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沈內翰良方》 - 《結合》

負壓隔離病房的空氣，永遠是單向流動的。

在那扇厚重的雙層玻璃門後，房間裡的每一絲空氣、每一次咳嗽噴出的飛沫，都被深鎖在深淵當中，為的就是讓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恐懼，無法飄散到走廊上。

打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我每天都要穿脫無數次隔離衣，戴著緊繃到讓鼻樑發痛的N95口罩，穿梭在這些與世隔絕的方盒子之間。

在這裡，我們隔離了疾病，卻往往也把人性的孤獨給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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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男從老年醫學科轉介住進10號隔離病房，已經快三個禮拜了，在我第一天交班時就在這座護理站。

某方面來說，他可能比我這個輪訓的住院醫師還要熟悉這間病房。

他是一位退休礦工，也是老建築工人。

長年在粉塵瀰漫的環境中討生活，換來的是雙側嚴重的塵肺症。

胸部X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如暴風雪般的結節，那些都是歲月和勞動留下的足跡。

那些千瘡百孔的肺葉，如同病房的空床，入住了結核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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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開放性肺結核在標準藥物治療兩週，且痰液抹片轉陰後，就可以轉介到門診繼續進行為期半年的治療。

但正男的運氣實在不怎麼好，住院期間併發了院內感染的細菌性肺炎，加上原本就孱弱不堪的肺功能，讓他只能繼續被困在這裡。

穿著住院服的老叟，就如同身披淺藍袈裟的住持，深居於這個只聽得見生理監控器嗶嗶作響，還有抽風機低頻運轉聲的方丈中。

每次我進去查房，用聽診器貼上他骨瘦如柴的胸膛時，聽見的總是如同破舊風箱般「呼嚕、呼嚕」的雜音。

他是一個沉默且脾氣暴躁的病人，很少正眼看著主治醫師殷采熠以外的醫護人員，總是盯著窗外那片被百葉窗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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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漫長的住院期間，唯一會來探望他的家屬，只有他的兒子，林宇辰。

但宇辰的到來，從來不會為10號病房帶來溫暖。

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經常能看見父子倆在病房內爆發激烈口角。

因為戴著N95口罩，他們的聲音傳到走廊時已經有些沉悶，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充滿穿透力，彷彿隔離鐵門從未存在一般。

往往不到十分鐘，宇辰就會漲紅著臉推開隔離門，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病房裡因為劇烈情緒起伏而咳得撕心裂肺的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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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吵架了。」護理師學姊李雅慧一邊在電腦上敲打著護理紀錄，一邊無奈地搖頭，「阿公的血氧剛才又掉到88%，我給他把氧氣鼻導管調高囉！這對父子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我沒有回答，只是在病歷上默默記下正男的生命徵象。

在這個白色牢籠裡，我們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看過太多被疾病扯下遮羞布後，那些千瘡百孔的家庭關係。

老實說，這種麻煩的事情還是避免介入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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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值班的傍晚，我在醫院一樓的超商買咖啡時，遇見了坐在角落座位區的宇辰。

脫下了病房裡那層防備的棘刺，男人的兩側眼角掛著晶瑩，反射的不只有冷凍庫的微光，還有作為家屬的疲憊。

儘管猶豫了半晌，我還是端著咖啡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林先生，阿公今天的發炎指數有降下來了，你不用太擔心。」

我不太會安慰人，只能試圖用醫學的客觀數據來給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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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辰眼眶通紅看著我，苦笑了一下：「蘇醫師，我知道。我不是在擔心他的病……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還要怎麼做，他才肯多看我一眼。」

