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一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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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空氣冷，是後頸那一片汗黏在皮膚上、再被風一吹的那種冷。他下意識想抹一下，手卻像被人灌了一杯酒之後才允許自己動，遲了半拍，而且不太聽話。

他先看見天花板。

鐵皮。波浪型的、上了灰漆的鐵皮，接縫處有銹。每一道接縫都用同一種粗螺絲固定，間距整齊得像是有人量過。再上去一層是吊掛的工業燈，鎢絲球泡發出帶橙色的暖光，但光是冷的，他知道這個矛盾不通，但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樣冒出來的：光是冷的。

再往下看，是一面油漆剝落的牆。牆腳堆著一個摺疊好的、灰色的軍綠色帆布袋，看上去不是他的。袋子旁邊有一張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他沒見過。

他坐起身。

床是工廠用那種鋼架床，墊薄，被單是白色，洗得發黃的那種白。床頭板沒有，只有一面冷牆。他低頭看自己：T 恤、牛仔褲、襪子，鞋子在床邊地上，擺得整齊。整齊得很可疑，他心想。一個會把鞋子擺整齊的人，通常不會把自己丟在這種地方睡著。

他試圖回想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

——空白。

不是「忘記」那種空白，是「拿筆抹過」那種空白。記憶不是模糊，是被擦得乾乾淨淨之後，還用墊紙摩擦過一層紙面才放回去的。他能感覺到那個位置應該有東西，但摸過去就是平的。

他閉了一下眼睛，試著抓住一個更早的點。

——有一張單張。

白底，紅字，大概一張卡片的大小。標題是「兩日一夜」。

再下去就斷了。

他睜開眼。

「應該來了。」

他自己說了這四個字，像是這就是答案。他立刻意識到這四個字的奇怪之處：這不是他平時的說法。他平時會說「應該到了」，而不是「應該來了」。但這四個字就那樣從他喉嚨裡冒出來，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從床邊下地。地是水泥的。腳掌第一下踩上去的時候，他想起一個畫面（很短的畫面），他在某條街上走進一道捲閘半開的門。捲閘的鐵還是熱的，他用手撐了一下。畫面就到這裡。

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人。

他繞到床頭另一側。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

嚴格來說，那不是「紙」，而是一張表格。A4 大小，印刷的格子，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標誌，一個圓裡面有一個方框，看不出是什麼公司。表格抬頭印著五個字：

「來訪登記表」

下面有六欄：姓名、性別、聯絡電話、抵達時間、目的、簽署。

他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

陳浩。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

那不是他的字。

陳浩這個名字，他從九歲開始寫，寫了二十幾年。他寫「陳」這個字的時候，左邊「阝」會比右邊「東」高半個格，因為小學寫字簿上他養成了習慣。他寫「浩」這個字的時候，「氵」三點會壓得很低，最後一點幾乎與「告」字底部對齊。

這張表格上的「陳浩」，「阝」和「東」是平的；「氵」三點均勻分布，是工整的、有教養的、女孩子寫的字。

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字。

他把那張表格拿起來，翻過去看背面：空白，印刷的格子也是空的。他再翻回來。其他幾欄（性別、電話、抵達時間）都填了。

性別：男。

電話：他的電話號碼。確實是他的號碼。最後三位他剛才在心裡默念，對得上。

抵達時間：14:30。

他停在這個欄目上面。

他不記得自己是 14:30 抵達的。他不記得自己何時抵達的。但「14:30」這個數字，他寫不寫得出來？他當然寫得出。問題是：他不記得。

目的：遊戲。

簽署欄是空的。整張表上，只有他的簽署欄是空的。其他五欄全部填滿了，只有這一欄留了空白。像是寫到這一欄的時候，那個替他填表的人停了下來，等他自己簽。

他把表格放回床頭櫃。

放回去之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表格的位置稍微挪了半寸，讓邊緣與櫃面平行。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並輕輕地、自嘲地哼了一聲。

「這種情況下還在整理桌面。」

他自己對自己說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迴盪了一下，被牆吃掉。這個房間不是普通房間的尺寸，他現在意識到了。普通的單人房，說話的聲音應該被吸住。這個房間的迴音長度，大概要一個小型禮堂。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

門是木門。看上去舊，但是不爛。他擰門把，門開了。

他探頭看出去。

看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在門框邊站住，沒有再往前走。

那是一條走廊。

走廊本身沒有問題。鐵皮頂、水泥地、兩邊是同樣的木門，間距均勻。每隔大概五米一道燈，燈是嵌在天花板的方形日光燈，顏色偏白。問題在走廊的長度。

他從房門看出去，走廊一直延伸，延伸到他幾乎看不見盡頭。

如果這只是「長」，他不會起疑。香港的工廈他也去過，有些走廊確實能走兩、三百米。但這條走廊的問題不是「長」，而是「不對稱」。

左邊每一道門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三步；右邊每一道門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四步。他眼睛掃下去，左邊的門比右邊密，密一倍。但兩邊的牆是平行的。也就是說，左邊有兩個房間的時候，右邊只有一個房間。但兩邊房間的寬度，看起來是一樣的，因為門板的尺寸是一樣的。

