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四章　接待處的女人

陳浩跟李婉儀沿走廊往黑貓的方向走。

那隻貓沒有走開。當他們進入走廊的瞬間，牠站起來，但不是逃，而是讓開了走廊的中央，往左邊靠，讓出一條路。

「這隻貓——」李婉儀輕聲說，「會不會是主人？」

「主人？」

「這裡的主人。」李婉儀說。「我們是訪客，牠是主人。」

陳浩沒有立刻回答。他沒有想到要這樣形容。但他想了三秒，他發覺李婉儀這個說法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他和五個其他人，都是「醒來」的人，都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的人。從這個角度看，他們是後來者。

如果有人是「先來者」，那只能是這隻貓。

「我們慢慢走。」陳浩答她。

兩個人的步速，慢得像是不想驚動什麼。

陳浩自己心裡有一個清單，他正在心裡逐條過一遍。

一，登記表上有他的字，但不是他寫的。

二，他、張俊、黃詩、李婉儀，四個人的登記表都有同樣的問題。

三，他和李婉儀對「咖啡店單張」的記憶方向相反。

四，大廳長桌上的紙杯消失。

五，這條走廊比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還長。

五個異常，這個地方至少有一個共通點：「物件、記憶、空間，都不穩定」。

如果一個地方的物件、記憶、空間都不穩定，而六個人的記憶都被擾亂，那麼，他們正在玩的「遊戲」可能不是一個由人設計的遊戲。或者，有人設計這個遊戲的時候，故意製造這種不穩定，以製造緊張感。

陳浩傾向後者，因為前者太脫離他的世界觀。

他這個傾向，本身可能就是一個盲點。但他現在還意識不到。

「我們要去哪裡？」李婉儀輕聲問。

「貓那邊。」

「但是牠——」李婉儀指了一下，「牠不在這裡了。」

陳浩抬頭。

剛才的貓在走廊最深處。現在，他們已經走了大約一半路程，但走廊最深處，

沒有貓。

陳浩立刻轉頭看後面。沒有。

再轉頭看前面，還是沒有。

「牠去哪裡了？」李婉儀問。

陳浩四面望。走廊兩邊每一道門都關著。如果貓進了某一道門，那這道門必然開過、又被關上。但他們剛才一直在走，沒有聽見門響。

「我們繼續走。」他說。

兩個人加快步速。

再走二十步，他們發現走廊的盡頭並不是死路。盡頭往左邊轉，是一個直角的彎道。陳浩剛才的視角，被這個彎道的牆遮住，所以他從大廳那邊往這邊看，以為這就是走廊的最深處。其實還有更深的部分。

他們繞過彎道。

彎道後面，是一個小一點的、近似方形的空間。空間正中，有一張木製的接待櫃台。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陳浩第一個感覺是，她坐得太「正」了。

她的腰板筆直，雙手放在櫃台上，十指交叉。她戴一副金邊眼鏡，頭髮在腦後盤了一個低髻，沒有一根頭髮跑出來。她穿一件灰藍色的職員制服，胸前別了一個名牌，陳浩這個距離看不清名牌上的字。

她沒有抬頭。

她的目光，釘在櫃台上的某一點。

陳浩跟李婉儀站在彎道口，沒有立刻走過去。陳浩這時候，做了一件他平時不做的事：他下意識把李婉儀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做。但他做了。

李婉儀也沒有反對。

「你好？」陳浩試著叫了一聲。

那個女人抬起頭。

她抬頭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像一個剛才一直在發呆的人。她抬頭之後，看著陳浩和李婉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聚焦中。然後，她的嘴角往上翹起一個非常標準的、職員式的微笑。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陳浩在心裡定格了她的表情。

她的表情除了微笑之外，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沒有表情」，是「以微笑作為表情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的眼睛沒有對焦在陳浩或李婉儀身上；她的眉頭沒有任何微動；她的脖子沒有跟著她說話的節奏稍微點頭，一般人說話會無意識地點頭，她沒有。

