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章　走廊上的陌生人

門縫裡那個男人，先看了陳浩一眼，再看了走廊盡頭那隻貓一眼，然後第三件事：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

陳浩立刻記下了這個動作的順序。

看人，看貓，看錶。

這個順序意味著兩件事：第一，這個男人對「陌生人」的警覺度，並不比他對「貓」的警覺度高。第二，他想確認時間。確認時間的人，通常是因為自己對時間有疑問。

換句話說，他跟陳浩一樣，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多久了。

「你也不知道？」那個男人重複了一次陳浩的話。語氣不是反問，是確認。確認他剛才沒聽錯。

「我不知道。」陳浩答，「我醒在床上。我不記得自己怎麼進來的。」

那個男人盯了他兩秒，然後做了一個讓陳浩稍微鬆口氣的動作：他把門完全打開，後退兩步。

「先進來。」他說。「走廊上還有那隻貓。」

陳浩看了一眼盡頭那隻貓。貓沒有動。他踏進了房間，順手把門關上。

關門之後，他先看清楚這個男人。

年紀比他大概小一兩歲。短髮，夏天的短袖 T，袖口往上捲了一點，露出小臂，小臂內側有一道很舊的疤，大概是小時候割傷的。身高比他略高，肩膀比他寬。看上去精神不錯，但眼睛是迷糊的，那種酒醉之後第二天醒來、人是醒的但意識落後了三十秒的迷糊。

陳浩自己，大概也是這樣的眼睛。

「我叫陳浩。」

「張俊。」

兩個人沒有握手。在這個情況下，握手變成一件刻意的事。

張俊的房間跟陳浩的差不多。一張鋼架床，一個床頭櫃，一張椅。床頭櫃上，跟陳浩那個房間一樣，放著一張 A4 表格。陳浩走過去掃了一眼。

來訪登記表。

張俊。性別：男。電話。抵達時間：14:30。目的：遊戲。簽署：空白。

「你那張的時間是什麼？」陳浩問。

「14:30。」張俊答，然後立刻加一句，「我也覺得這個時間有問題。」

「為什麼？」

「因為我的錶剛剛顯示 14:50。」

陳浩拿出自己手機。14:53。

「我是 14:47 第一次看的。」陳浩說。「也就是說，從我醒來算起，過了大概六分鐘，我們還在這裡。」

張俊伸手過來看手機，然後再看一次自己的手錶。陳浩注意到他那隻手錶：機械錶，銀色，錶面比較大。他這個年紀戴機械錶的人不算多。

「你的錶準不準？」陳浩問。

「我每個星期都對一次。我和我女朋友的禮物——」張俊停了一下，「我和我女朋友的。她老是遲到，我就買了這個錶，說下次別再遲到了。然後每個星期都對一次。」

陳浩記下這個資訊，但沒有評論。他注意到張俊在說「我女朋友」的時候，眼神短暫地飄了一下，像是在搜索那個女朋友的長相，但搜索的速度有點慢。

「你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黃詩。」張俊答得很快。然後他自己怔了一下。「等等，我答得太快，但我說得出來。我說得出她叫黃詩，我說得出她的電話，我說得出她家在新蒲崗，但我現在如果你問我，我和她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我答不出。」

張俊說完這段話之後，他看著陳浩，像是等待一個確認。

陳浩給他這個確認。

「我也是這樣。我女朋友叫李婉儀。我說得出來。但我說不出我們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一下。

陳浩第一次有這個感覺：當你發現對方「壞」的方式跟你一模一樣，你會稍微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壞的不是你。

張俊先打破沉默。

「你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陳浩搖頭。

「為什麼來？」張俊再問。

「遊戲。」陳浩答，「這個我記得。我是來玩一個遊戲的。」

「誰叫你來的？」

陳浩想答。他知道應該有答案。但這個答案跟他在床上想抓的那張單張一樣，摸過去就是一塊平面。

「我不記得了。」他承認。

張俊點頭。

「我也不記得了。」

張俊走到自己的椅子，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陳浩注意到那件外套：男裝，不是名牌，但不便宜。張俊把外套穿上，拉鏈拉到一半。

