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跟著墨走出屋。
外面仍然是那片荒地。但是荒地的一邊，浮起了一些微弱的、半透明的東西，淺淺的。
「什麼東西？」陳家威盯著看。陳浩順著看過去，慢慢辨認出來：那是牆的輪廓，工廠的牆，正在原地一道一道地、透明地重新長出來。
「工廠重新出現？」陳浩警覺。
「等等。」陳家威說。「我們之前見過工廠崩塌，碎瓦堆在這裡。但是現在，它的輪廓又顯出來了。」
陳浩想了一秒。「也就是說，崩塌那一下，只是場域的一個現象。場域本身，還在。」
陳家威點頭。「工廠真正的實體，是陳國輝的屋，屋一直都在。工廠那層外觀，是場域的構造，會按需要重新搭起來。」
陳浩深呼吸。「墨想我們見到場域。」陳家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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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繼續走，穿過那些半透明的牆，一直走到一個位置，那裡是之前大堂的中央。牠在這裡坐下，回望陳浩。
陳浩走前，在牠旁邊蹲下。「墨。」他望著周圍：半透明的工廠輪廓慢慢變實，地板、牆、天花板一件件出現，但是它們的實質仍然透明。
「這就是場域。是墨的意識的延伸。」陳家威說。陳浩點頭。「但是這延伸，靠什麼維持？」
「墨，場域靠什麼維持？」陳浩問。墨望著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陳家威。那眼神，似乎在說：你已經想到。
陳家威深呼吸。「我有一個假設。但是這個假設，是恐怖的。」陳浩望著他。「我之前一直假設，墨的執念是場域維持的原因。但是墨的執念解開了，林玉珍的執念也解開了，這兩個人的執念，不再是維持的原因。然而場域還在。也就是說，維持它的，是其他東西。」
「什麼其他東西？」
陳家威停一停，才把那個字說出口：「我們。」
沉默。「什麼意思？」陳浩問。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進入工廠的那一刻起，就帶著恐懼。見幻象，恐懼；每一個關鍵的瞬間，恐懼。我們的恐懼，可能就是場域的養分。也就是說，維持場域的不是墨的執念，是訪客的恐懼。」
陳浩想了一秒。「但是，墨是場域的核心。」
「對。但是牠這個核心的功能，可能不是維持場域，是使用場域。」陳家威說。「牠用這個地方，是為了繼續陪主人。但是這個地方的養分，是訪客的恐懼。」
陳浩慢慢明白。「也就是說，這座鬼屋，不只是林家叔叔搭的。它有一半，是場域用我們的恐懼搭起來的。」陳家威點頭。「我們見過的幻象，中式婚禮房裡的鬼新娘、木偶長廊、集體失憶，原料可能都是我們自己的恐懼。」
陳浩望向墨。「墨，這是真的嗎？」墨低下頭，又抬起，像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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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陳浩深呼吸。「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恐懼，是場域的養分。」
陳家威點頭。「對。」
陳浩想了一秒。「但是，這個不能解釋一件事。我們的記憶被覆蓋。我們之前以為，這個記憶覆蓋是場域的一個功能，它拿我們的記憶作原料，也就是說，它在『吃』我們的記憶。但是如果養分是恐懼，那記憶覆蓋是什麼？」
陳家威想了一秒。「等等。」他望向墨。「墨，記憶覆蓋是什麼？」
墨轉過身，望向房間的一個角落。陳浩順著看過去，那角落裡，慢慢浮起一個畫面：是陳國輝倒下的那個早晨，他在床邊倒下，墨伏在主人的胸口。這個畫面，是墨執念的核心。
陳家威望著畫面，深呼吸。「我現在明白了。記憶覆蓋不是場域的功能，是它的副作用。」陳浩望著他。「墨的執念核心，就是這個畫面：主人倒下那一日，卡在牠意識迴圈的核心。訪客一進場域，場域就把這個迴圈疊在訪客的意識上面，訪客的記憶於是被『主人倒下那一日』的記憶覆蓋。我們之前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在底下。」
陳浩慢慢理出來。「也就是說，場域有兩個功能。第一，用恐懼作養分。第二，用主人倒下那一日的迴圈，作一個『時空泡泡』，讓墨可以在裡面陪主人。」
陳家威點頭。「這個解釋，比之前的完整。」
「但是還有一件未解的事。」陳家威說。「墨自己的形體。牠之前那副毛茸茸的貓樣，是場域構造的；牠真正的形體，是光。那麼，牠現在是什麼？」
陳浩望著那隻光做的貓。「墨，你是什麼？」墨轉過頭，望向陳家威，那眼神又是那一句：你想到了。
陳家威深呼吸，把它說出來：「墨已經死了。」
沉默。「什麼意思？」陳浩問。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見過那段畫面。墨伏在主人胸口陪了七年。畫面裡的牠，一點點變瘦、毛色一點點變淡、形體一點點透明，最後某一個瞬間，完全透明。我們當時以為那是牠意識形態的變化，但是那其實是牠的死。牠就在那個瞬間死了。牠陪主人，從七年前一直陪到自己死前那幾年，然後牠自己也走了。但是牠的意識繼續維持，連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陳浩望著墨。「墨，這是真的嗎？」墨低下頭，又抬起。牠點了頭。
