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2 章：業紋不是答案

臨海大學校園論壇的伺服器在早上七點二十三分迎來了今天的流量高峰。

原因是一個標題極具煽動性的帖子：

《震驚！臨海大學學生後門被毆，打人者自稱「幫忙」》

帖子正文只有一行字：「有圖有真相，轉發不用道歉。」

配圖是一段三分十七秒的影片。

周放刷到這帖子的時候，陳行舟正端著學三食堂買來的特價饅頭往嘴裡塞。他咬了第一口，嚼了兩下，周放手機直接懟到他眼前。

「舟哥舟哥舟哥你看你看這是不是你！」

陳行舟差點被嗆死。

他搶過手機，銀幕上一個抖動的畫面正在播放。角度是從巷子口對面拍過來的，正好能看見他側身格開胖男生的那一掌，然後是他繞到胖子身後「拍」在對方背上的那一式——鏡頭有點晃，但動作清晰得像慢動作回放。

然後是瘦男生拿手機對著他拍的畫面。

再然後是他走過去，把瘦男生逼到牆邊，五指卡在人家脖子旁邊的牆上。

影片到這裡就斷了。

畫面外能聽見瘦男生在喊：「韓少不會放過你的——」

評論區已經炸開了。

第一熱評：「後門那個小姑娘借了有錢人的錢還不上，這男的是她什麼人啊，管這麼寬？」

第二熱評：「等等，你們仔細看，他打人的姿勢好專業啊，普通人做不到這種角度吧？」

第三熱評：「樓上的你們這些鍵盤俠知道個屁，別人的閒事少管，等著被開除吧。」

陳行舟把周放的手機放下。

「怎麼說？」周放緊張地看著他，「舟哥，這不是你嗎？你怎麼——」

「是我。」

陳行舟把饅頭放下，發現自己突然吃不下去了。

周放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兩個逼的——他們是韓少的人你知道吧？外聯部那幫人天天在後門對學生放貸，吃相難看得要死，論壇上早有人爆過，但每次帖子活不過一天就被刪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動手？你還留了影片？那不是等於自己把自己送上去？」

陳行舟沒有回答。

他看著銀幕上那個被定格的畫面——他自己的側臉，表情說不上憤怒，但眼神有一種奇怪的專注，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想起了那兩個男生肩膀上浮著的那層灰黑色。

想起了田小滿肩上那圈幾乎透明的白光。

想起了掌心那圈淡金色紋路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整個過程。

那感覺像做了一場夢。但掌心現在還有一層淡淡的刺痛，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刮過。

「舟哥，你打算怎麼辦？」

周放的問題把他拉回來。

「什麼怎麼辦？」

「怎麼辦啊！論壇上已經有人在問你的名字了，萬一有人認出你來——」

「讓他們認。」

周放差點把手機摔了：「你瘋了？」

陳行舟重新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

「我又沒犯法。是他們先動的手，我只是擋了一下。」

「可是影片拍到你——」

「拍到我打人了？」陳行舟聲音平淡，「對，我打人了。然後呢？他們逼一個借了錢的女生還高利貸，這事論壇上有人管嗎？有人刪過帖子嗎？現在跳出來說我打人，你們怎麼不問問是誰先動的手？」

周放沉默了一秒，隨即嘆氣：「哥，你說的是對的。但論壇和學校看見的不是前因後果，是你把人按在牆上。到時候真鬧大了，他們不一定會問誰先動手，只會問誰被拍到了。」

話還沒說完，陳行舟突然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去哪？」

「本院教學樓。」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拿著吃了兩口的饅頭就往外走。周放在後面喊了兩聲「舟哥」，他沒理。

---

他原本想先給田小滿發訊息，手指點開班級群，才想起她的手機昨天下午被那個瘦男生帶走了。

這件事忽然變得更麻煩。

如果轉帳記錄、催款訊息、聊天截圖都在那部手機裡，那她現在不只是聯絡不上人，連能證明自己被逼債的東西都少了一半。

他沿著校園中央的銀杏道往教學樓方向走，心裡算著時間。第一節課是必修課，但他決定不去了。論壇上那個帖子已經三百多條回覆，熱度還在往上走，他必須在事情繼續發酵之前找到田小滿。

