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望著周圍。大堂的實質仍然透明，但是結構完整：長桌、接待處的木檯、樓梯，全部都在。
但是這一次，沒有恐懼。
這是陳浩第一次，站在工廠的內部，而不害怕。
「我現在也不怕了。」陳家威低聲說，像是在向自己確認。陳浩點頭。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當我們不再恐懼，場域就斷了養分。它的維持，會跟著消失。」
陳浩想了一秒。「但是墨還在。牠的形體仍然透明，但是還在。」
陳家威望著墨。「對。牠靠的，是別的東西。」
「墨，撐著你的是什麼？」陳浩蹲下身問。
墨望著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長桌塌掉的那一邊，望向那個之前藏錄音器的地方。
陳家威順著看過去。「林家叔叔的錄音器。」
陳浩接上去。「林家叔叔的承擔。林家叔叔的愛。」
陳家威點頭。「也就是說，墨之前靠訪客的恐懼撐著；現在，牠靠林家叔叔的愛撐著。這是另一種維持。」
話才落，墨把頭偏向一側，又轉回來，像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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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陳浩問。墨沒有答，轉過身，望向長桌的另一邊。那邊本來空無一物，只有透明的地板。但是在牠的注視下，地板上慢慢浮起一個畫面。
畫面裡面是一個老婦人，穿著深藍色唐裝，手放在大腿上面。陳浩望著她，一時認不出。「這是……」
「我祖母。」李婉儀的聲音先一步落下。
沉默。她深呼吸。「我祖母去年過世。但是她的意識，也透過墨的場域，留在這裡。」
陳家威慢慢把這條線理出來。「也就是說，撐著墨的，是所有和這個地方有連結的亡靈，陳國輝、林玉珍、李婉儀的祖母，還有墨自己。但是他們每一個，都已經把自己的事了結了。現在，只剩墨一個還沒走。」他停一停。「墨一走，所有人，一起走。」
陳浩深呼吸。「也就是說，墨走的這一刻，是所有人一起的告別。」陳家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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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儀走到那個畫面前蹲下，望著畫裡的祖母。「祖母。」老婦人的影像微微擺動，沒有出聲。
李婉儀深呼吸。「我在『祖母』那個房間，已經和你告別過了。我以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她的聲音穩，但是濕。「沒想到，你還在這裡。」
「祖母，我想和你說，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長大，謝謝你教我深呼吸，謝謝你的愛。」她停一停。「我現在，可以放你走了。」
老婦人的影像慢慢點頭。李婉儀的眼淚落下來。「再見，祖母。」影像一點點淡去，最後散在那片透明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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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儀站起，深呼吸。她沒有哭出聲，神情是平靜的。
「你還好嗎？」陳浩問。她點頭。「我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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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威望著地板，慢慢說：「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有一個和這裡有連結的亡靈。」
「李婉儀有祖母。」他停一停，聲音低下去。「我可能有……」他深呼吸。「我有阿成。」
陳浩望著他。陳家威慢慢說：「我之前在『網吧』那個房間提過他。他是我和文傑小時候的朋友。他生日那天，我們沒去他的派對。後來我和他斷了聯絡，我一直以為，他只是搬走了。」他停了很久。「但是我現在突然想到，可能阿成早就不在了。我從來沒有查過。」
張文傑在一旁深呼吸。「這個，我也想過。」陳家威望著他。「我清醒的時候，在本子上寫過一句。」張文傑說。「我寫，阿成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是我沒敢再往下想。」
陳家威望回地板，輕聲喚：「阿成。」
地板上慢慢浮起一個少年，十五歲上下，圓臉，短頭髮，穿一件印著卡通的 T 恤，手放在大腿上面。陳家威望著他，眼睛紅了。「阿成。」少年的影像輕輕擺動。
「對不起。」陳家威說。少年的影像把頭偏向一側，像是搖頭。「那天我沒去你的派對，我選了網吧。我知道，那天你在等我們。後來我和你斷了，還騙自己說你只是搬走了。但是我沒有查過，沒有問過你過得怎樣，沒有關心過。對不起。」
