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沈內翰良方》 - 《宋子》

手術室，就像是一個社會的縮影。

無影燈下的明暗交界處，藏著整個醫院最赤裸的權力階級與八卦流言。

身為一個輪訓中不分科住院醫師，我理所當然地位在這個階級的最底層。

對外科來說，PGY 不過是每個月更換一次的背景板，但認真細究的話，仍然是一份不可或缺的人力。

我們在開刀房的職責很簡單，也很神聖。

就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住手中的金屬牽引器，也就是俗稱的「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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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勾是一門學問。

你不能拉得太輕，否則主刀醫師的視野會被組織擋住；你也不能拉得太重，否則會把病人的皮肉給撕裂。

住院醫師必須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在漫長的手術中保持靜止，在這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金屬囚籠中，感官也會被逐漸奪捨。

鼻腔，充斥著臟器血腥的鐵鏽與電燒刀劃開脂肪所產生的焦油味。

瞳孔，映照著深綠無菌單與暗紅血跡互相交織而成的潑墨山水圖。

耳朵，則會被迫接收主刀醫師與刷手護理師之間的各種閒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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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個宋子，又灰溜溜地跑回來我們外科部了？」主治醫師林維燦大夫一邊用電燒發出「滋滋」的烤肉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宋子晏嗎？他不是去外面醫美診所賺大錢了？」刷手學姊吳欣潔遞上一把組織剪，語氣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輕挑。

「賺什麼大錢？他在外面混不下去啦！那傢伙，腦子就是轉不過彎。」林大夫冷笑了一聲，「Suction！視野都被血擋住了！PGY 沒吃飯嗎？勾子再拉開一點！」

我連忙將身體的重心往後傾，把那層黃澄澄的脂肪層拉開，同時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畢竟在在外科就該入境隨俗，面對主治醫師賞賜的第一手八卦，可務必要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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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晏是外科部裡，唯一一個當到第三年住院醫師，卻沒有固定跟隨的主治醫師，也沒有穩定升遷路徑的人。

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實證醫學」、「醫院常規」，在重視實作技術大於學理研究的外科，這些話總是教人半懂不懂的。

因為他姓宋，同事便在背後帶著幾分戲謔地叫他「宋子」。

每當他在護理站出現，總會有口無遮攔的老師半開玩笑地問：「宋子，你怎麼又回醫院了？外面的錢也沒想像中好賺啊？」

宋子晏通常會義憤填膺地回答道：「終究是要回來完成一般外科專科訓練的……醫者的本分，怎麼能只看錢！」

接著便是一些難懂的話，什麼「次專科容額」、「學術倫理」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護理站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但在那些笑聲背後，藏著的是台灣外科體系裡最殘酷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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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科系醫師這行，整形外科是皇冠上的明珠，是最熱門、最難擠進去的窄門。

但是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整外醫師，必須先在一般外科水深火熱熬過兩到三年，拿到外科專科執照後，才有資格去競爭那少得可憐的整外訓練容額。

這是一個殘酷的零和遊戲。

那些容額，不是留給了天賦異稟、寫論文像喝水一樣的醫學天才，就是留給了那些「血統純正」、有著院長或主任父親的醫二代。

而宋子晏，兩者皆非。

林維燦一邊俐落地縫合著筋膜，一邊像說書人般講述著宋子宴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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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晏之所以對整形外科有著病態的執著，是因為他高中的時候，家裡發生了一場火災。

父親為了救他，全身百分之四十遭受三度燒燙傷，整張臉毀容。

從那時起，子晏就立志要成為一名整外醫師。

他的夢想，從來就不是去外面幫貴婦隆乳墊鼻子，而是留在醫學中心，做那些血肉模糊的皮瓣重建手術。

「宋子人還不賴，但就是太傻了，」林大夫搖了搖頭，「一頭栽進去，簡直就像眼前吊著紅蘿蔔的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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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爭取那虛無縹緲的「訓練容額」，宋子晏在前東家成了最底層的廉價勞工。

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告訴他：「子晏啊，今年容額給了別人，你再多留一年幫忙顧病房，明年一定幫你爭取！」

於是，他接了別人不願意接的爛刀，值了最慘烈的連班。

他每天在病房裡像陀螺一樣打轉，幫埋頭開刀的學長們擦屁股。

他以為自己的血汗能換來那張通往夢想的門票。

結果第二年，容額給了某個剛從國外回來的空降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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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晏崩潰了，他去院長室拍了桌子，結果換來的是被貼上「情緒控管不佳」、「不服從指導」的標籤。

在封閉的醫界，這種惡意評價如同黥面。

他黯然離開，轉到了下一家醫院，卻又陷入了同樣的迴圈。

被威逼利誘、被剝削、被畫大餅，最後再次落空。

就這樣，子晏輾轉了三家醫院，青春與熱情被消磨殆盡，只在各醫院的人事檔案裡留下了一則則難以抹滅的差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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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大概是徹底死心了吧，就跑去外面的醫美診所了。」林大夫將縫線剪斷，準備關閉傷口。「聽說一個月可以拿將近四十萬，還不用值班熬夜呢！」