他需要知道她的借款契約上到底寫了什麼。

她為什麼寧可被堵也不敢報警。

以及——如果真的要把這事捅出來——他需要什麼樣的證據。

他不是那種擅長動腦子的人。但昨天下午正義印啟動時那股感覺告訴他，有些事情不是動拳頭能解決的。

那兩個逼的能堵她一次，就能堵她第二次。只要借款契約還在，她媽的病還要治，她就不可能真的反抗。

而且，昨天那個瘦男生喊的那句「韓少不會放過你的」——韓兆元。

這個名字在周放嘴裡出現的次數，已經不止一次了。

他走到本院教學樓門口的時候，遠遠看見台階旁邊有幾個人在抽煙。其中一個穿著運動套裝，看見陳行舟經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陳行舟沒有停步，但心裡有了數。

這人是昨天下午那個胖男生的同夥——或者至少是同一個圈子的。他在這裡，可能是守著等人，也可能是碰巧路過。但無論如何，這說明田小滿的事還沒有結束。

他繼續往教學樓裡走。

他不清楚田小滿今天在哪節課，只能一層樓一層樓地找。經過某間教室的時候，他看見了田小滿。

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旁邊的座位是空的。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但現在表情已經平靜下來，正在低頭記筆記。

陳行舟在走廊上站了一會，考慮要不要過去。

然後他看見她旁邊的座位坐下了另一個人。

一個女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筒褲，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她的桌上攤著的不是課本，而是一疊看起來像是文件資料的東西。

她正在低頭看那些文件，表情專注，和周圍上課的學生格格不入。

陳行舟的目光在那疊文件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看見了文件最上面那一頁的抬頭。

「明衡律所」。

不是明衡律所本身，而是明衡律所公益組實習生的複印材料。標題是《校園貸受害者救濟可行性分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女生——不是來上課的。她是趁課間來找田小滿確認事情的。

田小滿顯然認識她，因為陳行舟看見她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什麼。那個女生聽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抬頭，仍然繼續看她的文件。

陳行舟在走廊上站了三十秒。

然後他走進教室，在田小滿旁邊那個空位子上坐下。

那個女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近距離看，她的年齡比他大不了多少，但眼神有一種奇怪的冷靜，像是見過很多事情的那種冷靜。她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這個人能用來做什麼。

「你是？」

「我叫陳行舟。」他沒有解釋自己和田小滿的關係，「你是公益組的？」

「你怎麼知道？」

「文件。」他指了指她桌上的那一疊，「明衡律所公益組實習生，對吧？」

女生看了他一秒，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輕把文件收了收。

「你有什麼事？」

「我想問一下，公益組能不能幫田小滿。」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田小滿能聽見。

田小滿的筆停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

那個女生——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是公益組實習生了——也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了陳行舟兩秒，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像是在評估他是認真的還是一時興起。

「你是她什麼人？」

「同學。」

「她知道你來找我嗎？」

陳行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她借了錢，知道她被人堵了，知道她媽在醫院等著手術費。我知道這些人是韓兆元的人，我知道論壇上的帖子是他們炒作的，我想知道公益組能不能幫她。」

女生聽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親眼看到的。」

「昨天下午在後門巷子裡？」

陳行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論壇上有影片。」女生淡淡地說，「我看了。」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陳行舟有點吃不准她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公益組能幫她嗎？」

女生把文件整理好，放進書包。

「公益組只處理有證據的案件。」她說，「而且從來不接校園貸。因為沒有借款人會站出來指控——他們都怕。」

「如果有人願意站出來呢？」

「證據呢？」

陳行舟啞了。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瘦男生說的那些話。三萬。已經還了兩期六千。年利率多少——瘦男生沒有回答。

