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三章　六人匯合

那隻黑貓坐在走廊最深處。

準確地說，陳浩沒有辦法肯定那是「最深處」，因為走廊看起來繼續往後延伸。但那隻貓所在的位置，是這一段走廊唯一一個可以視覺定錨的點。牠坐在那裡，把整條走廊拉成了一條刻度。

四個人站在走廊上，沒有立刻動。

「這隻貓——」黃詩開口，「會不會是這裡養的？」

「應該是。」張俊說。「鬼屋之類的地方，有時候會養貓做氣氛。」

「鬼屋？」李婉儀皺眉。

「我們不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陳浩接話。「但是從整個佈局來看，一個工廈、加上很多房間、有登記表、有遊戲這個關鍵字，可能是密室逃脫，或者類似的東西。」

「兩日一夜。」李婉儀重複她剛才回憶起的字眼。

「兩日一夜。」陳浩同意。「應該是一個過夜的活動。」

四個人開始走。沒有人提議要走到那隻貓那裡，但也沒有人提議掉頭。他們一致地、沒有商量過地往前走，因為向前是一個比較有方向感的選擇。

走廊兩邊還是同樣的木門。陳浩這時候開始注意到：

地上有一條水漬。

一條細細的、彎曲的、像是有人拖著一桶半滿的水經過、不小心晃出來的水漬。痕跡不深，但足夠看清。它從某一道門延伸出來，橫過走廊，在另一邊的牆腳消失。

「這裡是濕的。」陳浩蹲下，沒有用手摸，只是用眼睛看。

「水漬？」張俊蹲下來。「哪裡漏水？」

「沒有水源。」黃詩在他們上方說。「我剛才走過去時沒有留意，但我現在看回天花板，沒有任何漏水的痕跡。冷氣機也不像會滴到這裡。」

四個人抬頭看天花板。沒有水管，沒有冷氣機的滴水痕跡。地上那條水漬，像是憑空出現的。

張俊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漬，然後拿起來看。

「真的是水。」他說。「沒有氣味，清水。」

陳浩開記事本，輸入第六行。

「六，走廊地上有一條水漬，沒有可辨認的水源。」

四個人站起來。他們繼續往前走。那隻貓還是坐在那裡，沒有動。

再走二十步左右，他們進入一個比較開闊的空間，走廊在這裡結束，展開成一個大廳。

大廳很大。陳浩第一個感覺是，這個空間的尺度跟外面那種「香港工廈」對不上。香港工廈每一層的層高大概三米五，這個大廳的層高，從他現在的視角往上看，起碼有五米，而且大廳的中央有一個天井，天井往上望，看不見天花板。應該說，看不到天花板，但也看不見天空。是一種被拉長到不合理的縱深，卻一直停留在「室內」的感覺。

大廳中間有一張長桌。

長桌兩邊有椅子，大概十張。桌上擺著幾隻紙杯，其中兩隻是倒下的，另外一隻有水。

桌邊坐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看見四個人從走廊出來，同時把頭轉過來。

其中一個，年紀偏輕，大概二十出頭，立刻站起來。他穿一件 oversize 的灰色衛衣，衛衣上面印著一個遊戲角色，陳浩認得那是某個老遊戲的吉祥物，但叫不出名字。他的臉上有一種「我已經想好要見你們」的表情，雖然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出現。

「終於有第二批人來了！」他說。「我們已經在這裡坐了……」他看一下手機，「大概十七分鐘。」

另一個，體型比較瘦、戴黑色框眼鏡、看起來比較怕事，慢慢站起來。他口袋裡鼓鼓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他下意識用手按了一下口袋。陳浩記下這個動作。

「我們四個。」陳浩說，「加你們兩個，一共六個人。」

「我叫陳家威。」穿衛衣的說。「這個是張文傑。我們兩個是朋友。我們……」他想了一下，「其實為什麼來，我也不太清楚。我記得有個伺服器，有人發連結給我，說有個遊戲玩。我跟著把連結發給文傑，叫他一起來。」

「誰發連結給你？」陳浩問。

「這個……」陳家威停一下，「這個我現在答不出。我記得我在 Discord 裡，但我記不到是哪個朋友那裡收到的。」

「連結還在嗎？」

陳家威拿出手機，點開 Discord。看了三秒。

「沒有伺服器。」他說。「我以為自己加入的伺服器，現在完全不在我的列表裡面。」

張文傑這時候開口。他的聲音比陳家威小很多。

「我的連結也不見了。」他說。「我剛才查了 WhatsApp 和 Telegram，完全沒有記錄。」

「那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黃詩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陳家威坐回椅子，雙手攤開。「我們六個人，都記得有人邀請我們，但完全沒有記錄。也就是說，可能那個邀請從來都不存在，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的；又或者，那個記錄被人刪掉了。」

