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沈內翰良方》 - 《晨曦》

血液腫瘤科的病房，總是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不是單純的醫院消毒水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某種隱約當中，生命逐漸凋零的枯槁。

如果說感染科的隔離病房是一座將恐懼深鎖的方丈，那麼血液腫瘤科的病房，就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住進這裡的血癌病人，大多要在這條隧道裡摸黑前行數個月，甚至數年。

他們在這裡經歷無數次的抽血、骨髓穿刺、化療、掉髮、嘔吐，以及一次又一次在希望與絕望之間來回擺盪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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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我被分配到了這個被戲稱為「絕望之谷」的地獄科別，剛聽完總醫師導覽的我，還不願接受自己即將在此工作的事實。

推開了護理站旁沉重的防火門，迎接我的是住院醫師鍵盤此起彼落的敲打聲，以及護理師們推著化療工作車在走廊上匆忙穿梭的腳步聲。

「蘇醫師，早安。你今天開始跟著黎醫師對吧？」護理站的林芮安學姊頭也不抬地一邊核對著給藥紀錄，一邊對我說道。

「黎醫師已經先去看外科的會診了，他請你先幫忙把昨天新收的病人資料看一遍，然後把今天早上抽血報告有異常的數值抓出來。」

我點了點頭並坐到電腦前，開始了在這個單位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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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光醫師，是我們醫院血液腫瘤科裡特別的一個存在。

作為醫院裡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他並沒有染上某些資深醫師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官僚氣息。

相反地，他是一個溫和善良、脾氣好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老師。

他總是有著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油頭，白袍底下習慣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西裝襯衫，這讓他在充滿冰冷儀器與慘白牆壁的醫院裡，多了一份屬於學者的溫文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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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柔軟在講求階級的白色巨塔裡，往往意味著被剝削。

由於血液腫瘤科病房早已人滿為患，許多老教授不願意收治的複雜病例，或是那些病情反覆、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與家屬溝通的「麻煩」，最終都會像皮球一樣，被踢到黎醫師的門下。

那些前輩們總是拍著他的肩膀，用一種提攜後進的語氣說：「明光啊，這個case很有挑戰性，剛好讓你多累積一些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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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黎明光便理所當然地成了「資源回收桶」。

他的病人數量永遠是全科最多，病床分布也最廣。

從8樓的標準血液科病房，到10樓的一般內科病床，甚至連門診大樓兒科病房的借床，都有他的病人。

這也就意味著，身為他的住院醫師，我每天的查房路線，堪稱是一場跨越整個院區的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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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師，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中午時分，黎明光醫師快步走進護理站。

他的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汗珠，但臉上依然掛著他那招牌的微笑。

「老師早。」我站起身，將整理好的抽血報告遞給他。「剛才的那個會診還好嗎？」

「還行，是一個直腸癌合併肝轉移的病人，外科那邊希望我們協助評估一下術前化療的可能性。」黎明光醫師接過報告，快速地掃視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但語氣依然平靜。「走吧，我們開始查房。今天病床比較散，可能要辛苦學弟多跑幾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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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黎醫師查房，是一件相當耗費體力與腦力的事情。

不僅僅是因為要走很多路，更是因為他的查房方式毫無效率可言。

你肯定沒看過主治醫師會拉張椅子，坐在病床邊認真聽病人講話，就像是在期待祖父母呢喃出童話故事結局的孩子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黎醫師總是會在聽完故事的最後，擺出平淡釋然的微笑。

接著他獲拿起每個病人專屬的「作業簿」，一邊和病人確認血癌化療的用藥進度，一邊耐心回答關於抽血狀況、白血球何時能長回來，或是噁心嘔吐等藥物副作用該如何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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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醫師，我這個嘴巴破洞好痛，連喝水都像在吞刀片，化療能不能先停一下？」一位罹患淋巴癌的中年婦女痛苦抱怨。

「林女士，我知道這很難受。這是因為化療藥物在攻擊癌細胞的同時，也影響了我們口腔黏膜中會快速分裂的細胞。」黎醫師輕柔地解釋著

「蘇醫師，幫林女士開一點含有局部麻醉成分的漱口水，還有那種可以覆蓋在潰瘍上的保護凝膠。」轉頭交代我：「另外，我們請營養師來評估一下，看能不能換成一些流質的高蛋白營養品，讓她比較好吞嚥。」

