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三十五章　最後一餐

天花板的裂痕，繼續蔓延。

陳家威望著裂痕。但是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握著陳浩的手。

李婉儀的手，握著陳浩的另一隻手。

張俊的手，握著李婉儀的手。

黃詩的手，握著張俊的手。

張文傑的手，握著黃詩的手。

最後，張文傑的另一隻手，握著陳家威的手。

六個人形成一個圓。圓的中央，是床。床上面，是墨。

墨在床的腳部，望著六個人。墨的眼睛是清晰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

陳家威此時開口。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慢慢說：「墨吃這一口，不是結束。」

陳浩望著他。「什麼意思？」

陳家威望著墨之前吃過貓糧的碗。

陳家威慢慢說：「我之前以為，墨吃這一口，是執念的核心的完成。但是墨吃完之後，工廠繼續崩解。墨自己的形體，繼續變淡。」

「也就是說，這一口不夠。」

沉默。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墨仍然有未完成的事情。」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墨。

墨在床的腳部，望著六個人。墨的眼睛仍然清晰。但是墨的尾巴，擺動的頻率，慢了。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你吃這一口，是主人想餵你的那一口。但是這一口，不是你最深的執念。你最深的執念，是其他事情。」

墨望著陳浩。

陳浩繼續：「我估，你最深的執念，是你沒有親眼見過主人死。你陪在主人身邊七年。但是你的意識，只在主人沒有意識的那一刻、之前那時。你的意識，可能一直停在主人倒地的前一秒。」

「你的執念，是你沒有接受主人死的事實。」

沉默。

墨望著陳浩。

墨的尾巴，停下。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家威慢慢點頭。「合理。」

陳家威慢慢說：「墨的執念，是未接受死亡。也就是說，墨的意識迴圈，可能只播放主人倒地之前的瞬間。每次循環，墨都期望主人那次不倒下。」

「但是主人那次倒下了。墨的意識的迴圈，需要見到這個事實。」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墨需要見到主人倒下的完整畫面。墨需要『接受』。」

陳家威點頭。

沉默。

陳浩望著床。

陳浩低聲說：「我們讓墨見到主人的最後的畫面。」

陳家威望著他。「怎樣？」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墨的場域，可以播放主人的生前的畫面。我們之前見過了。也就是說，場域的機制是存在的。我們現在，要讓墨自己觸發這個機制，讓自己看主人的最後的畫面。」

陳家威慢慢說：「但是墨的意識，會抗拒。墨的執念，只播放倒下之前的那一秒。如果我們逼墨看下面的畫面，墨的意識，可能崩潰。」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說：「我們不逼。我們陪著墨。我們讓墨知道，她不是一個人面對。」

沉默。

李婉儀此時走前。她蹲低，望著墨。

李婉儀低聲說：「墨。」

墨望著李婉儀。

李婉儀深呼吸。

李婉儀慢慢說：「我現在想告訴你。我之前在『祖母』的房間，見到了我的祖母。我祖母已經死了。她透過你的場域，和我說最後的話。」

「我那時有一個瞬間，覺得我祖母仍然在。但是她消散了。我見到她消散。」

「我那一刻，很痛。但是我接受了。」

「這個接受，是我祖母的最後的禮物給我。」

「墨。我現在想告訴你。你的主人，也會給你這個禮物。但是你需要見到。你需要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