「你剛才在走廊那邊有沒有看到其他房間？」張俊問。

「有。我數過，我那一邊起碼七、八道門。」

「我也看過了。我那邊也差不多。」張俊頓了頓，「也就是說，這裡應該不止我們兩個人。」

「應該是的。」

「不過——」張俊看了一眼門，「我們兩個敲完門等了一陣才有反應。其他房間，你有沒有敲過？」

「沒有。」陳浩答。「我剛剛出來，直接走過來。」

張俊走到自己的房門口，擰開門把，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陳浩跟過去站在他身後。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那隻貓，不見了。

張俊把門完全打開，跨出去。陳浩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在走廊上站了一秒，各自看了一遍自己這一邊的方向。

陳浩望向他剛才走過來的方向，也就是他自己房間那一頭。他數了一下：一、二、三、四道門。他剛才從自己房間走過來的時候，經過了四道門，然後敲了張俊這道。

張俊望向另一個方向，走廊的縱深。

「黑貓是不是在那邊？」張俊問。

陳浩點頭。

「那我們別走那邊。」張俊說。「我們反方向走，看看能走到哪裡。」

陳浩想了一秒。他原本是想跟著貓的。剛才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甚至認真考慮過貓是在「示意」。但他現在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想跟著貓了。

原因不是邏輯，是社交禮貌。

他不想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表現得「我覺得有隻貓在叫我跟牠走」。

這個發現讓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在群體中，他會壓抑非邏輯線索」。然後他對張俊說：

「走。我們反方向走。但是——」

「但是什麼？」

「敲沿路的門。如果有人應，我們叫上他們一起。」

張俊沒有反對。

兩個人開始往陳浩剛才走過來的反方向走。也就是，陳浩自己房間的那個方向，然後再往前走。

第一道門，張俊敲。沒有人應。他試了一下門把，鎖著。

第二道門，陳浩敲。沒有人應。鎖著。

第三道門。張俊敲。

裡面有聲音。

是一個女聲，聲音很低，像是剛醒、還沒有完全清醒的人從一段距離外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

張俊再敲一次。

「誰啊？」門裡的女聲問。

張俊看了陳浩一眼，陳浩點頭。張俊隔著門說：

「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如果你也是的話，出來一起走。」

門裡安靜了五秒。然後，鎖被擰開，門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頭髮披散，但臉上有一種「即使在迷茫中也要先把自己整理好」的痕跡，她的衣領是平整的，袖口被她下意識地扣好。陳浩這時候做了一個快速判斷：這個人是有禮貌、有教養、平時習慣照顧人的。

那個女人開門之後，先看的不是陳浩，是張俊。

她看著張俊，愣了三秒鐘。

張俊也愣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陳浩看著兩個人的臉。張俊的臉上，是一種「我見過你」但「我認不出你是誰」的表情。那個女人的臉上，是同樣的表情，但比張俊的更明顯一點。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向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被卡住。

陳浩開口，打破這個僵局：

「你是不是叫黃詩？」

那個女人猛地轉頭看陳浩。

「……你怎麼知道？」

陳浩指著張俊。「他剛才提過。他說他女朋友叫黃詩。」

黃詩看回張俊。

張俊看黃詩。

張俊說出第一句話：

「你的袖口也是這樣扣得緊緊的。」

黃詩這個時候，她做了一件陳浩到後來想起仍然覺得意義深遠的事：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大概不到一秒，而且是苦笑。但是是笑。

「我的袖口一向這樣。」

「也就是說——」陳浩在旁邊輕輕補一句，「你們認得對方的習慣，但是你們不確定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的。」

黃詩想了一秒，點頭。

「我記得他叫張俊。」她說。「我記得他老是遲到。我記得我送過他一個生日禮物——」她突然停一下，看了張俊的手錶一眼，然後看陳浩。「那個錶。」

張俊低頭看自己的手錶。

「你送的？」

「我送的。」黃詩肯定地說。

張俊愣了兩秒。

「我剛才記得是我自己買的。」他說。「我記得我因為她遲到而生氣，自己買了這個錶，說下次別再遲到了。」

黃詩在門口站著，搖頭。

「我記得是我送給你的。我記得我在鐘錶店挑選的那個星期，但我現在想不起是哪一家鐘錶店。我只記得我挑完之後，老闆告訴我『男生戴銀色比戴黑色精神』。我記得這句話。」

張俊看著她，然後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錶。他的表情陳浩不知道怎麼形容，大概可以說，是一個人發現自己手上拿著一件他不認識的東西，但這件東西明明他每天都戴。