陳浩跨出彎道，走近櫃台。

「我們已經填過了。」陳浩說。「我們剛才在房間裡填過了。」

那個女人，名牌上的字陳浩這時候看清了，寫著「阿玲」，

阿玲沒有反應。

她繼續看著前方，微笑，十指交叉放在櫃台上。

陳浩等了三秒。

沒有反應。

他試著換一個問題：

「請問我們什麼時候抵達的？」

沉默。

「請問這裡叫什麼名字？」

沉默。

「我們現在可以離開嗎？」

沉默。

陳浩在櫃台前站著，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李婉儀在他身後輕輕走前半步，跟他並肩。

「等等。」李婉儀說。

她對阿玲開口，聲音比陳浩的低、慢：

「你是不是叫阿玲？」

阿玲再一次抬頭，速度跟剛才一樣快。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同樣的句子。

同樣的微笑。

同樣的十指交叉。

陳浩跟李婉儀對視一眼。

「她只會說這一句。」李婉儀說。

「我覺得不是只會。」陳浩搖頭。「我估計是，她的觸發條件是『有人進場』。她一見到我們，就會重置回初始狀態，說這一句話。」

「那我們轉過身，再走進來，她會不會又說一次？」

陳浩想了一秒。

「試一試。」他說。

兩個人退回彎道，等了兩秒，再慢慢走出去。

阿玲抬頭。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完全一樣。

陳浩這時候已經肯定了一件事：

「她不是人。」他低聲對李婉儀說。

「什麼意思？」

「人不可能是這樣的。」陳浩說。「人會記得自己剛才見過某個訪客。即使每次都重複同一句歡迎語，語氣、節奏、眼神，都會有微細的變化。她完全沒有任何變化。她的微笑、她的手勢、她說話的時機，全部是百分之百的重複。」

「也就是說——機械人？」

陳浩想了三秒。

他記得他剛才在大廳的時候，陳家威和張文傑在討論這個地方是不是密室逃脫。如果這個地方是一個「沉浸式體驗」的空間，那這種栩栩如生的接待員機械人，在技術上是有可能的。市面上一些主題公園，已經有類似的演員型 AI。

「機械人，或者是一個演員，受過專門訓練，要重複說同一句話。」

「演員不可能完全不眨眼。」李婉儀說。

陳浩此時望著阿玲。

她真的沒有眨眼。

陳浩在櫃台上輕輕拍了一下。

阿玲再抬頭。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陳浩看見櫃台上有一疊登記表。是同樣的 A4 表格，跟他和五個其他人房間裡那張一樣。一疊大概十幾張。

他拿了一張在手裡。

「我可以填這張嗎？」

沉默。

「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填，我可以拿回我的記憶？」

沉默。

陳浩看著那一疊表格。然後他注意到：

那一疊表格的厚度不對。

應該有十幾張的厚度，但是，中間某個位置，有一個明顯的、不平整的層。

他把整疊表格拿起，翻動。

由上往下，第六張和第七張之間，缺了一頁。

撕走的痕跡很整齊，是用尺貼著邊撕的。撕完之後，殘留邊不到一毫米寬。但仍然能看見。

「這裡——」陳浩讓李婉儀看。「中間少了一張。」

「誰撕的？」李婉儀問。

「不知道。」陳浩答。「但是，撕了這張表格的人，可能撕了一個……」他停一下，「一個『不應該被人看見』的名字。」

「也就是說，有人來過，但沒有登記。或者說，有人想消除自己來過的記錄。」

「兩種可能都有。」陳浩答。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疊好的表格拿在手裡，翻到第六張和第七張的接口位，用手機的鏡頭拍了一張。然後他把表格放回。

「我們之後再分析這個。」

陳浩望著阿玲。

阿玲還是維持十指交叉、微笑、不眨眼的姿勢。

陳浩問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沉默。

「你叫阿玲？」

沉默。

陳浩在那個沉默裡，意識到一件事：

他剛才在心裡叫她「阿玲」。

這個叫法是怎麼來的？

他看了一下名牌，確定上面的字寫著「阿玲」。但是，「阿玲」這兩個字是一個暱稱，不是一個正式的名字。一般員工的名牌上，要不就是寫全名（陳玲、王玲），要不就是寫英文名（Lina、Linda）。「阿玲」這種寫法，是同事之間口頭叫法，不會出現在制服的名牌上。