「這個是他最後的愛的形式。」

墨望著李婉儀。

墨的眼睛，似乎濕了。

陳浩望著這個場景。他沒有打斷。

李婉儀慢慢將手伸出。她沒有試圖摸墨。她只是將手放在墨的旁邊。

過了幾秒。

墨將自己的頭，靠在李婉儀的手的旁邊。

李婉儀深呼吸。

李婉儀低聲說：「我陪你。」

⸺⸺

在這個瞬間，房間的牆面，慢慢變化。

牆面的淺灰色的水泥，慢慢變得透明。透明的後面，似乎有一個畫面，在顯現。

陳家威立刻警覺。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六個人望著牆面。

牆面的畫面，慢慢清晰。

畫面裡面，是這個房間。但是是多年之前的版本。床上面，有一個男人。男人坐在床的邊，望著一個碗。碗在床頭的櫃上面。

男人是陳國輝。

陳國輝望著碗。他的手伸出，將碗從櫃上面移到地下。

這個是陳國輝餵墨的瞬間。

陳家威低聲說：「這個是主人餵墨的畫面。」

陳浩點頭。

畫面繼續。陳國輝將碗放下。墨（一隻黑色的、年輕的貓）走前。墨望著碗。然後墨開始吃。

陳國輝望著墨吃。他的樣子是溫柔的。

過了幾秒。

陳國輝慢慢站起。他的樣子，有一點蒼白。他的手，搭在床的邊上。

陳家威立刻警覺。「這個是倒地之前的瞬間。」

畫面繼續。陳國輝慢慢轉身。他望著房間。他的樣子，越來越蒼白。

陳國輝的手，搭在床上面。他的腳，似乎沒有力氣了。

陳國輝慢慢倒下。

但是在這個瞬間，畫面停住了。

陳浩望著畫面。

畫面裡面，陳國輝倒了一半。他的身體，僵在空氣之中。

陳家威慢慢說：「畫面停在墨的執念的迴圈點。墨的意識，只播放到這個瞬間。」

陳浩望著墨。

墨望著畫面。墨的樣子，是恐懼的。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我們陪你。」

⸺⸺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我們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和墨溝通。我們幫墨見到下一秒。」