陳浩慢慢吸了一口氣。原來這才是最後一層真相：墨自己也是一個亡靈。牠的執念，不只是不肯接受主人的死，也是不肯接受自己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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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這座工廠裡的每一個人，連墨自己在內，都是亡靈。陳國輝、林玉珍、墨。唯一不是的，是林家叔叔，他還活著。」
陳浩點頭。
陳家威繼續：「林家叔叔是連接這片亡靈空間和生人世界的唯一一座橋。他扛起的承擔，就是以一個生人的身分，替亡者把他們沒完成的事完成。」
陳浩低聲說：「墨現在也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陳家威點頭。「這就是牠最後的事實。牠看見了主人的倒下，也看見了自己的死。兩個死亡，牠都接住了。」
陳浩望著墨。牠的神情溫柔，但是溫柔底下，那絲疲倦更明顯了。
「墨，你現在準備好了？」陳浩問。墨望著他，過了幾秒，低下頭，又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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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記下第七十六條：
「七十六，墨自己也是亡靈。牠在陪伴主人的七年之中，於某一刻死去，意識卻繼續維持，連牠自己也不知道。場域的養分是訪客的恐懼；記憶覆蓋是場域的副作用，不是功能。場域用主人倒下那一日的迴圈，作時空泡泡，讓墨在其中陪伴主人。陳國輝、林玉珍、墨都是亡靈；林家叔叔是生人，是連接亡靈空間和生人世界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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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威環視四周。半透明的工廠輪廓還在，質地卻更淡了。「場域在繼續削弱。」
「墨，你想怎樣？」陳浩問。墨慢慢轉過頭，把那片半透明的、之前是工廠的輪廓一寸一寸看過去，眼神溫柔。陳浩明白，牠想在這裡多待一會，最後再看一眼牠的家。
「我們陪墨。」陳浩對其他五個人說。陳家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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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儀走過去，在墨旁邊蹲下。「墨，這個地方是你的家。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懂得，這裡大半都是場域搭出來的假景。但是這裡的核心，你和主人的家，那是真的。哪怕你現在走了，這個核心也會留在你心裡，永遠。」
墨望著她，尾巴輕輕擺了一下。李婉儀把手伸出，沒有去摸牠，只是放在牠旁邊。過了幾秒，墨慢慢把頭靠在她手上。她感覺到那團光是溫的。
「謝謝你。」她低聲說。墨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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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望著這一幕，心想：墨現在這副樣子，是牠最完整的自己。但是牠的光似乎又淡了一些，形體更透明。
「墨開始消散。」陳家威說。陳浩點頭。
就在這個瞬間，墨慢慢站起，望著六個人。那神情，似乎在說：等等，我帶你們看一樣東西。
「墨，你想我們跟你？」陳浩問。墨擺了一下尾巴，轉身朝那片半透明的、之前是大堂入口的方向走去。
「但是外面是荒地。」陳家威說。陳浩想了一秒。「我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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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人跟著墨，穿過那道半透明的入口。陳浩才邁過去，就覺出空氣的溫度沉了一寸。等他再看清周圍，景已經換了，他不在荒地外面，他在工廠的大堂裡。
「等等。」陳家威也愣住。確實，他們此刻在大堂裡，長桌還在，地板、牆面都在，只是這座大堂的實質仍然透明。
「我們現在在場域內部。」陳家威說。「墨把我們帶回了場域裡面。」
陳浩想了一秒。「牠想讓我們，最後一次，看清場域的內部。」陳家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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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記下第七十七條：
「七十七，墨帶六人重新進入場域內部。場域的實質仍然透明，但是結構完整。牠似乎想讓我們最後一次看清這個地方。接下來，可能是六人重新走過各個房間，只是這一次，是沒有恐懼的版本。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3zXglG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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