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三十四章　最深的房間

六個人慢慢走向接待處。

接待處的木檯仍然在。但是林玉玲的人形，已經不在了。她可能已經消散了。

陳家威慢慢繞過木檯。陳浩跟著。其他四個人跟著。

接待處的後面，是一個窄的、暗的空間。空間的左邊，有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的扶手是生鏽的鐵。階級是水泥的。

陳浩望著樓梯。

樓梯的底部，似乎在幾米下面。但是樓梯的黑暗，使得陳浩看不清楚底部的細節。

陳家威拿出自己的手機。他開了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照向樓梯。

樓梯下面是一個空間。空間的地板是水泥的。

陳家威慢慢踩下第一級階級。

階級的水泥，發出一個微妙的、咯嗒的聲音。

陳家威停下。

陳家威低聲說：「這裡和上面的工廠，不同。」

陳浩望著他。「哪裡不同？」

陳家威慢慢說：「上面的工廠，是場域的範圍。但是這裡，似乎超出場域。或者是場域的核心。」

陳浩想了一秒。「怎麼分辨？」

陳家威搖頭。「我感覺到，這裡的空氣，比上面更靜。沒有場域的微弱嗡嗡聲。」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我們下去。」

陳家威繼續落樓梯。陳浩跟著。其他四個人跟著。墨在最後。

樓梯有大概十三級。

落到底部。

底部是一個房間。

房間的大小，大約二十平方米。地板是水泥的。牆面是淺灰色的水泥。沒有任何裝飾。

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床。

床是一張單人床。床上面有一床被。被是淺灰色的。

被的下面，有一個輪廓。

人的輪廓。

陳浩望著那個輪廓。

陳浩低聲說：「陳國輝。」

沉默。

陳家威慢慢用手電筒照向床。

床的床頭，有一個小小的、木製的櫃。櫃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相片框。

相片框裡面，是一張舊的相片。

相片裡面是兩個人。一個男人，大概三十歲。一個女人，大概也是三十歲。他們兩個都微笑著。

男人的樣子，和陳家威之前在寫字檯上面見過的相片，是同一個人。也就是陳國輝。

女人的樣子，陳浩不認識。但是他望著女人的樣子，覺得熟悉。

「這個是林玉珍。」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慢慢望著相片。

陳家威低聲說：「也就是說，這個是陳國輝和林玉珍的合照。」

陳浩點頭。

陳家威慢慢將相片框放下。

陳家威望著床。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現在在這裡，望著陳國輝的屍體。」

沉默。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問：「我們掀開被？」

陳家威搖頭。「我覺得不掀。我們不需要見到屍體本身。我們已經知道事實了。」

陳浩點頭。

沉默。

李婉儀此時走前。她的腳步是慢的，似乎害怕騷擾到屍體。

李婉儀去到床的旁邊。她沒有坐。她只是站著。

李婉儀低聲說：「陳國輝先生。」

沉默。

李婉儀深呼吸。

李婉儀低聲說：「我們是訪客。我們不認識你。但是我們透過墨，認識了你的一部分。」

「我們知道你死在這裡，是因為低血糖。我們知道你沒有吃早餐就吃藥。我們知道你倒下那個早晨，墨在你身邊。」

「我們知道你的未婚妻林玉珍，在你死之後，反復回這裡等你。我們知道她的執念，最終令她自殺。」

「我們知道你的意外，導致了一連串的悲劇。」

「但是我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意外就是意外。你沒有能力預知。」

「我們現在在這裡，是因為墨需要放手。墨陪伴你七年。她的愛是深的。但是她的愛已經變成執念。墨需要繼續她自己的旅程。」

「陳國輝先生，我們想代墨，向你說一句話。墨等了你七年。墨的執念，是因為墨想為你做最後的事。但是墨已經為你做了：她陪伴你七年。她沒有離開你。她已經完成了最深的愛。」

「現在是時候，讓墨繼續了。」

沉默。

李婉儀深呼吸。

李婉儀慢慢退後。

陳浩望著李婉儀。

陳浩低聲說：「李婉儀。」

李婉儀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我覺得你的那段話，已經幫到墨很多了。」

李婉儀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墨做了一件事。

墨慢慢走入房間。墨之前一直在樓梯的頂部。但是現在，墨慢慢落樓梯，走入房間。

墨去到床的旁邊。

墨望著床。

墨輕輕跳到床上面。墨踩在被的上面，然後慢慢躺下。

墨將自己的身體，靠在被的人形輪廓的旁邊。墨的頭，靠在輪廓的胸口的位置。

墨閉眼。

沉默。

陳浩望著這個場景。

陳浩明白：墨在這個瞬間，最後一次靠著主人。

陳家威望著陳浩。陳家威的眼睛濕了。

陳浩深呼吸。

陳浩望著墨。

陳浩低聲說：「墨。」

墨睜開眼，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蹲低。他去到床的旁邊。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深呼吸。