陳家威點頭。

李婉儀深呼吸。她的手仍然在墨的旁邊。

李婉儀低聲說：「墨。深呼吸。」

李婉儀深呼吸。

墨望著李婉儀。

墨慢慢深呼吸。她的胸口起伏。

李婉儀繼續：「再深呼吸。」

墨繼續深呼吸。

李婉儀低聲說：「這個不是結束。是另一個開始。」

⸺⸺

黃詩走前。她蹲低，望著墨。

黃詩低聲說：「墨。」

墨望著黃詩。

黃詩深呼吸。

黃詩慢慢說：「我之前用照顧人來逃避自己的選擇。我以為，如果我幫人，我就不需要面對自己。」

「但是你的照顧，不是逃避。你的照顧，是真實的。」

「你照顧主人。主人是你的家人。當你的家人死，你的照顧，不需要繼續以等待的形式存在。你的照顧，仍然在，但是是另一個形式。」

「墨。讓自己見下一秒。你的照顧，不會結束。」

墨望著黃詩。

⸺⸺

張俊走前。

張俊蹲低。他的樣子，有一點緊張。但是他望著墨。

張俊深呼吸。

張俊低聲說：「墨。」

墨望著張俊。

張俊慢慢說：「我之前用衝動換認可。我以為，如果我衝動，我就是勇敢。」

「但是勇敢的真正形式，是懂得停下來。是懂得面對。」

「你現在，需要面對主人的倒下。這個是勇敢。」

「我之前在河岸的瞬間，懂得拒絕跳石的誘惑。這個是我的勇敢。」

「墨。你現在的勇敢，是見下一秒。」

「我陪你。」

張俊慢慢將手伸出。他沒有試圖摸墨。他只是將手放在墨的旁邊。

⸺⸺

陳家威走前。

陳家威蹲低。

陳家威深呼吸。

陳家威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家威。

陳家威慢慢說：「我之前用 algorithm 的角度看你。我以為，如果我可以解開你的 algorithm，我就可以幫你放手。」

「但是這個是錯的。你不是 algorithm。」

「你是一隻很深的貓。你的愛是深的。你的恐懼是深的。」

「我現在，不再用 algorithm 了。我用真實的東西。」

「墨。我現在想告訴你：見下一秒的事實，是痛的。但是這個痛，是愛的一部分。」

「如果你沒有愛主人，你不會痛。」

「你的痛，是你愛的證據。」

「擁抱這個痛。然後繼續。」

陳家威的眼睛濕了。

陳家威慢慢將手伸出。他的手，搭在墨的頭的旁邊。

⸺⸺

張文傑走前。

張文傑慢慢拿出自己的本子。

張文傑慢慢翻本子。他翻到自己之前清醒那時，記下的一些東西。

張文傑望著墨。

張文傑深呼吸。

張文傑慢慢說：「墨。我之前清醒那時，我在工廠裡面走了很久。我見過很多東西。我的本子，記下了每一個。」

「但是我的本子裡面，最深的一段，是關於你的。」

「我清醒那時，在接待處，見到一張舊照片。照片裡面，是主人和你。主人坐在一張椅子上。你坐在主人的大腿上面。主人的手，輕輕摸你的頭。」

「主人的樣子，是笑的。」

「我那時記下了這個。我寫下：『墨在主人的大腿上面，是墨最快樂的瞬間。』」

「墨。我現在讀給你聽：『墨在主人的大腿上面，是墨最快樂的瞬間。』」

「這個瞬間，在你的心裡。永遠。」

「主人倒下，不會奪走這個瞬間。」

張文傑望著墨。

墨望著張文傑。

墨的眼睛，是濕的。

⸺⸺

陳浩最後走前。

陳浩蹲低。

陳浩望著墨。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我之前用沉默逃避情感。我以為，如果我不說，我就不需要面對。」