少年又搖了搖頭，然後臉上慢慢浮出一個笑，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影像一點點淡去，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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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和阿成說。」張文傑望著那片已經空了的地板，低聲說。但是影像已經沒了。
陳家威望著他。「文傑，我們兩個一起和他說。」張文傑點頭。兩個人一同深呼吸，輕聲說：「對不起，阿成。」
地板上沒有再浮起什麼，但是空氣裡像多了一點微弱的、溫的東西。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阿成接受了。」陳家威說。張文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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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張俊。他望著地板，低聲說：「我爸。」
地板上浮起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瘦削，戴眼鏡，神情有點疲倦。張俊望著他，眼睛濕了。「爸。」男人的影像輕輕擺動。
張俊深呼吸。「爸，我之前以為，你那天罵林家叔叔，是因為我搞壞了你們的關係；我之前以為，你後來對我的冷淡，是你在生我的氣。」他停一停。「但是我現在明白，你那天罵人，是想保護我。你那種冷淡，是因為你不懂得怎麼和我解釋。我這半輩子，都在想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是其實，我沒做錯。那是你的愛，只是換了一個我看不懂的樣子。」他的聲音哽住。「我現在懂了。謝謝你愛我。」
男人的影像慢慢點頭，神情溫柔。「再見，爸。」張俊說。影像揮了揮手，淡去，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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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詩望著地板，低聲說：「陳愛玲。」
「陳愛玲？」陳浩問。黃詩點頭。「我童年的好朋友。她爸媽離婚之後，她搬走了，我和她斷了聯絡。」她停一停，聲音更低。「幾年前我聽過一個傳聞，說她中學的時候，自己走了。但是我一直沒有去證實，也沒有去找過她。」
地板上浮起一個女孩，十五歲上下，短頭髮，穿著校服，手放在大腿上面。黃詩望著她，眼睛紅了。「愛玲。」影像輕輕擺動。
黃詩深呼吸。「愛玲，我十一歲那年，陪你收拾東西、陪你說話，我以為我幫到你了。但是後來，我沒有再去找你。我拿『你搬走了所以失聯』當理由，其實是我不懂得，怎麼和你一直連著。」她的聲音抖了一下。「那時候我老和自己說，常去找她會打擾到她。我拿『不打擾』，當了一個逃避的藉口。對不起，愛玲。」
女孩的影像把頭偏向一側，像是搖頭。黃詩接著說：「但是我現在懂了，那不是體貼，是我的習慣，是逃。我答應自己，以後不會再這樣。我會主動去找人，哪怕怕打擾。我會學著明白，主動的愛，不是打擾，是連結。」
女孩的影像慢慢浮出一個笑。「再見，愛玲。」黃詩說。影像揮了揮手，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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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望著地板，遲遲沒有開口。過了一會，他低聲說：「我……我沒有確定的人。我家人都還在，朋友也都在。我不確定，有誰是和這個地方有連結、又已經不在的。」
陳家威想了一秒。「但是，林家叔叔說過，他挑你的理由，是蕭恩寧。蕭恩寧是林玉珍的一個朋友。」
陳浩沉默了一下。「我和蕭恩寧二○一八年初分手，之後再沒有聯絡。」
「那你現在怎麼看她？」陳家威問。
陳浩想了一秒，給出的卻不是一個人名。「我那時候的自己。」陳家威望著他。「我那時候的那個陳浩，已經死了。」他慢慢說。「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另一個人。二○一八年那個陳浩，用沉默逃避一切，把『你自己決定』當成不必表態的擋箭牌。那個陳浩，在 Pause Café，那一天，死了。」
他望向地板，輕聲喚：「二○一八年的陳浩。」
地板上浮起一個男人，二十六歲上下，穿一件深藍恤衫，一隻手擱在咖啡杯上面，神情沉默而退縮。陳浩望著那個從前的自己，深呼吸。「對不起。」那影像搖了搖頭。
「對不起，那時候我不懂得和蕭恩寧說真話。對不起，那時候我不懂得怎麼愛。對不起，我那時候的自己。」他停一停，聲音穩下來。「但是我現在，是另一個人了。我在這座工廠裡，學會了什麼是愛，學會了怎麼和李婉儀說真話。二○一八年的陳浩，謝謝你。你犯下的那些錯，是我現在能站著的地基。再見。」
那影像慢慢點頭，神情像是鬆開了什麼，然後一點點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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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張文傑望著地板，深呼吸。「我爸媽。」陳家威望著他。