這些話算證據嗎？不算。這只是口供，沒有任何書面證明。借款契約在對方手裡，還款記錄在對方手裡，甚至田小滿一開始是在什麼情況下簽的字，都沒有任何第三方能證明。

他以為正義印能給他答案。

但正義印只顯示了業紋的顏色，只告訴他哪些人是壞的，卻沒有給他任何能用於舉報、立案、起訴的東西。

「你很困惑。」

女生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路。

「什麼？」

「我說，你很困惑。」她看著他，目光平靜，「你認為自己做了對的事，但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陳行舟沒有否認。

「我叫沈知夏。」她站起身，把書包背上，「公益組實習生，法學院三年級。」

她看了田小滿一眼，又看回陳行舟。

「如果你真的想幫她，第一件事不是來找我。是去搞清楚一件事——她當初借錢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任何字據。借了多少，利息怎麼約定的，還款期限是什麼。這些東西如果有，她願意拿出來，我們才能往前走。」

「我懂了。」

「懂了就去。」沈知夏往教室外面走，「別只是在論壇上被人當猴看。」

她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還有——你那個視頻只拍了後半段。前半段呢？對方先動手的證據呢？如果有的話，論壇上那些鍵盤俠會安靜很多。」

然後她就走了。

陳行舟坐在空位子上，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田小滿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個……陳行舟……」她的聲音很小，「你不用特意來找我的，我……我可以自己處理。」

「你處理個屁。」

陳行舟的話讓她明顯地愣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衝了，稍微收了收。

「我是說——你一個人處理不了。視頻的事我們一會再說，你先告訴我，當初借錢的時候，你有沒有簽過什麼東西？」

田小滿的臉一下子白了。

「簽……簽過……」

「借了多少？」

「三……三萬……」

「有沒有留副本？你自己手上有沒有副本？」

田小滿搖頭，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們說……合同在他們那邊，我們還款的時候才能看到……」

陳行舟感覺自己掌心那股刺痛又回來了。

三萬。合同在對方手裡。她連自己借了多少錢、利息怎麼算、還款期限是什麼，都沒有任何書面證明。

這不是借貸。這是搶劫。

「我明白了。」他站起來，「你先上課，這事我來處理。」

「陳行舟——」田小滿站起來想攔他，但陳行舟已經往外走了。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媽的手術費還差多少？」

田小滿愣了一下，低下頭：「還差……六萬。」

「好。我知道了。」

他走出本院教學樓，心裡那股火比掌心的刺痛更難以忍受。

---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放正在床上刷手機。

「舟哥！你去哪了？我跟你說，論壇那帖子熱度已經上去了，有人開始扒你的身份了——」

「讓他們扒。」

陳行舟坐到床邊，把今天早上在本院教學樓看到的事情跟周放說了一遍。

周放聽完，沉默了好一會。

「所以你那個沈什麼的，她的意思是必須要有書面證據？」

「對。」

「但問題是合同在對方手裡啊。」周放有點崩潰，「這不就是個死局嗎？」

「她說了，如果沒有合同，就要找到其他形式的證據。」陳行舟看著自己的左手，「還款記錄。轉帳記錄。任何能證明借了多少、還了多少的東西。」

「田小滿有轉帳記錄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麼辦？」

陳行舟沒有回答。

他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掌心的刺痛還在，像是提醒他昨天下午那股力量並沒有完全消失。

但那股力量能給他什麼？能看到別人身上的業紋，能在關鍵時刻強化反應速度，能讓他打敗那些欺負人的人。但它能給他一份借款合同嗎？能給他銀行轉帳記錄嗎？能給他任何能用於法律途徑的東西嗎？

不能。

沈知夏說的對。他很困惑。

他做了自認為對的事，但也僅此而已。正義印告訴他誰是壞的，卻沒有告訴他怎麼對付壞人。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畫面——好人得到力量，然後一路碾壓壞人，大快人心。