「但是沉默，是另一種逃避。」

「你現在，不可以用沉默逃避。你需要見到下一秒。」

陳浩望著牆面的、停住的畫面。

陳浩慢慢說：「我和你一起望。」

陳浩望著墨。

「你準備好了？」

墨望著陳浩。

過了幾秒。

墨慢慢將頭微微下垂，再抬起。

⸺⸺

陳浩望著牆面。

陳浩低聲說：「畫面繼續。」

牆面的畫面，慢慢恢復播放。

陳國輝倒下。

他的身體，慢慢落到地下。

陳國輝倒下的聲，是一個悶的聲。

墨（畫面裡面的、年輕的墨）立刻停下來吃。墨望著陳國輝。

墨慢慢走前。墨去到陳國輝的旁邊。

墨望著陳國輝的樣子。

陳國輝的眼，似乎仍然張開。

墨望著陳國輝的眼。

過了大概十秒。

陳國輝的眼，慢慢閉上。

墨望著陳國輝。

墨望著主人的眼閉上。

沉默。

畫面裡面，墨慢慢躺下。墨將自己的頭，靠在陳國輝的胸口。

墨閉眼。

但是畫面裡面的墨，沒有睡著。墨在等。

時間流逝。畫面裡面的光線，慢慢由早晨變到中午，再變到下午。

但是陳國輝的樣子，沒有變。他的眼，仍然閉著。他的胸口，沒有起伏。

墨繼續在主人的胸口上面，等。

⸺⸺

現在，在現實之中的墨，望著畫面。

墨的眼睛，是濕的。

陳浩望著墨。

陳浩低聲說：「墨。你見到了。」

墨望著畫面。

陳浩深呼吸。

陳浩慢慢說：「主人沒有起身。」

墨望著畫面。

陳浩繼續：「主人沒有說話。主人沒有摸你的頭。」

「主人死了。」

「這個是事實。」

沉默。

墨的眼睛，慢慢瞇起。

墨的尾巴，落下。

墨的樣子，是悲傷的。

但是墨沒有逃避。墨繼續望著畫面。

⸺⸺

畫面繼續流。

畫面裡面，下午變到傍晚。然後夜晚。

墨（畫面裡面的）仍然在主人的胸口。墨沒有移動。

夜晚變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變到中午。

時間繼續流。

幾日過去。

幾個星期。

幾個月。

幾年。

畫面裡面的墨，慢慢變瘦。墨的毛色，變淡。墨的形體，變透明。

但是墨沒有離開主人的胸口。

陳浩望著畫面。他的眼睛濕了。

「七年。」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點頭。

畫面繼續。畫面裡面的墨，慢慢失去身體的實質。墨的形體，在某一個瞬間，變得完全透明。

但是墨的意識，仍然在那裡。墨的意識，繼續在主人的胸口。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墨在某一個瞬間，已經死了。但是她的意識，繼續維持。」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說：「也就是說，墨現在，已經不是生物的形式。墨是意識的形式。」

沉默。

⸺⸺

畫面繼續到一個瞬間。

畫面裡面的墨，望著房間的入口。

入口裡面，有一個男人。

男人是林家叔叔。但是比較年輕的版本。大概 2022 年。

林家叔叔慢慢走入房間。他望著床。他望著床上面的、陳國輝的屍體。

林家叔叔倒下，跪在地下。

林家叔叔的樣子，是悲傷的。

林家叔叔慢慢望著墨。墨在主人的胸口。墨的意識仍然在，但是墨的形體已經透明了。

林家叔叔伸出手。他嘗試摸墨。

但是林家叔叔的手，穿過墨。墨的形體，是非實體的。

林家叔叔深呼吸。

林家叔叔低聲說：「墨。」

畫面裡面的墨，望著林家叔叔。

林家叔叔慢慢說：「我會等。我會等到一日，有適合的人來，可以幫你。」

「我不會放棄你。」

林家叔叔的眼睛濕了。

⸺⸺

現在，在現實之中的墨，望著畫面。

墨的眼睛，似乎張大了。

陳家威慢慢說：「墨見到林家叔叔那一日來了。」

陳浩點頭。

陳家威繼續：「但是墨之前的意識迴圈，只播放到主人倒下的前一秒。墨從來沒有見過林家叔叔那一日的探訪。墨從來不知道，林家叔叔已經承擔了等待的責任。」

陳浩深呼吸。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墨現在見到，自己的等待，不是孤獨的。林家叔叔也在這裡。」

「墨的執念，是她以為自己的等待，是她一個人的。但是實際上，林家叔叔也在等。」

「墨現在，可以放手了。因為她知道，林家叔叔會繼續等到主人的靈，平靜。」

陳家威點頭。

⸺⸺

畫面繼續。

畫面裡面，林家叔叔慢慢站起。他望著那個碗（墨吃過的碗）。他望著那張床。他望著那張相片。

林家叔叔的樣子，是有決心的。

然後畫面停下。

畫面慢慢淡去。

牆面恢復淺灰色的水泥的樣子。

⸺⸺

陳浩望著墨。

墨在床的腳部。但是現在，墨的樣子，不同之前。

墨的形體，仍然透明。但是墨的眼睛，是清晰的。墨的尾巴，輕輕擺動。

墨慢慢站起。

墨慢慢走向床的頂部。她去到主人的輪廓的頭的位置。

墨將自己的頭，靠在主人的頭。

墨閉眼。

過了大概一分鐘。

墨慢慢張開眼。

墨望著六個人。

墨的眼睛，是溫柔的。

但是墨的尾巴擺動的頻率，慢慢慢下去。墨的形體，慢慢淡了。

陳浩明白：墨現在準備離開了。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你準備好走了？」

墨望著陳浩。墨的尾巴擺一下。

但是在這個瞬間，工廠開始震動。

陳家威立刻警覺。「等等。」

陳浩望著天花板。天花板的裂痕，迅速擴大。其中一條，已經裂到近房間的角落。

陳家威慢慢說：「整個工廠在震動。」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這個不是之前的崩解。這個是更深的東西。」