在那個咖啡香與消毒水味混雜的黃昏，他向我傾訴了那個被擋在隔離病房外的故事。

宇辰是一名同性戀。

在十多年前，那個社會風氣還不如現在開放的年代，他向父親出櫃了。

那場家庭革命爆發得慘烈無比，正男砸爛了家裡所有的碗盤，指著宇辰的鼻子罵他「不正常」、「變態」、「丟盡林家的臉」。

從那天起，父子倆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宇辰搬了出去，幾乎與正男斷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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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的時候，因為不被家裡接受，加上對自我認同的迷惘，確實過得很荒唐，也犯了很多錯。」宇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邊緣，「醫師，我其實……是HIV感染者。」

我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畢竟在感染科，HIV早已不是什麼不可說的絕症。

「但你現在控制得很好，對吧？」我輕聲說。

「對，按時吃藥很多年了。醫師告訴我，我的病毒量早測不到，已經是U=U了，現在的免疫力跟正常人一樣。」宇辰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光，「兩年前，我遇到了一個願意接納我的過去，也願意走下去的伴侶，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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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淚終於滑落：「我只是想送喜帖給他。我只是希望，我這輩子唯一剩下的親人，能夠坐在主桌上，看著我幸福。」

「可是他一看到我，就只會叫我滾。在他眼裡，我永遠是那個讓他抬不起頭的『怪物』吧？」

聽著宇辰的啜泣聲，我也不由得感到悲痛，卻也無從給予安慰。

醫學可以消滅病毒，可以抑制細菌，但對於人心底那層根深蒂固的偏見與裂痕，醫令系統上的處方箋卻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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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夜間值班，感染科病房意外的風平浪靜，整條走廊只剩下護理站的燈光和監視器的微弱合奏。

我突然心血來潮，獨自巡視起病房，幻想自己修成正果，成為了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

不過要說是查房也過於自大了，我充其量只是一個披著白袍的夜間小精靈，四處向病患們噓寒問暖。

如果他們還沒睡著，就稍微陪伴閒話家常，如果早已步入夢鄉，就默默說聲晚安並祈禱一夜好眠。

不知不覺，就這樣查到了負壓區，我帶起N95口罩，壓低聲音打開10號隔離病房的內層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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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睜著混濁的雙眼盯著天花板。

聽見我進來，難得轉過頭。

「蘇醫師……」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粗糙。

「阿公，怎麼還沒睡？哪裡不舒服嗎？」我靠近床邊，試探性地問道。

正男搖搖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陷入往常的封閉。

「我那個兒子……是不是要結婚了？」伴隨著猶疑的問句，從旁邊插著中央靜脈導管的喉嚨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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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對，他很希望您能去參加。」

老人勉強地對我笑了起來，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的皺紋，卻看起來比哭還要淒涼。

他緩緩舉起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頹然放下。

「蘇醫師，你讀很多書，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是『正常』嗎？」

只會死讀書的醫師，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哲學問題問倒了，只能靜靜地站在床邊，聽著負壓抽風機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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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都在為了當一個『正常人』打拼。」正男氣若游絲，彷彿是在對著虛空囈語，「我年輕的時候，在礦坑裡做工。那個時候，裡面很黑，隨時都會崩塌。」

「我有一個兄弟……阿火。我們兩個，感情很好，不是那種普通的好。」老礦工的眼神變得遙遠，彷彿穿透了病房的牆壁，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幽暗潮濕的礦坑，「我們都懂彼此的意思，但在那個年代，兩個大男人在一起，是會被打死、被看不起的。」

「後來礦坑收了，大家各奔東西。為了家裡的期望，為了讓別人覺得『正常』，我相親娶了老婆，生了宇辰。」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隱約觸碰到了這對父子之間最深層的悲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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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了命地做工，吸那些石灰、粉塵，把肺搞成這樣，就是為了維持這個『正常』的家。」正男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我連忙遞上衛生紙。

「結果，素禎她早早病死了，留下我和宇辰。」他喘著氣，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淚，相似的眼角與淚珠我早已看過，「我以為我守住了這個家，但當宇辰告訴我，他喜歡男人時……」