「哪種可能性比較大？」陳浩問。

陳家威想了三秒。

「老實說，我玩過這麼多密室逃脫，這種情況，記憶有缺口、記錄也不見的設定，比較像是一個遊戲的佈局。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玩著的遊戲，可能從我們醒來的那一刻才正式開始。」

「也就是說之前的事情都是佈局？」李婉儀問。

「可能。」陳家威說。「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我現在覺得這個解釋不夠充分。一般密室逃脫會有清晰的說明。會有 NPC 解釋規則。會有時間限制。我們三樣都沒有。」

張文傑此時做了一件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本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不大，大約 A6 大小，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看起來有些舊。

「我剛才在自己口袋裡摸到這本東西。」張文傑說。聲音比剛才大一點，但仍然有點不穩。「我不記得帶過。但是——」他停一下，「但是前面幾頁，有字。」

他翻開筆記本給其他人看。

陳浩走前一步，看下去。

前面三頁有字。是用同一支筆寫的，藍色原子筆，字跡偏圓。陳浩抬頭看了張文傑一眼。

「是你的字。」陳浩說。

「是。」張文傑點頭。「是我的字。但是我不記得寫過。」

前三頁的內容，陳浩快速看了一遍。每一條都很短，而且每一條都帶問號：

「下午抵達？」

「房間 B？」

「什麼時候開始？」

「為什麼我們不記得？」

「那個女士叫什麼？」

五條問題，沒有答案。

陳浩抬頭。

「『那個女士』是誰？」他問。

張文傑搖頭。「我不記得了。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應該是見過某一個女士。但我現在完全沒有印象。」

「我剛才說過，」陳家威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我覺得這裡不像密室逃脫。」

「那像什麼？」張俊問。

「我正在想。」陳家威答。「但有一個可能性，我覺得我們不要太快否定，」他看著六個人，「我們可能，根本不記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多久了。」

沉默。

沒有人立刻反駁。

張俊先開口：

「你是說我們不是今天來的，是之前已經在這裡？」

「我沒這樣說。」陳家威謹慎地補充。「我只是說，我們每個人對『今天』的判斷，都是由自己的記憶推斷出來的。如果記憶被重置，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這裡多久了。」

「這個想法太遠了。」陳浩接話。「我們現在應該先做的，是收集已知的事實。」

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他剛才已經寫了六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記事本。我剛才記下了六件事情。如果你們也覺得有用，我建議所有觀察都記下來，並且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回顧一次。」

張文傑做了一件讓陳浩多看他一眼的事：他立刻拿出他自己那本舊筆記本，翻到沒寫過的那一頁，把陳浩記事本上的六行，逐字抄下來。

陳浩沒說話，但心裡記了一筆。「張文傑，有記錄者的性格，謹慎，可信。」

陳家威也想看，但他的姿態跟張文傑不一樣。他是趴在桌上看，眼睛掃得很快，然後點頭。

「OK。」陳家威說，「我覺得這個列表已經涵蓋了一些關鍵的異常。讓我補充兩個我們這邊的。第一，Discord 伺服器和邀請連結完全消失。第二，我們兩個都記得自己是今天下午抵達的，但我們對『下午』的定義不一致，我覺得是四點之前，文傑覺得是五點之後。」