陳家威望著墨。

陳家威慢慢說：「墨的意識的迴圈，剛剛解除了。整個場域，由墨的迴圈維持。當迴圈解除，場域開始崩塌。」

陳浩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房間的地板，也開始震動。地板的水泥，出現一條深的裂痕。

陳家威立刻反應。「我們走。」

陳浩望著墨。

陳浩低聲說：「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繼續：「我們走。你跟著我們？」

墨望著陳浩。

墨的樣子，似乎在告訴陳浩：不是現在。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說：「你想在這裡多一陣？」

墨擺一下尾巴。

陳家威望著天花板。「裂痕擴大。我們現在走。」

陳浩望著墨。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墨。我們出去等你。但是你要平安。」

墨擺一下尾巴。

⸺⸺

但是在這個瞬間，地板的震動，更激烈了。陳浩感受到地下的水泥，似乎落了一寸。

陳家威立刻拉著陳浩。「快！」

六個人轉身，走向樓梯。

到達樓梯。

樓梯的扶手，已經彎了。階級的水泥，有微細的裂痕。

陳家威小心地踏上第一級階級。

但是在這個瞬間，墨的聲音，慢慢從房間內，傳出來。

墨在房間內，發出一個輕的、長的、貓的叫聲。

陳浩立刻停下。

陳浩望回房間。

房間的光線，慢慢變化。房間的淺灰色的水泥，似乎變得更暗。但是房間的一個角落，慢慢出現一個微弱的、白色的光。

光慢慢擴大。

陳家威望著光。「什麼東西？」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低聲說：「墨的意識的變化。」

陳家威望著他。「變化？」

陳浩深呼吸。

陳浩慢慢說：「墨見到主人倒下了。墨也見到林家叔叔的承擔。墨的意識，正在進入下一個階段。」

「這個下一個階段，是我們不了解的。」

陳家威望著光。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出去？」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我們出去。但是我們不走遠。我們在工廠的出口附近等墨。」

陳家威點頭。

⸺⸺

六個人加快腳步上樓梯。

到達樓梯的頂部。

回到接待處。

接待處的木檯，已經塌了一半。接待處的頂部，有一條深的、橫向的裂痕。

陳家威慢慢說：「整個工廠的崩解，比我們之前估計的快很多。」

陳浩點頭。

六個人慢慢繞過木檯，走向大堂。

到達大堂。

大堂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了。長桌的木板，散落一地。地板上面，有幾條深的、橫向的裂痕。牆面，也有深的裂痕。其中一條，已經接近大堂的入口。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現在走去入口。」

陳浩點頭。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望著自己的腳邊。

腳邊，有一個微弱的、白色的光。

光，是從地下室的樓梯裡面，傳出來的。

陳浩警覺。

陳家威望著光。「這個光，跟著我們。」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這個是墨的意識的一部分。」

陳家威慢慢說：「墨的意識，跟著我們。也就是說，墨現在，可能準備跟著我們出去了。」

陳浩點頭。

但是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光，不只跟著六個人。光似乎在工廠的每一個角落，慢慢擴散。光由地下室的樓梯，蔓延到大堂的每一個角落。光由大堂的每一個角落，蔓延到每一條走廊。

陳家威立刻警覺。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陳浩望著他。

陳家威慢慢說：「光擴散的速度，越來越快。」

陳浩望著光。

確實。光由細小的一個點，擴散成一個面。然後擴散成一個體積。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現在走。即刻走。」