「蘇醫師，我不恨他。」正男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著床單。

「我其實……是嫉妒他啊……」

這句話如同悶雷般在病房內炸開，帶著令人窒息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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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就這樣把那句話說出來？」正男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懊悔與不甘，「看到他，我就會想起阿火，想起我自己。」

「繞了人生好大一圈，犧牲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弄得全身是病，結果到頭來什麼都沒留下。那傢伙，居然跟我一樣不正常？那我這半輩子吞下去的那些苦，到底算什麼？」

他對兒子的憤怒，從來都不是因為恐同，而是來自於對自己懦弱的痛恨。

宇辰的勇敢，像是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正男為了迎合社會所扼殺的那部分靈魂。

他無法面對那個真實的兒子，因為那等於間接承認，自己這一生的隱忍與妥協，僅是一場戲謔諷刺的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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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醫生，我們習慣了尋找病灶、給予治療，但面對這種橫跨世代、被社會體制與時代悲劇絞碎的靈魂，又該開什麼藥呢？

「阿公啊！」我握住他粗糙的手，「你給了宇辰生命，用這雙手在那個艱難的年代把他養大。或許你充滿了委屈，但他現在有勇氣去追求你當年不敢追求的幸福。這某種程度上，不也是生命的延續嗎？」

林正男沒有說話，只是任由眼淚流進斑白的鬢角。

那一夜，我沒再幫他開安眠藥，他卻睡得比住院期間的任何一晚都還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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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的劇本往往比疾病更加難以預料。

隔天下午，病房總醫師陳屏帆在護理站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新名字。

急診通報了一例新的開放性肺結核確診個案，痰液抹片抗酸染色呈現陽性，需要立刻安排住進負壓隔離病房。

當我拿著病歷，看到病人的名字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宇辰。

「學弟，這個新病人剛好安排在11房，就在你那個阿公的隔壁。」屏帆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注意一下感控，雖然都是TB，但還是要避免交叉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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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辰戴著外科口罩，推著點滴架，神情疲憊地走進11號病房時，我們在走廊上短暫地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和荒謬。

大概是因為長期勞累加上籌備婚禮的壓力，他的免疫力出現了短暫破口，結核菌就這樣趁虛而入。

父子倆，最終以這種戲劇性的方式，被鎖在了同一面牆的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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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也住進來了嗎？」查房時，宇辰隔著口罩問我。

「我還沒說。」我一邊聽診一邊回答，「不過你們的結核菌株，搞不好是同一株呢！」

這句在醫學上合理的推斷，在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句充滿隱喻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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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隔壁的10號病房，正男今天的精神稍微好了一點。

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

「阿公，隔壁11號房住進了一個新病人。」我頓了頓，「是宇辰，他也感染了肺結核。」

林正男詫異地轉過頭，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隨後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我連忙拍著他的背。

「他……他還好嗎？他不是那個……那個什麼免疫力有問題的病……」雖然嘴上從不饒人，但焦急擔憂的語氣卻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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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控制得很好，只是太累了。用藥兩週後，應該就能順利出院。」我看著正男，「阿公，你們現在都被關在隔離病房裡，誰也跑不掉。有些話，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說清楚？」

老人沉默了，他看著那面白色的牆壁，牆的另一端，就是他牽掛卻又不敢面對的兒子。

我靈機一動，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的處方箋遞上前，並把筆塞進他手裡。

「負壓病房不能隨便進出走動，但有隻白鴿可以當你們的郵差。」我扯了扯白袍後笑著說道，「有什麼想說的，寫下來吧？郵差會幫你照紫外光消毒後，再拿去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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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男看著手裡的筆，猶豫了很久。

那雙曾經握著礦鎬、搬過無數磚頭的手，此刻卻微微發抖。

最終，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個字。

我拿著那張紙條，在護理站的紫外線消毒燈下照了五分鐘，然後穿上隔離衣，走進了11號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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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辰接過那張紙條，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藥有沒有按時吃？不要給醫生添麻煩。』