「不可能。」他在心裡說。

他用手機掃了一眼（口袋裡有手機，沒有訊號），時間顯示 14:47。距離登記表上他「抵達」的 14:30，只隔了十七分鐘。如果這是真的，他在這個房間裡只睡了十七分鐘，但他確信自己出了一身汗，而且，他完全不記得這十七分鐘。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往走廊的縱深方向看。

在大概八、九個房間距離之外，走廊地上有一個黑影。

那個黑影不大。比一張 A4 紙稍大一點，接近一隻小狗的尺寸。

它在動。

他眯起眼睛。陳浩這個人，他做事有一個習慣：他不喜歡用「直覺」這個字。他寧願說「初步推斷」，因為「初步推斷」可以接受被推翻，而「直覺」是要被守護的。所以他現在做的，不是憑直覺去看那個黑影，而是初步推斷。

初步推斷：是動物。

它的移動方式不是人類。人會直線走，動物會打轉。它在那裡是停下來的姿態，但牠的尾巴在動。或者，他覺得是尾巴。

他再看清楚一點。

是貓。

一隻黑色的、體型偏小的貓。坐在走廊正中間。臉朝著他這個方向。

距離夠遠，看不清牠的眼睛。但牠的姿態是安靜的：前爪併攏，尾巴繞在身體前面，像是已經坐在那裡很久了。

他不知道這隻貓在這裡多久。但他知道，他開門的時候，牠已經在那個位置。他確定他開門到他探頭出去之間，只隔半秒，半秒之內，一隻貓不可能從某個房間走出來、坐到走廊正中、再擺出這個安靜的姿勢。也就是說，他開門之前，牠就在那裡。在那條他原本沒辦法看見的走廊正中，坐著。

陳浩盯著那隻貓。

那隻貓也盯著他。

在更精確的意義上，牠不是「盯」著他，牠的身體沒有動，只是眼睛朝向他。但是，這個距離下他看不見牠的眼睛。他只是憑直覺（他剛才說過，他不愛用這個字），憑「初步推斷」覺得牠在看他。

這個推斷的根據是：他覺得自己被看。

被看著是一種感覺。是後頸那塊皮膚的肌肉會輕微地、不由自主地拉緊的感覺。是耳朵裡會聽見比平時更多細微聲音的感覺，他現在能聽見遠處某個房間裡水管在滴水的聲音，雖然那已經很遠很遠；他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隻貓沒有動。

他往前踏出一步，試一下。

那隻貓還是沒動。

他往前踏出第二步。

那隻貓終於動了，但不是退，是換了一個方向。牠把頭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調整對焦。然後牠站起來。

陳浩立刻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住。他甚至不害怕。一隻貓而已。但他停住了，而且他發現自己呼吸比剛才快了。

那隻貓沒有走過來。牠站起來之後，從走廊正中走到了走廊的左邊，然後在左邊的某一道門前停下，在那道門的門框上輕輕蹭了一下。

蹭完之後，牠看著陳浩。

陳浩這時候（他事後想起來）做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判斷。他覺得那隻貓是在示意。

示意他過去。

這當然是不合邏輯的。一隻陌生的貓，牠憑什麼示意一個陌生的人？更何況，如果這是一隻被訓練的貓，訓練的方向也應該是親近，而不是遠遠地停在走廊另一端、走到一道門前、蹭一下、再回頭看他。

但他確實覺得是示意。

陳浩沒有過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房門關上。

關上門之後，他靠在門板上，深呼吸了三次。

他不害怕貓。他害怕的是自己剛才那個「覺得是示意」的判斷。因為這個判斷，他作為一個習慣用數據說話的人，沒有辦法解釋它從哪裡來。

他環顧自己的房間。

床。床頭櫃。表格。椅子。外套（那件不是他的外套），衣袋鼓鼓的，裡面有東西。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摸。是一包紙巾，還有一張收據。收據已經皺了，看不清字，但他能看見上面有「咖啡」兩個字。