陳浩點頭。

⸺⸺

六個人衝向工廠的入口。

陳浩在最前。他推開大門。

大門開了。

外面的光，也是白色的。但是外面的光，是太陽光。是真實的光。

陳浩衝出大門。其他五個人跟著。

到達外面。

陳浩望回工廠。

工廠的入口，仍然開著。但是入口裡面的光，已經完全白。陳浩的眼睛，看不分辨入口裡面的細節。

陳家威望著工廠。

陳家威慢慢說：「整個工廠，正在被光填滿。」

陳浩點頭。

沉默。

陳浩望著墨的意識的光。

光從工廠的入口湧出。光形成一個微弱的、白色的雲。雲在工廠的外面，慢慢漂浮著。

陳浩望著雲。

陳浩低聲說：「墨。」

雲的中心，有一個微弱的、輪廓的東西。陳浩瞇眼，慢慢看清。

雲的中心，是墨的輪廓。但是墨的輪廓，是由光組成的。

墨的光輪廓，望著陳浩。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墨。你現在怎樣？」

墨的光輪廓，緩緩擺尾。

但是墨的光輪廓，似乎稍微淡了。光的雲，似乎正在散開。

陳家威慢慢說：「墨現在，不再是物理的形式。墨是光的形式。」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墨已經走過第一道門了。但是墨的光形式，可能仍然在這裡多一陣。」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墨的光。

陳浩低聲說：「我們等你。」

⸺⸺

工廠的入口，繼續被光填滿。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望著工廠的外牆。

外牆的水泥，慢慢出現微細的裂痕。然後裂痕擴大。

陳家威立刻警覺。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外牆在崩解。」

陳浩點頭。

陳家威望著外牆。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不是正常的崩塌。這個是……似乎工廠在回歸自己原本的樣子。」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什麼意思？」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之前推論，工廠是林家叔叔用永興道具搭起的一個鬼屋。如果林家叔叔的構造解體，工廠應該回歸到它被改裝之前的樣子。」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但是我們不知道工廠之前的樣子。」

陳家威點頭。「對。但是我們現在，可能即將見到。」

⸺⸺

工廠的外牆，慢慢崩塌。但是這個崩塌，是慢的、有秩序的。每一塊外牆，慢慢落下。塵土飛起。

過了大概五分鐘。

工廠的崩塌，停下。

陳浩望著塌了的工廠。

但是在塵土散開之後，陳浩見到的，不是一片廢墟。

陳浩見到，是一間細小的、舊式的、香港的屋。屋的樣子，像 1990 年代的樣子。屋的大門，是木的。屋的窗，是鐵窗框的。

陳浩望著那間屋。

陳浩低聲說：「這個是……」

陳家威望著那間屋。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是陳國輝的屋。」

沉默。

陳浩深呼吸。

陳浩慢慢說：「也就是說，工廠不是一間工廠。是陳國輝的屋。林家叔叔用永興道具，將陳國輝的屋改裝成一間工廠的外觀。」

陳家威點頭。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那麼，地下室呢？陳國輝的屍體？」

陳家威望著那間屋。「這間屋不大。地下室可能是屋的一部分。陳國輝的屍體可能在屋裡面。」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2018 年陳國輝在屋裡面倒下。墨在屋裡面陪他七年。林家叔叔 2022 年發現屍體。林家叔叔將屋改裝成工廠外觀。然後吸引訪客來。」

陳浩點頭。

沉默。

陳浩望著那間屋。

陳浩低聲說：「墨的七年，在這間屋裡面。」

陳家威點頭。

⸺⸺

陳浩望著墨的光雲。

墨的光雲，仍然在空中漂浮著。但是墨的光輪廓，似乎稍微清晰了。

陳浩低聲說：「墨。」

墨的光輪廓，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這個是你的家。」

墨的光輪廓，望著那間屋。

過了幾秒。

墨的光輪廓，慢慢移動。她移向那間屋的大門。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墨想進屋。」

陳家威望著他。「但是屋裡面，可能還有未完的事情。」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林玉珍。」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浩低聲說：「林玉珍的執念，可能仍然在屋裡面。墨想去解開。」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陪墨？」

