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沈內翰良方》 - 《藥到病除》

「老婆，我真的在醫院啦！那個學會的晚宴我推不掉……什麼紀念日？我連昨天晚餐吃什麼都記不得了，妳還跟我講紀念日？」

年輕主治醫師吳昇宏握著公務電話，眉頭深鎖。

「現在旁邊有學生，妳這樣子我真的很尷尬好嗎？先讓我查完房再回妳電話可以嗎？」

吳醫師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旁邊正在發藥的護理師學姊們紛紛翻起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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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迴診報告到一半的我，就被這通突如其來的查勤電話懸在一旁。

明明我手上只有一位病人屬於眼前的這位老師，現在卻有兩場家庭問題需要處理。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但光是跟著吳醫師的這兩個禮拜就發生了六次，我相信任何一個想盡快結束查房的 PGY 都會對此感到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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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把 PS5 放下，三天兩頭就要吵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要太過分了！」

平時溫文儒雅的吳昇宏早已失去耐心，我也替無辜的電視遊樂器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這個婚姻危機一觸即發的尷尬時刻，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飄進了護理站。

「吳醫師～講電話辛苦了，先喝口咖啡吧！」

伴隨著甜美的嗓音，印著知名連鎖咖啡 Logo 的紙杯，被一雙做了精緻法式美甲的手，輕輕地推到了吳昇宏的面前。

杯子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便利貼：『半糖微冰燕麥奶拿鐵，辛苦了！東瀛製藥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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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師，跟著老師查房也辛苦了！你也有一杯喔！」

可愛的女孩看向我，同樣也保持著如同春日般的笑靨，遞上熱騰騰的中杯馥列白。

吳昇宏愣了一下，原本對著電話那頭的怒火瞬間熄滅了一半。

他抬起頭，對著那位笑容可掬的藥廠女業務林沛雅，露出一個略帶疲態的微笑。

然後，主治醫師對著電話匆匆敷衍了兩句，掛斷了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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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房後我一邊調整醫囑，一邊默默喝起了那杯馥列白。

糖度不甜不膩，奶量恰好溫順，而且原本現做的熱咖啡，在查完房後享用，正好是方便入口的溫度。

站在 PGY 的角度來說，藥廠業務簡直就是一種神奇的生物。

為了鞏固那所謂的「客製化服務」與處方業績，他們可以化身為無所不能的千手觀音。

從幫醫師排隊買限量版便當、代拿乾洗的白袍，到像沛雅這樣，精準掌握每一位主治醫師的咖啡口味偏好，這種幾乎如同私人秘書與保姆般的貼心服務，早已是業界見怪不怪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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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我一直有個疑問。

「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不同醫師之間，光是要說服對方調整用藥，或是要求彼此遵照照會單來處理病人都困難重重了。

難道幾杯半糖微冰的燕麥奶拿鐵，或是幾份高檔的水果禮盒，就真的能改變一個醫師的臨床決策，讓他們放棄原本的處方習慣嗎？

我不相信。

但是，我還是對沛雅的敬業深感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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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林沛雅，是幾個月前在急診輪訓事情了。

當時我剛值完慘烈的夜班，早上八點半準備走地下通道回醫院宿舍補眠。

經過地下一樓的停車場時，就看到嬌小可愛的女孩從黑色休旅車上下來。

穿著高跟鞋，吃力地從後車廂裡，搬出大包小包的贈品，準備搭電梯上去給那些即將開診的年輕主治醫師們。

看著她那在微弱日光燈下略顯孤單的背影，這真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至少，當時的我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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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個月的下半月。

和我同病房的住院醫師去放了特休，身為職場好同事的我，自然就得接下他手上的幾床病人，而這幾床剛好都是吳昇宏醫師的 Primary Care。

為了寫 Progress Note，住院醫師點開醫囑系統，準備了解一下這些病人的用藥狀況。

不點開還好，一點開，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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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號床的 74 歲阿公，蜂窩性組織炎，東瀛藥廠的菌必息。

16-1 號床的 67 歲阿嬤，泌尿道感染，東瀛藥廠的菌必息。

19-1 號床的 45 歲中年男子，輕微的社區型肺炎，東瀛藥廠的菌必息。

甚至連 19-2 號床那個只是單純來做個淋巴切片檢查，需要預防性投藥的病人，醫囑單上也是那個熟悉的藥名。

這是什麼喪心病狂的開藥方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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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諷刺的，是隔天的晨間查房。

吳醫師帶著我走到病床前，阿公看到我們笑得合不攏嘴：「吳醫師啊，你這次給我換的這個藥好厲害！我那個腿本來腫得像麵龜，打下去隔天就不紅了，也不發燒了！」

「那是當然的，阿公。」吳昇宏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笑容裡充滿了朝氣，「我們這次幫您用的是最新、最好的一代抗生素，專門對付您這種頑強的細菌。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跟在後面，手拿病歷，滿頭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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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房後，我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跑去感染科的辦公室，找到了之前認識的總醫師學長。

「屏帆學長，」我壓低聲音問道，「吳醫師這樣把 Germbicin 當成萬靈丹在開，不管是泌尿道還是呼吸道，全部上同一支藥……這在臨床上真的合理嗎？」

原本在急診候床系統挑菜的陳醫師，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合理啊，怎麼不合理？那支藥的涵蓋範圍廣得離譜，從革蘭氏陽性菌殺到陰性菌，連某些厭氧菌都防得住。病人打了當然會好，效果絕對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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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皺起眉頭，「吳醫師以前不是最討厭這種開法嗎？我記得他自己上個月在晨會上才說，濫用抗生素就像『拿大砲打小鳥』，不僅浪費醫療資源，還容易養出抗藥性細菌啊！」

穿著值班服的總醫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像個看破紅塵的老僧。

「站在感染科的立場我也贊同，但主治醫師的選擇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轉過身，繼續看著電腦螢幕，「或許，輝蕊的『藥』可以精準打擊細菌，但東瀛的『藥』，治療到了別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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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懂非懂地走回 10 樓一般內科護理站。

打開電腦，準備輸入今天的病程紀錄。

看著螢幕上那一排排整齊的抗生素名稱，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句成語。

「藥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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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造詞的智慧，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只要「藥」一到，病人的「病」自然就除去了。

效果顯著，皆大歡喜。

但是，除了病人的病之外，是不是也一併除去了某人的心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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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雙手懸停在鍵盤上。

因為在這一瞬間，住院醫師想起了前幾天晚上的那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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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凌晨，停車場昏暗的角落。

監控死角的黑色休旅車旁，我看到了兩個交疊的人影。

他們在地下室帶著霉味的空氣與微弱的光影中，緊緊相擁，忘情地熱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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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敲下了 Enter 鍵，送出了醫囑。

或許，這就是真正的，藥到病除吧？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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