他轉過頭，再次給予阿姨一個安定的微笑：「這幾天是最辛苦的時候，但只要撐過去，等血球慢慢長上來，嘴破的狀況就會改善了。我們一起加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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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病人因為他的話語而稍微放鬆的神情，我心中不禁對這位年輕主治醫師升起了一股敬意。

但同時，我也感到無盡的疲憊。

這份溫柔，究竟要耗費多少心神才能維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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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棘手的病人中，住在一單人隔離病室的陳老先生，是病房近期最頭痛的存在。

陳老先生是一位七十多歲的退休公務員，大約在一個月前因為反覆發燒、異常疲倦而被送來急診。

經過抽血與骨髓穿刺檢查後，確診為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這對老先生和他的家人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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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量到他的年紀與體力，黎明光醫師為他安排了相對溫和的標靶藥物合併低劑量化學治療。

起初，治療的反應還算不錯，血液中芽細胞比例有明顯下降的趨勢。

然而，在進入第二個禮拜，也就是所謂的抑制期時，問題也隨之而來。

陳老先生的白血球數量如預期般直線下降，嗜中性球數量甚至掉到了接近零的危險邊緣，這代表幾乎喪失了所有的免疫抵抗力，任何微小的病原體，都可能對他造成致命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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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天晚上，陳老先生開始出現高燒、畏寒，以及嚴重的咳嗽與喘息等肺炎症狀。

胸部X光顯示，他的左下肺葉新出現了一大片浸潤的陰影，如同一片烏雲籠罩在大家的心頭。

「立刻抽血培養，包含需氧菌與厭氧菌。另外留取尿液、痰液培養。」當天值班的我接到通知後，立刻按照標準流程開立了醫囑，「經驗性抗生素先上Tazocin，加上Vancomycin，務必把覆蓋範圍拉到最廣，聯絡感染科討論抗真菌用藥的後續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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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兩天過去了。

各項血液、尿液、痰液的培養結果都是陰性，沒有長出任何具有意義的細菌。

但陳老先生的病情卻沒有好轉，發燒的間距越來越短，血氧濃度也開始往下掉，必須依賴高流量氧氣鼻導管才能維持在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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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白血球低下的病人身上，如果經驗性抗生素打了兩三天還沒有起色，我們就必須考慮其他非典型的病原體。」黎明光醫師站在病房外的護理車旁，看著電腦螢幕上那悲慘的血氧數值說道。

「老師，巨細胞病毒、肺囊蟲，或是侵襲性黴菌感染，都有可能對吧？」我快速地在大腦中搜尋著鑑別診斷的清單。

「沒錯，學弟很有概念。」黎醫師點了點頭：「不過，單靠痰液培養往往抓不到這些狡猾的敵人，而且老先生現在也咳不出什麼有品質的痰液了。為了確認真正的病原體，趁他現在的呼吸狀況還沒惡化到需要插管，我們必須盡快安排支氣管鏡檢查，做支氣管肺泡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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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常規的沖洗液培養還是找不出原因呢？」我提出了第一線照顧者的擔憂，「這種免疫低下的病人，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等一項又一項的培養結果出來。」

黎明光醫師彷彿早就預料到我的疑問，眼神中閃過身經百戰的決斷。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昨天其實聯繫了感染科部的殷采熠主任，她和保杉醫院的教授最近剛好在進行一項關於重症肺炎病原體偵測的研究計畫。」黎醫師振振有詞地向我解釋道。

「只要病人同意加入這個研究，我們就可以在原本的支氣管鏡沖洗液檢體中，抽出一部分送去做次世代基因定序，擴大檢測的效果與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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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S？真的假的？」我眼睛一亮。

這可是目前最前端的檢驗技術，能夠直接偵測檢體中所有微生物的DNA或RNA片段，大幅縮短尋找病原體的時間。

「對，這項技術雖然強大，但目前健保並沒有給付，自費的話動輒要好幾萬塊，對陳老先生家裡的經濟負擔太大了。」黎醫師笑了笑，「幸好殷醫師願意幫忙，透過研究經費的補助，老先生可以免費加做這項檢驗。這對我們調整後續的藥物，將會更有幫助。」

拿著那份研究同意書，我跟著黎醫師雀躍地走進了陳老先生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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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沉重的呼吸聲伴隨著氧氣製造機的運轉聲，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陳老先生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無比費力。