宇辰看著那行字，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那是十幾年來，父親第一次對他表達關心，即使是用這種笨拙且不坦率的方式。

他立刻向我借了筆，在紙條的背面寫下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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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住院醫師成了一名穿梭在兩間負壓隔離病房之間的信使。

那些寫在處方箋背面、醫院便條紙上的隻字片語，透過層層的感控程序，跨越了物理的隔離，也跨越了十幾年的鴻溝。

從一開始的互相叮嚀按時服藥，到後來宇辰開始寫下他伴侶的名字，寫下他們相識的過程，寫下他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而阿公的回信總是簡短，卻不再帶有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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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週後，我遞給阿公一張紙條，宇辰在上面畫了一套西裝的草圖，旁邊寫著：

『爸，這套西裝的尺寸是你以前的，我都還記得。不知道你現在瘦了多少，但我幫你訂做了一套。婚禮那天，你可以穿著它來嗎？』

我站在床邊，看著林阿公的眼淚滴在那張紙條上，把原子筆墨暈染開來。他沒有再拿筆，而是抬起頭看著我。

「蘇醫師，」他哽咽著說，「請直接幫我跟他說……我現在瘦很多了，叫那個裁縫師，腰圍要改小一點。」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病房。

在那一刻，這條充滿消毒水味的感染科走廊，似乎不再那麼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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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後，宇辰的痰液抹片連續三套都呈現陰性，順利解除了隔離。

而正男的肺炎也在抗生素治療下痊癒，結核病況穩定，達到了可以出院轉門診治療的標準。

他們出院的日期，被主治醫師安排在同一天。

殷采熠老師沒有對我說什麼，只對我莞爾一笑，就去總醫師辦公室找學長討論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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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幫他們辦理了出院手續，交代了後續在門診拿藥的注意事項。

宇辰換上了便服，站在10號病房的門口。

當那扇沉重的外層鐵門打開時，正男提著簡單的行李，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父子倆站在走廊上，中間隔著不到一公尺的距離。

沒有擁抱，也沒有戲劇性的痛哭流涕。

男人之間的情感，總是內斂得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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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林阿公咳嗽了兩聲，沙啞地說。

宇辰點點頭，自然地接過父親手裡的行李：「爸，我叫了計程車在樓下等，我們先去西服店量尺寸，好不好？」

「隨便啦，不要太貴的就好。」阿公嘟囔著。

他們還是習慣用這種彆扭的方式溝通，但護理站的大家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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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走向電梯。

那是兩個曾經被社會、被疾病、被自己的執念深深隔離的靈魂。

結核在肺部留下了空洞與疤痕，但奇妙的是，這場疾病卻也成為了填補他們關係空洞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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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在看什麼？」和老師交班完病房事務的總醫師走過來，遞給我一杯咖啡。

「沒什麼，只是覺得能把病人一起送出院的感覺，挺好的。」我接過咖啡，笑著說。

「說什麼呢？這代表你今天要接兩床新病人欸！」屏帆學長吐槽了一句，儘管掛著黑眼圈，卻仍舊無法掩蓋粗框眼鏡下的欣慰，「不要忘了出院病摘備註的部分，隔離原因要寫『結核』，不然病歷室會追殺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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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護理站，負壓病房的抽風機依然在嗡嗡作響，準備迎接下一個被隔離的病人。

我們無法治癒時代的創傷，無法改變社會的偏見。

不過在緊繃的醫療體系，偶爾扮演一下命運推手，似乎沒有像我過去所想的那麼麻煩。

或許一個舉手之勞，可以讓那些迷失在孤獨中的人，重新找回連結，也讓原本可能破碎的家庭，再度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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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嗎？

我打開電腦，點開下一個病人的病歷，繼續展開住院醫師的一天。

窗外的陽光灑在白袍上，暖洋洋的。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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