「我在『網吧』那個房間說過，我爸媽兩年前離婚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沒說。」張文傑的聲音很低。「我媽，去年走了。」
沉默。「文傑。」陳家威輕輕喚他。
「我媽走的時候，我沒去喪禮。我拿『工作太忙』當理由。其實是我怕，怕見到我爸那邊、我媽那邊的親戚，怕那個場面。那一天，我一個人待在家裡，靜靜地看書。我用記錄、用文字，把情感擋在外面。這個遺憾，我大概要帶一輩子。」
地板上浮起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短頭髮，穿一件深色外套，神情溫柔。張文傑望著她，眼睛濕了。「媽。」影像輕輕點頭。
「媽，對不起，我沒去你的喪禮。對不起，我老用記錄逃避情感。對不起，我沒把你，放在我心裡最前面。」他深呼吸。「我會改。我會把你放在最前面，我會記著你。謝謝你，做我的媽媽。」
女人的影像慢慢點頭，神情溫柔，然後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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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陳浩把五個人的臉一一看過去，每一張，都起了一點微妙的變化。李婉儀是平靜的，陳家威是輕鬆的，張俊是了然的，黃詩是感慨的，張文傑是解脫的。而他自己，是輕的。
「我們每個人的亡靈，都已經告別了。」陳浩低聲說。陳家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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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威環視四周。半透明的工廠輪廓，比剛才更淡了。「場域的維持，也在跟著減弱。」
陳浩望向墨。牠蹲在長桌旁邊，形體比之前更透明，神情卻仍然溫柔。「墨，我們的亡靈都告別了，那場域現在靠什麼撐著？」
墨望著他，轉過身，望向六個人的腳邊。陳浩低頭看自己的腳，那裡什麼也沒有。但是他確實感覺到，腳邊有一點微弱的、溫的東西。
他想了一秒。「我們的愛。」
「什麼意思？」陳家威問。
「我們每個人，對那些亡靈的愛。」陳浩說。「我們的告別，本身就是愛的另一種樣子。這份愛，留在了這個地方。它就是場域現在的養分。」他停一停。「也就是說，場域的養分，從來不只是恐懼。也是愛。」
陳家威想了想。「說得通。但是如果養分是愛，那墨就會一直撐下去，也就是說，墨想留下來？」
「墨，你想留下來嗎？」陳浩問。墨把頭偏向一側，像是搖頭。
陳浩明白。「墨不想留。墨想走。但是我們的愛，我們這份留在這裡的愛，會把牠困住。」
陳家威接上去。「也就是說，我們要把這份愛，換一個樣子。」「換成什麼？」陳浩問。陳家威深呼吸。「祝福。」他慢慢說。「同一份愛，可以有兩種樣子。一種是執念，是把人留下來的樣子；一種是祝福，是放人走的樣子。我們把它從執念換成祝福，墨就能走。」
陳浩深呼吸。「那我們每個人，祝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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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記下第七十八條：
「七十八，每個人的亡靈在場域中告別：李婉儀的祖母、陳家威的阿成、張俊的父親、黃詩的陳愛玲、陳浩二○一八年的自己、張文傑的母親。場域的養分，不只是恐懼，也是愛。我們的愛若是執念，便把墨困住；我們的愛若是祝福，便讓墨得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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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望著墨，深呼吸。「墨，我祝福你，繼續你的路。我的愛，是祝福。我不把你留下來。」
「我祝福你。」陳家威說。
「我祝福你。」李婉儀說。
「我祝福你。」張俊說。
「我祝福你。」黃詩說。
「我祝福你。」張文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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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望著六個人，眼睛是濕的，神情卻在笑。牠慢慢站起，形體透明，輪廓仍然清晰。然後牠轉過頭，把這個地方一寸一寸看過去，長桌、接待處、樓梯、入口。牠在看牠的家。最後一次。
過了大概一分鐘，墨轉回身，面向六個人，低下頭，停了一停，再抬起。陳浩明白，那是牠對他們最後的鞠躬。
陳家威的眼睛紅了。「墨。」墨望著他，擺了一下尾巴。然後牠轉身，朝工廠的入口慢慢走去。
陳浩望著那道由光組成的背影，輕聲說：「我們跟。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td7P0m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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