「我們兩個人，」陳浩在旁邊說，「對同一件物件，有兩個不同的來源故事。」

「不可能。」張俊說。

「但事實就是這樣。」黃詩答。

陳浩這時候用手機開了記事本，輸入第四行。

「四，張俊與黃詩各自記得手錶的來源，但版本不一致。一個記得自己買，一個記得對方送。」

他輸入完，把手機收回口袋。

黃詩看到他這個動作，問：「你在做什麼？」

「記下來。」陳浩答。「這裡有很多事情值得記下來。我覺得我們每個人，可能會在某些時刻忘記一些事情。如果有人記下來，至少有個參考。」

黃詩點頭。她沒有說「好主意」之類的話。她做了另一件事：她回到自己房間，從床頭櫃拿了一張紙下來。

「我也有一張。」她說。

她遞給陳浩看。

來訪登記表。黃詩。性別：女。電話。抵達時間：14:30。目的：遊戲。簽署：空白。

陳浩看完，還給她。

「你的字跡——」

「不像我寫的。」黃詩搶答。「我一看就覺得不像。但我的資料都是對的。」

「我們三個人，」張俊接話，「都是 14:30 抵達。」

「但我們不記得自己 14:30 那時在做什麼。」陳浩補充。

三個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黃詩做了一件讓陳浩在心裡再記一筆的事：她沒有再多說廢話，直接出門，把門帶上。

「走。」她說。「沿路敲門。」

陳浩在後面跟著，心裡記：「黃詩，觀察力，行動力，壓抑情緒。她跟張俊有事，但她現在不會說。」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再經過兩道門，鎖著，沒人應。

第六道門，這時候已經走出了陳浩剛才迷路的範圍，張俊敲。

門立刻就開了。

開門的速度太快，快到三個人都退了半步。

門後是一個女人，跟黃詩差不多年紀，頭髮綁起來。她看見三個人之後，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第一句話說出來：

「我聽到你們敲第一下的時候，我已經在門邊了。」

她聲音不穩。

「我在這裡坐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大概十分鐘。」

陳浩走前一步。

那個女人看見他的瞬間，愣住。

陳浩也愣住。

那個瞬間裡，陳浩的腦裡冒出一個畫面：

一間咖啡店。下午陽光斜進來。對面這張臉，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裡拿著一張白底紅字的單張，抬頭看他，在問什麼。

畫面消失。

陳浩眨了一下眼。

那個女人在門口張開嘴，但沒說話。

張俊看了陳浩一眼，看了那個女人一眼。

張俊說出來的那句話（後來陳浩想起，覺得很奇怪），他說的是：

「你們不是認識的嗎？」

那個女人點了一下頭。

陳浩也點了一下頭。

但兩個人都沒有走前一步。

那個女人開口，聲音很小。

「我叫李婉儀。」

陳浩在心裡複述這個名字，複述了兩次，然後他點頭。

「我知道。」

他知道她叫李婉儀。但他不記得他們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他不記得她是他女朋友這個事實，在這個瞬間之前，只是一個檔案裡的字串。「李婉儀」這個名字本身他記得，但他無法把這個名字跟眼前這個人，在情感上連接起來。

他們站在門口，中間有大約一米的距離。

張俊和黃詩站在他們身後，沒有說話。

李婉儀深呼吸，看著陳浩。

「我剛才——」她說，「我剛才想起了一些事情。但是我現在想不起是什麼了。」

陳浩這時候在心裡又冒出那個咖啡店的畫面。他想開口問，但他停住了。他想了一秒，他覺得他不應該現在開口問。如果他問了「你是不是在咖啡店遞過一張單張給我？」，他會洩漏了一個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記憶，而且他不知道這個記憶是真是假。