陳浩走前一步，瞇眼看那個名牌。

那個名牌上面確實寫著兩個字。第一個字看不太清，但有「阝」和某個邊。第二個字明顯是「玲」。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近照。

放大相片之後：

第一個字不是「阿」。

是另一個字，陳浩看不清。可能是「陳」，可能是「鄒」，可能是「阮」，反正是某個帶「阝」邊的字。但是這個字的「阝」，寫得比一般人寬，跟正常的字體比例不一樣，造成了「阿」的視覺錯覺。

陳浩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李婉儀，」他輕聲說，「你剛才為什麼會叫她『阿玲』？」

李婉儀想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睜大了。

「我——」她說，「我現在回想，我沒有想過。我一看到她就覺得她叫阿玲。」

「我也是。」陳浩答。「我看著那個名牌，就直接讀出『阿玲』。但是——」他指著手機相片，「那個名牌寫的不是『阿』。」

李婉儀看相片，看了十秒。

「不可能。」她說。「我看著它的時候，真的看見了『阿玲』兩個字。」

「我也是。」陳浩答。「我們兩個都看見一個錯的字，而且看見的方式一致，都是『阿玲』。」

「也就是說，」李婉儀慢慢說，「我們兩個的腦，都被同一個方式欺騙了。」

「或者，」陳浩說，「『阿玲』這個名字，是預先植入我們腦裡的。我們不是從那個名牌讀出來，而是從自己腦裡讀出來，然後投射到那個名牌上。」

陳浩這時候知道，他這個推論非常具有推測性。但他覺得這個推論，比「兩個人同時誤讀同一個字」更說得通。

他對李婉儀說：

「我們現在做一個實驗。」

「什麼實驗？」

「你閉上眼睛，我們同時把頭轉開。然後不要看那個名牌。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答我。」

李婉儀照做。陳浩自己也閉上眼。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我們現在面前的那位職員，她叫什麼名字？」

李婉儀在閉眼的狀態下，毫不猶豫：

「阿玲。」

「我也覺得是阿玲。」陳浩答。

兩個人睜開眼。陳浩望著李婉儀。

「你沒有看那個名牌就答了。」

「我沒有看。」李婉儀說。「但我答得很快。」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

陳浩第一次，在這個空間裡，感受到一種比走廊變長、紙杯消失更深層的不安。

他自己的腦，可能正在被影響。

他用手機開記事本，輸入第十條：

「十，『阿玲』可能不是名牌上真實的名字，而是被植入我們腦中的一個名字。」

輸入完之後，他停一下，想了想，加了一條附注：

「（暫時假設。需要其他人交叉確認。）」

輸入完，他拿出張文傑那個列表中提到的「那個女士叫什麼？」這條。如果張文傑寫下這個問題的時候，是見過阿玲的，但他已經不記得那個女士了。換句話說：

張文傑見過阿玲。

張文傑不記得阿玲了。

張文傑寫下了「那個女士叫什麼？」

但是張文傑對他們兩個，陳浩和李婉儀，沒有說過「我見過一個女士」。他只是說「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應該是見過某一個女士」。也就是說，張文傑的記憶模式，跟他們不一樣，他寫過，然後忘記了。但他保留了筆記。

陳浩想到這裡，意識到一件事：

他自己腦裡的「九月廿四」，有可能就跟「阿玲」一樣，是被植入的。

如果是這樣，他們四個人對日期的「不一致」，可能根本不是不一致，而是四個人各自被植入了一個不同的日期，或者其中一個是真的，其他是假的。

「李婉儀，」陳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現在，閉眼答，你的生日是幾號？」

李婉儀立刻答：「七月十六。」

「真的嗎？」

「真的。」

「你這個生日，從小到大都是這個？」

「是。」

陳浩點頭。「至少這一條記憶還在。」

「什麼記憶？」

「你的生日。」陳浩說。「這些在一個人腦裡深根的記憶，如果連這些都被改寫，我們就完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相信了。但是你立刻答了、沒有猶豫，說明這一條沒有被改寫。」