他把收據放回去。

他想了三秒鐘，把椅背上的外套也拿起來看了一下。內裡的標籤：一個男裝品牌，他沒聽過。size：M。

他穿 L。

這件外套不是他的。

他把外套放回去，擺得跟原本一樣。

他坐回床邊。

床很硬。他坐下去的時候，腦裡最先冒出來的不是一個推論，而是一個畫面，一個非常短的閃光，大概只有半秒。

他看見一張小小的、白底紅字的卡片。

上面寫著：「兩日一夜。」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看不清。

閃光消失了。

他用手按了一下太陽穴。手按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在出汗。他剛才已經出過汗了，醒來那一次。但這是第二次。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出汗。

他抬起頭看門。

從門板下方的縫，他看見一個影子。

那隻貓在門外。

牠回來了。或者，牠根本沒走遠過。

他能看見那道縫裡有一段尾巴的尖端，和一隻爪子的影子。爪子收起來，在門外坐著。

陳浩看著那道縫，有那麼幾秒鐘，他想開門。他想開門看看那隻貓，他想再走出去走廊，他想沿著這條走廊走到底，看看盡頭有什麼，他想找出口。

但是，他沒有動。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記事本，新建一頁，輸入第一行。

「一，我醒在一個我不記得進來過的房間。」

他停一下，輸入第二行。

「二，有人替我填了登記表，字跡不是我的。」

再停。第三行。

「三，門外有一隻貓，牠在等我。」

他看著第三行，猶豫了兩秒，把「等我」改成「停在門外」。

「三，門外有一隻貓，牠停在門外。」

他關掉記事本。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呼吸，站起來，再走到門邊。

這一次他開門之前，他先停了一下。他在腦裡確認：他要做的事是，出去看看，然後回來。

他開門。

走廊比剛才更暗了一點。他抬頭看，天花板的日光燈裡，有兩盞剛才還亮的，現在是熄的。

那隻貓不在門口。

陳浩往左右看。

走廊左邊，大概十米外，那隻貓正在另一道門前蹭門框。同樣的動作：前爪離地，身體靠上去，蹭一下。蹭完之後，看了陳浩一眼。

然後，慢慢地，往走廊更深處走去。

陳浩這次沒有跟上。

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很奇怪的事：他蹲下，把手機橫過來，對著那隻貓的背影，按下錄影鍵。

鏡頭裡，那隻貓的背影越走越遠，身上的黑色被走廊的燈一節一節地切開，亮、暗、亮、暗，直到走進一段比較暗的區域，牠的身影變得模糊。

他沒有按停。

他看著鏡頭裡那隻貓的背影，心裡同時冒出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隻貓不是隨便走。牠在引路。

第二個念頭（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冒出來的）：

「這隻貓認識路，是因為牠在這裡很久了。」

他沒有出聲。但他知道自己想到了這句。

那隻貓在鏡頭最深處的時候，做了最後一件事：牠停下來，坐下，把頭轉了過來。

在這個距離下，陳浩仍然看不清牠的眼睛。

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隻貓在等他。

陳浩按下停止錄影。他把手機收進口袋。他站起來，輕輕關上門，然後背靠在門板上。

他閉上眼睛，腦袋裡又閃過那張卡片。

白底紅字。

「兩日一夜」。

下面那一行小字（他看不清），但他現在開始懷疑，他其實是看清過的，只是被擦走了。

他睜開眼睛。

在他睜開眼睛的同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單獨行動。他要找其他人。如果這個地方真的舉辦過一個叫「兩日一夜」的什麼活動，他不可能是唯一一個被留在這裡的人。應該還有其他人，在這條走廊上、這些門背後，正在做跟他一樣的事：醒來，看見一張不是自己寫的登記表，然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比剛才更長了。

或者，是他現在才開始注意到。

那隻貓已經不在了。

他往走廊縱深那個方向走過去。

他經過第一道門。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門看起來都是一樣的。他沒有敲。他知道他應該敲，但他沒有。他暫時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門後的東西。

在走過第四道門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貓。

是人聲。

那個聲音很模糊，從某一個房間裡傳出來，夾著木門。聽不清是男是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是，是人聲。

陳浩停下。

他往那道門走過去。手放在門把上。

他停了三秒。

他敲了兩下。

裡面安靜了一下，然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粵語，清楚得多了：

「誰啊？」

陳浩在門外深呼吸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說。

門裡沒有立刻回應。

幾秒後，門把從裡面被擰動。門開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陳浩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跟他一樣，出了一身汗，眼神迷茫，正在皺著眉頭看他。

「你——」那個人開口，卻沒說完。

那個人的眼睛，在看到陳浩的同一秒，飄向他身後。

陳浩立刻轉頭。

走廊的盡頭，那隻黑色的貓，坐在那裡。

看著他們兩個。

陳浩這時候才發現：

剛才他往這個方向走了至少四十步。但走廊的盡頭，在他剛醒來時看見的那個位置，離他現在站的地方，還是一樣遠。

那隻貓，還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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