他選擇先記下，然後之後再找機會。

「我們慢慢想。」他答。

李婉儀點頭。她從自己房間裡拿了她那張表格，跟其他人一樣的：她的名字，她的電話，14:30，遊戲，簽署空白。她的字跡（陳浩看了一眼）也不像她。

四個人站在走廊上。陳浩在心裡默默做這個算術：這條走廊兩邊加起來大概十六到十八道門。他們已經敲了六道，有人應的有三道，加上他自己的房間，確認有四個人在這裡。

「繼續敲。」張俊說。

「等等。」陳浩說。「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三個人看著他。

「今天是幾號？」

張俊不假思索：「九月廿四。」

黃詩想了一下：「……九月廿四？」

李婉儀：「九月廿三啊。」

四個人愣住。

陳浩自己心裡的答案是九月廿四。但他立刻意識到，他也不肯定。他回想，他剛剛之所以「覺得是九月廿四」，是因為他剛才聽見張俊說，然後他下意識認同。在張俊說之前，他自己腦裡的日期，其實沒有一個明確的數字。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日期。

沒有訊號。

沒有日期。

準確一點說，日期欄是空白的。手機顯示的時間是 15:02，但日期那一行，完全沒有顯示。

他把手機遞給張俊看。張俊掏出自己的，一樣，日期空白。黃詩、李婉儀也試，都是空白。

「沒有日期。」張俊說。「這個錶也沒有日期，這個錶本來就不顯示日期。但手機有，現在沒有了。」

「那我們四個人，」李婉儀說，「對今天的日期，有兩個版本。」

「我們之中，」陳浩慢慢說，「有人記錯了。或者，我們全部都記錯了。」

沒有人答。

張俊轉向走廊縱深的方向。

「我們繼續向前走。」

「你打算怎樣？」黃詩問。

「這條走廊，如果有出口，一定在前面。」張俊說。「我們不能只是在這裡敲門。」

陳浩想反對。他心裡的想法是，他們應該先敲完所有的門，先確認有多少人，再決定下一步。但他沒有開口。他剛剛已經發現一件事：當張俊開始說「我們不能只是在這裡敲門」，黃詩的表情會微微變化。她的下巴會稍微抬高，但嘴唇會抿一下，像是想反對，但已經習慣了不反對。

陳浩在這個微小的反應裡，讀出了張俊和黃詩的關係模式。

他不打算在這個時候介入。他覺得他應該先觀察。

「走。」陳浩說。

四個人開始向前走。

走到第三道門（也就是，他們從黃詩房間數起的第三道），李婉儀突然停下來。

她按住自己的右側太陽穴。

「怎麼了？」黃詩立刻轉身。

李婉儀沒有立刻答。她皺著眉，閉著眼，深呼吸。她整個人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的地上。陳浩兩步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怎麼了？」陳浩問。

「頭——」李婉儀咬牙。「很痛。突然很痛。」

她痛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痛感減退，她睜開眼睛。但她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看著陳浩，她的眼神裡有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痛苦，也不是迷糊，而是「她剛剛看過某些東西」之後的眼神。

「我看見——」李婉儀說。

她看著陳浩。

「我看見我們兩個在一間咖啡店。」

陳浩沒有出聲。

「你拿著一張單張。」李婉儀繼續說。「白底紅字。你遞給我。你說：『不如試一試？』」

陳浩這時候，腦裡的那個咖啡店畫面，跟李婉儀說出來的話，合上了。

但是，合上之後，他發現一個問題：

在他自己腦裡的版本，是「他坐著，她遞過來」。

在李婉儀說出來的版本，是「他遞給她」。

是同一張單張，同一個畫面。但兩個人記得的方向，是相反的。

陳浩沒有立刻說出這個矛盾。他只是看著李婉儀，點了一下頭。

李婉儀慢慢站起來。

她看著陳浩。

「但是——」她說，聲音輕得像是怕打擾到自己腦裡的記憶，「但是我現在想不到下文。我只看見這一張畫面。之後呢？之後我們去了哪裡？之後那張單張在哪裡？我想不到。」

陳浩站起來。他把手機掏出來，點開記事本。

「五。」他輸入，「李婉儀回憶起一個畫面：咖啡店，單張，『不如試一試？』記憶的方向不一致，她記得我遞給她，我記得她遞給我。」

輸入完，他抬頭。

在走廊的最深處，也就是他們正在走的方向，

那隻黑色的貓，坐在那裡。

距離還是一樣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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