「那——」李婉儀想了一秒，「我可以問你嗎？」

「問。」

「陳浩，你今年多少歲？」

陳浩開口想答。

他停住了。

他知道答案。但他開口的瞬間，他發現：

他不是「想到一個數字」之後再說出口，他是「直接張嘴想說」，但是他說出來的那一秒之前，他需要做一個計算：他出生的年份，減今年的年份。

他停了一秒，計算結束。

「三十一。」

「有猶豫。」李婉儀說。

「有猶豫。」陳浩承認。「但不是因為記不起出生年份。是因為——」他停一下，「我沒辦法直接確認今年是哪一年。」

「我也是。」李婉儀說。「我現在如果你問我『今年多少歲』，我也要計算。但我說得出我的生日。」

「也就是說——」陳浩慢慢說，「過去的事情、我們出生的那些事情，記得。但越近期的事情，越不確定。」

陳浩抬頭再看阿玲。

阿玲還是同樣的姿勢。十指交叉，微笑，不眨眼。

他做了最後一個試驗：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把錄音 app 打開。把手機放在櫃台上，離阿玲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

「錄音中。」他輕聲說。

然後他大聲問：

「請問我們今天來的日期是？」

阿玲抬頭。

「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

陳浩在心裡默數：

「歡迎光臨」之後，有一個停頓，然後「請填寫登記表」。

那個停頓的長度，他剛才已經聽過五次。第一次他沒留意。第二次也沒留意。但他現在在錄音之下，他可以慢速回放，測量這個停頓。

他關掉錄音。把錄音存好。

「我們走。」他對李婉儀說。

兩個人退出彎道，走回那條走廊。

沒有走兩步，李婉儀先停下。

「我有一點頭暈。」她說。

「怎麼了？」

「沒事。」她搖頭。「就是——剛才在櫃台前太緊張了。我現在好多了。」

陳浩看著她。

他想說「我們慢慢走」，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想做一件事：他想伸手扶她。

但他沒有做。

他自己心裡明白：他不是不想做，他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她是他女朋友這個事實，跟他眼前這個女人，在他腦裡還沒有完全合上。他擔心他伸手扶她會顯得突兀。

他選擇用語言：

「先回大廳喝杯水。我們剛才在長桌上看見有水。」

李婉儀點頭。

兩個人走回去。

走到大廳門口，

「咦？」李婉儀停下。

陳浩看過去。

大廳的長桌上：

重新出現了那兩隻倒下的紙杯。

還有那一隻有水的。

還有陳家威用筆標上 A、B、C 的三隻。

六隻紙杯，完完整整地擺在桌上，像是從來沒有消失過。

陳浩站在大廳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李婉儀在他身後，輕輕問：

「為什麼？」

陳浩沒有答。

他打開記事本，輸入第十一行。

「十一，大廳長桌上的紙杯，在我們離開時消失，在我們回來時重新出現。」

輸入完，他抬頭。

大廳對面，張俊跟陳家威剛好從東邊走廊衝出來。

張俊衝得很快，是「衝」，不是「走」。

他臉上是慌張的表情。陳家威在他後面，氣喘吁吁。

「陳浩！」張俊老遠就大叫。「過來看！」

陳浩從大廳門口的位置，大步走過去。

「什麼事？」

陳家威先說話，他喘氣的聲音蓋過張俊。

「我們——我們看見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李婉儀走過來。

陳家威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把目光放在張俊身上，等他說。

張俊深呼吸。

「我們推開了一道門。裡面有一群人，穿著戲服，在排練婚禮。」他停一下，「但是——」

「但是什麼？」陳浩問。

「我們回過頭再看，」陳家威接話，「整個房間是空的。沒有人。沒有道具。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剛才有一群人在裡面。」

陳浩站在那裡。

沒有出聲。

他自己心裡的異常列表，剛剛多了一條：

「人，可能會憑空出現，也會憑空消失。」

在大廳的另一邊，北面那條走廊，

張文傑跟黃詩，還沒有回來。

陳浩望了望手錶。

距離他們分組，過了二十六分鐘。

再過四分鐘，就到了截止時間。

那一隻黑貓，

重新出現在大廳中央那張長桌的下面。

坐著。

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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