陳浩在記事本加兩行。第七、第八。

「Discord 和邀請連結完全消失。」

「陳家威記得四點前到，張文傑記得五點後到。」

輸入完，陳浩抬頭。

「我有一個觀察，我現在說出來，大家看看覺不覺得對。」

五個人看著他。

「我們六個人，」陳浩慢慢說，「可能根本忘記了一些事情。」

沒有人說話。

陳家威先反應：「這個想法我也想過。但我們怎麼證明？」

「驗證過。」陳浩說。「第一，登記表上面我們自己的字，不像是自己寫的。我們四個都已經對過了。如果你們兩個房間裡也有，可以再對一次，我估計會是一樣的。」

陳家威立刻站起，拉著張文傑往他們進來的方向走。「等我們去房間裡看一看，馬上回來。」

「第二，」陳浩繼續對留下的三個人說，「我們四個對『今天是幾號』的答案不一致。」

「我剛才說九月廿四，但其實我自己也不肯定。」張俊說。

「我說九月廿三，我也不肯定。」李婉儀補充。

「我剛才沒有答。」黃詩說。「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有明確的日期。」

「我自己的版本是九月廿四，但是我聽到張俊說之後才確認的。」陳浩自我檢討。「也就是說我的九月廿四，可能受了張俊影響。我自己腦裡，本來沒有明確的答案。」

「也就是說我們四個都不肯定。」李婉儀總結。

「第三，」陳浩繼續，「李婉儀記得在咖啡店收過一張單張，我也有一點印象，但是我們兩個記得的方向是相反的。她記得我遞給她，我記得她遞給我。同一件事，記憶的方向不一樣，這不是簡單的遺忘，而是記憶被扭曲了。」

「扭曲？」張俊重複。

「就是扭曲。」陳浩說。「也就是說我們的記憶，可能不止有缺口，還可能被改寫過。」

張俊看著他，張嘴想反駁，但停住了。

陳家威和張文傑這時候從走廊那邊走回來。

陳家威老遠就在揮一張紙。

「一樣。」他說。「我那張表也是一樣，我自己的電話號碼對、目的對，但是簽名和字跡都不像我寫的。文傑那張也是。」

陳浩點頭。

六個人這個時候，正式坐了下來。圍著長桌。陳浩坐在主位，不是因為他要主導，而是因為他剛好走進大廳的時候站在那個方向，然後其他人圍著他坐。陳家威和張文傑坐在他左邊，張俊和黃詩坐在他右邊，李婉儀坐在他對面。

李婉儀坐下之後，看著陳浩。

陳浩跟她對視了一秒，然後移開視線。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移開視線。應該是因為，他們是「情侶」這個事實，在這個情況下，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他不可能突然走過去拉她的手。但他也不可能完全當她是普通人。他選擇先當作普通隊友，然後在心裡記：「我跟李婉儀的相處模式，需要重新定義。」

「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黃詩問。

陳家威先答。「以一個遊戲玩家的直覺，我建議我們先探索整個空間，弄清楚佈局。然後收集所有可用的資源：手電筒、紙、筆、食物、水。再決定下一步。」

「同意。」張俊說。「不過我建議分組。三組，每組兩人。」

「為什麼分組？」李婉儀問。

「速度。」張俊說。「六個人一起走，只能覆蓋一個方向。三組分頭走，可以覆蓋三個方向。半個小時之後回這裡匯合。」

陳家威點頭。「聽起來合理。」

陳浩這個時候，做了一個微小的判斷。

他想反對。

原因是：以他剛才的觀察，這個空間的「物理規則」並不穩定。走廊長度可能會改變、水漬可能無源、空間尺度跟外觀對不上。在一個物理規則不穩定的空間裡分組，意味著兩個人之間如果失去聯繫，可能再也找不回對方。

但是，他剛才已經發現張俊和黃詩之間的微妙：張俊提議的時候，黃詩的反應是「下巴抬高、嘴唇抿一下」。如果他現在出聲反對張俊，黃詩可能會抓住這個機會表達她真實的意見。但是他不知道張俊會怎麼反應，他會不會因為被當眾反駁而衝動？

陳浩在這個零點五秒的計算裡，決定先不反駁。他選擇用「有條件接受」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否定。

「我可以接受分組。」陳浩說。「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每一組都要有手機，而且每一組都要能聯絡——」

「沒有訊號。」張文傑輕聲補充。

「沒有訊號。」陳浩重複。「那就要靠聲音。每一組走的時候，每隔一段距離，做一個標記，用東西敲一下牆，或者叫一聲。三組互相聽。如果有一組十分鐘沒有標記，其他兩組要立刻回到這裡。」

「OK。」張俊接受。

「第二，」陳浩說，「分組的原則是：每組一個比較理性的人，加一個比較有直覺的人。也就是——」

「我和陳家威。」張俊立刻說。

陳浩稍微停了一下。

張俊跟陳家威，一個行動派、一個遊戲邏輯派，這個組合他覺得可能會出問題。但他想不到一個合理的反對理由，而且如果他現在重新分組，會顯得太刻意。

「OK。」陳浩接受。「那張文傑跟黃詩。」

張文傑點頭。

「我和陳浩。」李婉儀說。

她說得很平靜。但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陳浩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她說「我和陳浩」的時候，聲音裡沒有任何情侶的親密感，反而有一點點「我選擇你而不是別人」的客氣。像是在公司分組時禮貌地選了一個熟人。