陳浩慢慢說：「你的主人，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但是我們透過你，認識了他。」

「你的愛，是深的。你陪伴他七年。這個是一隻貓可以為主人做的最深的事。」

「但是你的愛，不需要再以等待的形式存在。你的愛已經在你心裡。你可以帶著這份愛，繼續你自己的旅程。」

「這個不是背叛。這個是愛的另一個形式。」

墨望著陳浩。

墨的尾巴，輕輕擺一下。

陳浩慢慢伸出手。他將手放在墨的頭上面。

墨閉眼。

陳浩感受到墨的溫度。墨的毛。墨的呼吸。

過了幾秒。

陳浩慢慢收手。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我們每個人都和墨說一句。」

李婉儀走前。

李婉儀慢慢蹲低。她的手放在墨的頭上面。

李婉儀低聲說：「墨，謝謝你陪伴主人七年。你的愛，我們永遠記得。」

墨輕輕擺尾。

李婉儀退後。

張俊走前。他的樣子有一點緊張。但是他蹲低，將手放在墨的頭上面。

張俊低聲說：「墨，我之前對人的關心，不懂怎麼處理。我從你那邊學到了。你的守候，是我學到的最深的課。」

張俊退後。

黃詩走前。

黃詩蹲低。

黃詩低聲說：「墨，我之前用照顧人來逃避。我從你那邊學到了。你沒有用照顧來逃避。你的照顧，是真實的。我希望我可以和你一樣。」

黃詩退後。

陳家威走前。

陳家威蹲低。他的手放在墨的頭上面。

陳家威低聲說：「墨，我之前用 algorithm 的角度看你。對不起。你不是 algorithm。你是一隻很深的貓。謝謝你讓我見到你的深度。」

陳家威退後。

張文傑走前。

張文傑蹲低。

張文傑低聲說：「墨，我之前用記錄來逃避。我用本子代替我自己的情感。但是你的守候，是沒有用記錄的。你的愛是直接的。謝謝你教我。」

張文傑退後。

陳浩望著墨。

墨望著六個人。

墨的眼睛，似乎清晰了一些。墨的尾巴，擺動的頻率，比之前正常了。

但是墨的身體，也變得更透明。墨的毛色，比之前淡。

陳浩明白：墨現在準備放手了。但是墨的形體，也正在消散。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我們現在陪著墨。」

六個人圍著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

墨在床上面，靠著主人的輪廓。

沉默持續。

過了大概十分鐘。

陳家威此時望著房間的角落。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陳浩望著他。

陳家威指著房間的一個角落。角落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舊的、白色的碗。

陳家威慢慢走前。他蹲低，望著那個碗。

碗裡面，有一點剩餘的、乾了的貓糧。

陳家威低聲說：「墨的碗。」

陳浩想了一秒。「也就是說，陳國輝倒下那個早晨，已經放了貓糧給墨。但是墨沒有吃。墨陪在主人身邊。」

陳家威點頭。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這個碗在這裡，已經七年了。」

陳浩深呼吸。

「七年的貓糧。」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慢慢將碗拾起。他望著碗。

陳家威望著墨。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讓墨吃最後一口貓糧。」

陳浩警覺。「但是這些貓糧已經乾了。墨可能不肯吃。」

陳家威搖頭。「我們可以試。」

陳家威慢慢走到床的旁邊。他將碗放在床的旁邊。

陳家威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家威。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是主人為你準備的。他沒有機會餵你。但是他的心意，在這裡。」

墨望著碗。

墨慢慢起身。她慢慢走到碗的旁邊。

墨望著碗裡面的、乾了的貓糧。

過了幾秒。

墨慢慢低頭。

墨吃了一口。

沉默。

陳浩望著這個場景。

陳浩明白：墨吃這一口，是完成主人沒有完成的事情。墨的執念的核心，是這一口。

墨吃完一口之後，慢慢退開。她沒有繼續吃。

墨望著陳家威。

墨的樣子，有一個微妙的變化。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墨的眼睛，似乎清晰了。墨的尾巴，擺動著。

墨在這個瞬間，已經完成了執念的最後一步。

墨慢慢回到床上面。但是這一次，墨沒有靠在主人的輪廓的旁邊。墨在床的腳部，蜷起。

墨望著六個人。

墨的眼睛，似乎在告訴六個人：謝謝。

沉默。

陳浩記下第七十三條：

「七十三，地下室的房間裡面，陳國輝的屍體，墨的碗（七年的貓糧）。墨吃最後一口貓糧，完成主人沒有完成的事情。執念的核心是這一口。墨吃完之後，在床的腳部蜷起，望著六個人。墨的樣子已經清晰了。」

陳浩抬頭。

陳家威望著墨。

陳家威低聲說：「墨現在準備好了。」

陳浩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房間的天花板上面，出現一條微細的、橫向的、裂痕。

陳家威立刻警覺。

「結構崩解。」陳家威低聲說。

陳浩望著天花板。「加快了。」

陳家威望著墨。「但是墨現在準備好了。也就是說，崩解是墨自己決定的。」

陳浩想了一秒。「也就是說，當墨放手，工廠的整個場域，會崩解。」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我們現在怎樣？我們陪墨完成最後一步？或者我們走？」

沉默。

李婉儀低聲說：「我們陪。」

張俊：「我們陪。」

黃詩：「我們陪。」

張文傑：「我們陪。」

陳家威：「我們陪。」

陳浩深呼吸。

「我們陪。」陳浩低聲說。

六個人圍著床。

陳家威望著天花板。「結構崩解的速度，會加快。我們可能沒有足夠時間離開。」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我們不走。」

陳家威望著他。

陳浩繼續：「如果墨需要陪伴，直到最後一秒，我們就陪到最後一秒。如果工廠崩塌，我們一起。」

沉默。

李婉儀握著陳浩的手。

陳家威低聲說：「我同意。」

張俊、黃詩、張文傑點頭。

六個人，連著手，圍著床。

墨在床的腳部，望著六個人。

墨的眼睛，是溫柔的。

沉默。

時間慢慢流。

天花板的裂痕，慢慢蔓延。但是六個人沒有移動。

墨的毛色，繼續變淡。墨的形體，繼續變透明。

但是墨的眼睛，仍然清晰。

陳浩望著墨。

陳浩心裡有一個微妙的清晰：這個是墨的最後的清醒。墨現在，是她自己。沒有場域的控制。沒有執念的扭曲。

這個是墨原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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