。

牠走到大廳中央，坐下，望著六個人。

在大廳這邊，牠終於足夠近，可以看清牠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黃綠色的，瞳孔是直立的、銳利的線。但是，

牠看的不是任何一個人。

牠在看大廳天花板的天井。

陳浩順著牠的目光抬頭。

天井（他剛才已經注意到層高不合理），他抬頭看，看不見天花板。整個天井是一片向上延伸的、灰色的、沒有盡頭的空洞。

但是這時候，他看見天井的某一處，有一個亮點。

很高。很微弱。

像是一盞燈。

或者，像是一個人，拿著電筒，從上面往下看。

陳浩瞇起眼睛。

那個亮點消失了。

他不確定它真的消失了，還是只是他的眼睛聚焦失敗。

他低下頭。

那隻貓還在看天井。

然後，牠慢慢站起身，走向陳浩這個方向。牠在陳浩面前停下，蹲低，像是要跳上長桌的姿態，但牠沒有跳。

牠望著陳浩。

陳浩望著牠。

在這短暫的對視之中，

陳浩腦裡，

——閃過一張白底紅字的卡片。

——「兩日一夜」。

——下面那一行小字。

小字。

小字現在，他第一次看清了。

小字寫的是：

「最後一夜的遊戲」。

閃光消失。

陳浩的腦裡，空了一秒。

那隻貓眨了一下眼，然後跳上長桌，在六個人面前坐下。

牠的尾巴繞在自己面前。

陳浩深呼吸。他望著其他五個人。

沒有人說話。

在沉默中，陳浩慢慢開口：

「我們正在玩的，」他說，「叫『最後一夜的遊戲』。」

五個人看著他。

「誰說的？」張俊問。

陳浩想了一秒怎麼答。

他看著那隻貓。

那隻貓，就在他望著牠的同一秒，

——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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