陳浩點頭。

「走。」他說。

六個人站起來。陳家威從桌上拿了三隻紙杯，作為「每組的標記」。然後他想了一下，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支他隨身帶的筆，把每隻紙杯標上 A、B、C。

「這支筆——」陳家威看著自己的筆，愣了一下，「這支筆是我自己的。我帶了來。我記得。」

「那很好。」陳浩說。「至少有一樣東西，你記得帶來了。」

「但是——」陳家威皺眉，「但我現在想不到我為什麼會帶這支筆出來。我平時上班才用這支筆。我有沒有說過今天是假期？」

「沒有人說過。」黃詩接話。「但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平時放假才穿的。我估計今天是假期。」

「我也是。」李婉儀補充。

「也就是說我們是假期來玩。」張俊說。「這個佈局跟密室逃脫一致。」

「但是——」陳家威指著自己的筆，「我上班才帶這支筆。我為什麼假期帶了這支筆出來？」

沒有人答。

陳浩在記事本加第九行。

「九，我們都覺得今天是假期，但陳家威帶了一支只在上班時才用的筆。」

「夠了。」張俊說。「我們現在走。半個小時後在這裡匯合。如果有人沒回來，其他人立刻進入他們探索的那個方向去找。」

「我們從哪個方向走？」陳家威問。

陳浩抬頭。他看著大廳。

大廳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條走廊之外，還有兩個出口。一個在東面（他們的右手邊），另一個在北面，大廳對面的盡頭。三個方向，加上他們進來的方向，正好把這個空間分成四個象限。

「A 組：張俊、陳家威，向東走。」陳浩分派。「B 組：文傑、黃詩，向北走。」

「C 組：我和李婉儀，返回我們剛才那條走廊，但往更深的方向走。」

那個方向，就是黑貓坐著的那個方向。

「貓——」陳家威指了指那條走廊，他剛才應該注意到了。「貓現在——」

「貓在那邊。」陳浩答。

那隻黑貓還在他們進來的那條走廊的最深處，坐著。

「我們去的方向，是牠那個方向。」陳浩說。「我覺得牠可能認識路。」

張俊看了陳浩一眼。陳浩這時候才意識到：他自己在跟其他五個人一起的時候，終於說出了「我覺得牠可能認識路」這句話。

在第一章單獨的時候，他不肯說。

在第二章兩個人的時候，他不肯說。

在第三章六個人圍著長桌的時候，他選擇說出來，因為現在如果他不說，這個戰術決定就會由張俊主導，而張俊會選擇背向貓的方向。背向貓的方向意味著，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去到貓所在的位置。

陳浩做這個選擇，自己心裡明白：他在用一個直覺，推翻另一個直覺，也就是「不要顯得不理性」的那個。

他不知道哪一個直覺更可靠。他只是，做了選擇。

「分頭走。」張俊說，「半個小時後在這裡集合。」

六個人各自拿了一隻紙杯。

陳家威提醒他們：「每隔一段距離敲一下牆，或者敲一下杯。互相聽。」

「知道了。」張俊答。

三組分頭。

張俊跟陳家威向東走，張文傑跟黃詩向北走。

陳浩跟李婉儀往他們進來的走廊走。

在他們踏進那條走廊的瞬間，陳浩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大廳中央那張長桌，六隻紙杯。剛才已經有六隻嗎？他現在不肯定了。他剛才看到的是有四隻紙杯，其中兩隻倒下，一隻有水。陳家威用他的筆把三隻標上 A、B、C。所以應該還有兩隻沒標的留在桌上。

但是他現在從走廊回頭看，長桌上面：

沒有紙杯。

完全沒有。沒有兩隻已經倒下的、也沒有那一隻有水的、甚至沒有他們剛才坐過的椅子被輕微移動過的痕跡。

長桌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人坐過。

陳浩眨了一下眼。

他閉上眼，睜開，再望一次。

長桌上空無一物。

「怎麼了？」李婉儀在他身邊問。

陳浩深吸一口氣。

「沒事。」他說。

他不說出口。

如果他說出口，就要用「初步推斷」之外的方式去解釋，而他現在沒有這個解釋。

他帶著李婉儀，踏入那條走廊。

那隻貓，還坐在最深處。

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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