但現實不是那些東西。

現實是，就算你能看見誰是壞人，你也不能直接走過去把人家打一頓。你需要證據，需要立案，需要讓壞人真正受到應有的懲罰。

否則你就是另一個壞人。

他想了想自己把人打一頓之後，可能還是哪裡都去不了。合同不在手裡，轉帳記錄在對方手裡，報警沒有東西能拿出來。他能把人打一頓，但那些證據不會跟著拳頭一起到他手裡。

想著想著，那股想要直接動手的衝動就慢慢落下去了。

他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舟哥。」周放的聲音從上鋪傳來，「我突然想到一個事。」

「說。」

「那個沈知夏——她是在公益組實習的對吧？」

「對。」

「公益組平常處理的案子，都是那種普通人打不贏的官司。比如學生被學校處分了，找不到律師，或者消費者被大公司坑了，沒有證據。」

「所以呢？」

「所以——如果她願意幫田小滿，她肯定不會只看合同。她會問田小滿很多問題，把整個案子拆開來看。而且公益組一般不收費，靠的是捐款和律所補貼，壓力很大，能接的案子不多。」

周放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對田小滿的案子有興趣，她肯定已經在查了。早上她在本院教學樓教室出現，肯定不是巧合。」

陳行舟一下子坐起來。

「周放，你這次還是有點用的。」

「啥？我一直很有用好吧！」

陳行舟拿出手機，在校園論壇的搜索框裡輸入「沈知夏」。

結果不多，只有零星幾條。

第一條是去年校園法律知識競賽的報導，沈知夏的名字在第三名獲獎名單裡。

第二條是一篇實習心得，題目是《我在明衡律所公益組的三個月》，作者不是沈知夏，但內容提到了「沈學姐是我見過最嚴格的實習生，她對證據的要求高到讓人害怕」。

第三條——

陳行舟的視線停在一個標題上。

《法學院女學霸為何在公益組實習？知情人透露：她在查一個舊案》。

帖子已經被刪了，但搜索結果的緩存摘要還在：

「……沈知夏的父親曾是臨海市的執業律師，五年前突然失蹤，據說是因為查了不該查的案子……她來公益組不是為了積累履歷，而是為了找出真相……」

後面的內容被截斷了。

但陳行舟已經足夠震驚。

沈知夏的父親，失蹤了？

而且可能和她正在查的案子有關？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

世界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

下午四點，陳行舟準時出現在校門口的便利店。

今天的工作是收銀和整理貨架，從四點到十一點。

他的左手掌心在上班的第三個小時開始發癢，不是那種要啟動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癢，像是什麼東西在等待。

但他沒有理它。

他需要這份工作。一小時十五塊錢，這個月還差三百塊才能維持基本生活。

晚上九點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論壇。

那個帖子已經被刪了。

但新的帖子又出現了。

《震驚！打人者真實身份揭曉：臨海大學大二學生，平日作風低調》。

配圖是他的入學證件照。

評論區比早上更熱鬧了，有人開始@學生會的官方帳號，有人開始打聽「韓少」是誰。

陳行舟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整理貨架。

他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但他也知道，這一次，他不打算退。

---

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放已經睡了。

陳行舟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睡不著。

他想起了沈知夏說的那句話：「你那個視頻只拍了後半段。前半段呢？對方先動手的證據呢？」

他沒有前半段。

但他有業紋。

他看見了那兩個男生身上的灰黑色業紋，看見了他們說話時那層灰色在蠕動。那是他親眼所見的東西。

但那不算證據。

沒有人看得見業紋。法庭上不會接受「我因為看見他身上有灰黑色的東西所以打了他」這種理由。

除非——

他想起了羅伯。

那個宿管老頭，在巷子口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十年了，這玩意兒又醒了」。

羅伯知道正義印是什麼。

那個老頭，或許知道更多。

他把手伸到眼前，看著掌心。

那圈掌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和昨天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等待合適的時機。

---

他最終還是睡著了。

夢裡沒有內容，只有一片灰黑色的虛空，和一個很遠很遠的聲音，在問他：你準備好了嗎？

他沒有回答。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ToCuGd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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