四十萬？

聽到這個數字，我握著拉勾的手不禁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是在值班室吃冰冷便當的公立醫院住院醫師，想都不敢想像的鉅款。

許多人放棄痛苦的專科訓練，卻迎來了財富與自由的彩色人生。

但「宋子」在醫美診所的日子，卻活成了一場荒謬的黑色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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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晏賺到了錢，卻沒有一天感到開心。

在那個講求包裝與推銷的商業世界裡，子宴深邃的五官絕對是完美的移動式廣告，但實事求是的性格卻成為了他的致命傷。

當顧客拿著某個韓國女星的照片，要求做一模一樣的鼻子時，診所的諮詢師早已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天花亂墜的話術，「宋子」卻會打開醫學文獻悉心衛教。

「根據妳的臉部骨骼解剖構造，如果放這麼高的假體，幾年後鼻頭穿出的風險高達百分之三十。從醫學倫理的角度，我不建議妳這麼做。」

顧客被嚇跑了，諮詢師氣得直跳腳，老闆對他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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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宴依舊把「醫院常規」掛在嘴邊，堅持要給抽脂的客人安排完整的術前抽血檢查，堅持要在無菌的手術室裡打玻尿酸。

在診所同事眼裡，他是一個「不解風情、擋人財路的怪胎」。

而在還留在白色巨塔裡的同儕眼中，沒有專科執照就跑去外面做醫美的他，卻成了「醫美庸醫」、「為了錢出賣靈魂的背叛者」。

留在醫院的同學對他嗤之以鼻，外面的同事對他百般厭煩。

兩邊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2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dwxUbhY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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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這傢伙搞得身心俱疲，現在又跑回來我們聯邦醫院，說是要把最後一年的一般外科訓練完，好歹拿一張專科執照。」

林大夫把器械扔進鐵盤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他現在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像個遊魂一樣。」

說書人颯爽脫下無菌衣，為這場聚光燈下的手術與幕外的悲喜劇拉下帷幕。

「PGY，等等跟學長把傷口用紗布蓋起來，準備推床送恢復室。」

「是，燦哥！」我鬆開了僵硬的雙臂，默默地收拾起無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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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外科更衣室，裡面總是瀰漫著一股汗水與優碘混雜的氣味。

正當我打開鐵櫃，準備拿出個人衣物時，角落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到了宋子晏。

他正站在一排置物櫃前，背對著我。

無力下垂的肩膀，讓男人背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如果沒看到他相對年輕的臉龐，恐怕會讓學生以為這是屬於主治醫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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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那個總把實證醫學掛在嘴邊、眼神裡閃爍著對皮瓣重建熱情的青年，如今就像是一件被反覆洗滌到褪色、失去彈性的破舊刷手服。

宋子晏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機械性地打開他的櫃子。

突然，一個橘色半透明的塑膠小藥罐從他的櫃子裡滾了出來。

藥罐滾到了我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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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Prozac」的舊罐子。

前幾個月還在精神科實習的住院醫師，立刻認出了這個藥名。

百憂解？但是這個藥物不是早已在 2024 年底退出台灣了嗎？

或許裡面已經裝入其他的替代藥品，但是光是擁有這個隨身藥罐的標籤，就暗示了標籤主人的憂鬱症病程，也早已有一段時間。

四十萬的月薪、醫美診所的華麗裝潢、外科部裡那些輕佻的笑聲與嘲弄……

這一切在那個小小的橘色藥罐旁，變得更加尖銳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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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晏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宋子」麻木地看一眼藥罐，又抬頭看了看我。

那一刻，我多希望他能像八卦裡提到的一樣，為了掩飾尷尬而搬出什麼「實證醫學」、「醫院常規」或是其他醫學術語來為自己辯解。

但男人沒有回話，甚至沒有試圖對發現祕密的學弟擠出任何牽強微笑。

他只是彎下腰，默默地撿起那個藥罐，將它握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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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晏學長……」我下意識地開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沒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嘆息。「只是……有點累了。」

他關上置物櫃的鐵門，沒有再多看我一眼，轉身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上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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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穿著短版住院醫師袍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外科部的宋子晏，終究是沒有拿到他夢寐以求的那把整形外科手術刀，也不知道何時能披上屬於他自己的主治醫師袍。

在這個充滿菁英主義與殘酷競爭的白色巨塔裡，沒有人會去關心那個曾經想為父親重塑容顏的靈魂，是怎麼被這個體制給逐步肢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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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套上屬於自己的白袍，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

推開更衣室的外門，病房廣播裡正傳來急救廣播的呼叫聲。

這座龐大的醫院依然在運轉，一切，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反正，下個月、下一年，還會有新的住院醫師吧？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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