黎明光醫師走到床邊，依照慣例，先給了老先生一個溫暖的微笑。

「陳伯伯，今天覺得稍微好一點了嗎？還會覺得喘嗎？」黎醫師輕聲問道。

老先生微微睜開眼睛，虛弱地搖了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黎醫師拉了張椅子坐下，開始向老先生和一旁的家屬解釋目前的病情，以及接下來預期進行的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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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目前的抗生素效果不理想，我們懷疑肺部可能躲著一些比較難纏的細菌或是黴菌。透過支氣管鏡，可以把肺部深處的痰液洗出來化驗，這樣才能對症下藥。」黎醫師的語氣與平時一樣平緩，卻多出幾分了振奮與堅定，試圖安撫家屬焦慮的情緒。

接著，他拿出了那份研究同意書。

「另外，為了一次把檢驗範圍擴大，不錯過任何可能的原因，我幫陳伯伯申請加入了一個感染科的研究計畫。我們會在洗出來的痰液裡，加做一項非常精密的基因偵測。」

「這個檢驗本來要自費好幾萬塊，但透過研究計畫，陳伯伯完全不需要花任何一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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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黎醫師的話還沒說完，原本虛弱地躺在床上的陳老先生，突然面露凶光。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一把搶過黎醫師手裡的那份同意書，雙手與聲音同步顫抖著。

「又是同意書！又是同意書！」老先生的聲音沙啞而撕裂，彷彿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吼叫出來。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

家屬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黎醫師則是繼續保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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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住院到現在，抽血、刺骨頭、打化療！你們拿了多少張紙叫我簽？我明明什麼都不懂，你們說什麼我就做什麼！」老先生眼眶泛紅，情緒徹底失控，「現在又說抗生素沒效，又要插管子到我肺裡洗什麼東西？現在還要我簽這個奇怪的研究！」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連氧氣鼻導管都差點掉落。

家屬連忙上前安撫，卻被他們的父親一把推開。

「你們醫院分明就是要把我當白老鼠！治不好我的病，就拿我來做實驗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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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病房內迴盪。

陳老先生用盡全力，將那份寫滿了密密麻麻醫學名詞的同意書，狠狠地甩在了黎明光醫師的臉上。

紙張散落一地，其中一張邊緣鋒利的紙頁，在黎醫師的側臉上劃出了一道細微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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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

黎醫師為了這個病例，昨天不知道查了多少文獻，打了多少通電話去拜託胸腔科提早檢查排程，甚至好不容易爭取到這個免費做NGS的機會。

他處處為病人著想，幫他們省錢，幫他們找尋活下去的希望，結果換來的卻是這種羞辱？

「阿伯！你講這什麼話！」我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地上的同意書，忿忿不平地吼道：「你知道黎醫師為了幫你爭取這個檢驗，花了多少心力嗎？這是在救你的命，你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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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師！」

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住院醫師的手臂。

我轉過頭，迎上的是黎明光醫師嚴肅的目光。

那是我這個月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天使長收起了笑容。

他沒有理會臉上的紅痕，只是平靜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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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黎明光醫師轉向陳老先生不卑不亢地輕微鞠躬。

「陳伯伯，對不起，是我解釋得太急促了，沒有顧慮到您的感受。」黎醫師的語氣依然溫和，沒有一絲怒氣。

「您現在身體不舒服，情緒難免會激動。這個研究不是強迫的，您如果不願意，我們絕對不會做。您先好好休息，我們等一下再來。」

說完，他彎下腰將散落一地的同意書一張一張撿了起來，然後拉著還在氣頭上的我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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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路走到護理站後方的配膳室，那裡是病房裡少數沒有旁人干擾的角落。

「黎醫師，你為什麼要攔我？那個老頭根本不講理！我們每天累得像狗一樣，為了他的病情焦頭爛額，他居然把你當成拿他做實驗的黑心醫生？他剛剛甚至把文件砸在你臉上！」

我越說越激動，彷彿被羞辱的人是我自己。

在聯邦醫院受訓的這段日子裡，我看過太多醫療暴力的事件，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我感到如此委屈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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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光靜靜地聽著我的抱怨，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洗臉。

那道被紙張劃出的紅痕，在水珠的浸潤下顯得更加刺眼。

他抽出擦手紙，擦乾了臉，然後轉過身看著我。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嘴角再次浮現了那抹熟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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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醫師，你覺得，一個七十幾歲、原本每天在公園打太極拳的老人家，突然被宣判自己得了血癌，被關在這個不到五坪大的隔離病房裡，每天看著自己身體狀況惡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他現在的心裡，在想什麼呢？」

「呃……」滿腔的怒火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全人教育壓制了下來，「他……他可能很害怕。」