陳浩望著墨的光雲。

陳浩低聲說：「墨。」

墨的光輪廓，望著陳浩。

陳浩慢慢說：「我們陪你？」

墨的光輪廓，望著六個人。

過了幾秒。

墨的光輪廓，慢慢搖頭的樣子（光的一邊輕擺）。

陳浩明白。

「墨想自己處理。」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點頭。

陳浩望著墨的光。

陳浩低聲說：「我們在這裡等。」

墨的光輪廓，擺一下光的尾巴。

然後墨的光雲，慢慢移向那間屋。光雲到達大門。光雲穿過大門，消散在屋裡面。

⸺⸺

沉默。

陳浩望著那間屋。

陳浩深呼吸。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現在等？」

陳浩點頭。「我們等。」

⸺⸺

陳家威望著自己的手機。

陳家威慢慢說：「我的手機的時間，是 9 月 18 日，下午一點四十三分。」

陳浩望著自己的手機。「我的也是。」

李婉儀、張俊、黃詩、張文傑同時望自己的手機。日期都是 9 月 18 日。

陳家威慢慢說：「我們實際在這裡，六日。」

陳浩點頭。

但是陳浩留意到一件事。

工廠塌了。墨的光雲消散在屋裡面。但是事情沒有結束。林玉珍的執念，仍然在屋裡面。墨現在進屋去解開。

而陳浩感受到一個微妙的東西：墨可能不是一個人面對林玉珍的執念。墨的意識，可能需要更多的東西，才可以解開。

陳浩記下第七十四條：

「七十四，地下室的房間，墨吃最後的貓糧之後，房間的牆面投影出主人最後的畫面。從主人餵墨，到主人倒下，到主人的七年屍體陪伴，到林家叔叔 2022 年的來。墨第一次見到主人倒下的完整過程，也見到林家叔叔的承擔。墨的意識迴圈解除。但是墨的形體已經不再是物理的形式，是光的形式。整個工廠開始震動，最後崩塌，露出真相：『工廠』是陳國輝的屋，被林家叔叔用永興道具改裝。墨的光雲進屋，去解開林玉珍的執念。六人在屋外等。」

陳浩抬頭。

陳家威望著那間屋。

陳家威慢慢說：「下一個階段，是林玉珍的。」

陳浩點頭。

陳浩望著那間屋的大門。

大門是關著的。但是門的後面，有一個微弱的、白色的光，從門縫透出。

陳浩明白：墨現在在屋裡面。墨的光，在嘗試接觸林玉珍的執念。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我們等。」

六個人，在屋的外面，慢慢坐下。他們在那棵大樹下，望著那間屋。

天上的雲，慢慢飄。風，是涼的。

陳浩望著其他五個人。

陳家威望著那間屋。他的樣子，是專注的。

李婉儀握著陳浩的手。

張俊望著地下。他的手，仍然握著林家叔叔留下的紙條。

黃詩望著那間屋。她的樣子，是溫柔的。

張文傑慢慢翻自己的本子。他可能在記下這一刻。

沉默。

陳浩明白：這個不是結束。這個是下一個階段的開始。

但是在這個瞬間，陳浩望著那間屋的窗。

窗裡面，似乎有一個微弱的、女人的輪廓。輪廓在窗的後面，似乎在望著外面。

陳浩瞇眼。

但是輪廓慢慢消散了。

陳浩深呼吸。

陳浩低聲說：「林玉珍。」

陳家威望著他。「什麼？」

陳浩慢慢說：「我剛剛見到林玉珍的輪廓，在窗裡面。」

陳家威望著窗。但是窗裡面現在沒有人了。

陳家威慢慢說：「林玉珍的執念，仍然在屋裡面。墨現在，正在和她溝通。」

陳浩點頭。

沉默。

陳浩望著那間屋的大門。

大門裡面的光，仍然透出。光似乎稍微強了一些。

但是光的後面，陳浩似乎聽到一個微弱的、女人的聲音。

聲音是哭泣的。

陳浩深呼吸。

陳浩明白：墨現在在安撫林玉珍。林玉珍在釋放她的執念。

陳浩低聲對其他五個人說：

「我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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