「沒錯，他很害怕。」黎醫師點點頭，語氣中充滿了憐憫。「他害怕死亡，害怕未知的療程，更害怕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在那個年紀的人眼裡，醫院是一個充滿冰冷儀器和死亡威脅的地方。我們習以為常的處置與同意書，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剝奪與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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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當一個人在恐懼和無助的時候，憤怒，往往是他們唯一能用來保護自己、掩飾脆弱的武器。阿伯今天會暴怒，不是因為他討厭我，也不是因為他真的覺得我們在拿他做實驗。他只是……撐不住了。」

我沉默了。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病房裡，陳老先生那顫抖的雙手和漲紅的臉龐。

那份憤怒背後，隱藏著多麼巨大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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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個年紀的人對於醫院有這種疑慮，是非常正常的。他們經歷過不同的時代，對醫療體系的信任度本來就不高。」黎明光醫師繼續說道，「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去解釋、去同理。」

「如果他拒絕，我們就換個方式再溝通；如果他生氣，我們就退一步讓他發洩。」

「真的很謝謝你替我打抱不平，」黎明光拍拍我的肩膀，彷彿剛剛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但是不要特別生氣，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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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心血……」明明才認識這個老師兩個禮拜，心裡卻依然感到陣陣酸楚。

「這沒什麼。」黎醫師笑了笑，眼神看向配膳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更何況，阿伯現在還在養血球的最關鍵時期。他的身體已經在打一場很艱難的仗了，我們應該體諒他，讓他好好休息，而不是在這個時候去跟他爭論誰對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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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番話，我感到更加難過。

在這個被疾病和死亡籠罩的科別裡，我們不僅要對抗變異的細胞、難纏的細菌，還要承受來自病患與家屬的恐懼與憤怒。

而黎明光醫師，就像是一塊巨大的海綿，默默地吸收了這一切的負面情緒，然後轉化成溫柔的笑容，再次面對下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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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稍微整理一下情緒，等一下準備去值班交班會議吧！你今天晚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黎醫師遞給我一包面紙，便轉身走出了配膳室，背影依然挺拔瀟灑。

那一包包面紙，總是被黎醫師整齊地放在口袋裡，那是他在安慰病人時，可以及時接住對方情緒的保護墊。

住院醫師站在原地發抖，努力將眼眶中的溫熱逼回去。

我只能接受上級長官對這段醫病關係的維護。

這或許就是成為一名成熟主治醫師，所必須經歷的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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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血液腫瘤科病房，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那些因為骨頭疼痛而無法入睡的呻吟、因為化療藥物而引發的劇烈嘔吐聲，以及生理監視器不時傳來的警報，構成了這個長廊特有的安眠曲。

整整一個晚上，我的公務機響了無數次。

發燒的、血壓掉的、需要抽動脈血的，我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在各個病床間打轉，處理著各種突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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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隔天早晨六點半，天色微亮。

我被護理站的電話叫醒，處理因為血小板低下而需要緊急輸血的醫令。

當我拖著沉重的步伐經過護理站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護理站最角落的那台醫師辦公電腦前，有著一個不屬於值班時段該出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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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光醫師趴在桌面上，頭枕著手臂，似乎正在短暫休息。

從隨著呼吸反覆起伏的肩膀可以看出來，天使長已經累壞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近，不想吵醒他。

瞥了一眼他面前沒有待機的電腦螢幕，上面密密麻麻地開滿了各種醫學期刊和文獻的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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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tropenic Fever Differential Diagnosis》
《Management of Fungal Pneumonia in AML Patients》
《Efficacy of BAL Fluid NGS in Immunocompromised Ho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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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昨天傍晚一樣的凌亂襯衫，暗示了他昨晚根本沒有回家。

在遭受了病人的誤解和指責後，男人並沒有因此放棄。

他依然在醫院裡熬了一整夜，翻閱了不屬於自己專科的文獻，只為了替陳老先生找出發燒的真正原因，尋找另一條不需要妥協於同意書，卻依然有效快速的診療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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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抹微弱的晨光，終於突破了厚重的雲層。

太陽緩緩升起，黎明的朝陽透過會客室那片寬大的落地窗，灑進了醫院的走廊。

那溫暖而明亮的光線，將原本慘白冰冷的地板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黃色，也輕輕地覆蓋在黎明光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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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一幕，鼻頭突然一陣發酸，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或許這個科別充滿絕望與黑暗，但總是有人在努力的扮演著太陽。

只願有一天，這裡能看到黎明的曙光吧？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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