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1 章：掌心發熱

臨海大學第二食堂的午間人潮在十一點半準時炸開。

陳行舟站在打飯窗口前，端著餐盤，心裡默默算這頓飯的帳。三葷兩素套餐十五塊，劃算是劃算，但他今天只充了六塊錢卡裡，剩下的飯菜票還要撐到週五發補貼。

算了。打一份青菜炒肉片，湊合。

他把餐盤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便利店的班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一點，中間還有五個小時，能去教室佔個好位置順便打瞌睡。

「舟哥！」

周放端著冒尖的餐盤走過來，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吐槽：「你吃的啥讓我看看——草，青菜肉片？你上次吃肉什麼時候？」

「昨天。」

「那不叫肉，那叫肉味調味包。」

陳行舟懶得理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扒飯。

周放是他室友，也是整層宿舍樓最熱衷八卦的人。光是這頓飯的功夫，他已經刷完了校園論壇首頁、刷完了微博熱搜、刷完了三個短影音帳號的更新，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

「舟哥，你知道田小滿吧？」

「誰？」

「就你們班那個，外送兼職那個小姑娘。」

陳行舟想了想，腦海裡浮現一個瘦小的身影。成績不錯，話不多，每次上課都坐最後兩排，總是一個人。他和她沒說過幾句話。

「她怎麼了？」

「被人盯上了。」周放左右看了看，「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到處講——她好像惹上校園貸了。利滾利那種。」

陳行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放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為了她媽的病，手術費不夠，網上找了個小貸平台借了三萬，結果半年現在變成了八萬。那夥人天天堵她，上週在後門看見她被兩個男的截住，差點當場哭出來。」

「報警啊。」

「她敢嗎？那些人說話特別難聽，什麼『你家裡那病秧子等著錢救命，你是想讓她死嗎』——八婆還錄了影片發到論壇上，標題叫『窮就不該借錢』。」

陳行舟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餐盤推到一邊。

「學生會不管？」

「學生會？」周放嘴角抽了一下，「人家是韓少的人，韓少管理的。」

「韓少是誰？」

「韓兆元，學生會外聯部那個。雲頂集團的少東，傳聞他家跟校外那什麼公司也有關係。反正惹不起就對了。」周放摸了摸下巴，「我上次在校友雲頂商圈看見他，一個人身邊跟了三個保鏢。那氣勢——」

他打了個寒顫，沒再說下去。

陳行舟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身。

「舟哥你去哪？」

「上課。」

「你今天下午第一節是選修吧，點名都不點那種。」

「我去後門快遞站取個件。」

他往食堂外面走，心裡有點堵。周放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轉，轉來轉去就三個字：關我屁事。

田小滿是誰他都不知道。同一個班，兩年下來說話不超過十句。

後門快遞站排隊的隊伍很長，他在外圍站了十分鐘，拿了個淘寶退件——是之前圖便宜買的劣質耳機，終於找到理由退貨——然後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了後門那片少有人走的巷子。

然後他看見了田小滿。

她低著頭站在巷子口，旁邊站著兩個男生。不是那種社會混混的打扮，穿的是學生品牌的運動套裝，腳上踩著 AJ，但兩個人的表情屬於那種「今天讓你還錢，明天讓你全家不好過」的類型。

其中一個男的伸手抽走她手機，另一個男的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巷子口太安靜，斷斷續續能聽見：

「——韓少說了，這周再不見錢，就讓你的獎學金吹了——」

「——你媽在哪個醫院我們都知道，別給臉不要臉——」

「——簽了那份東西，大家都好過，否則——」

陳行舟腳步慢了。

他不是那種喜歡管閒事的人。大學上了快兩年，他見過的破事多了：寝室矛盾、社團撕逼、考試作弊、競賽抄襲，他一貫的態度是「關我屁事」，然後繞道走。

但這一次，他的腳邁不出去。

不是因為正義感。他沒有那種東西。

是因為那兩個男的表情，實在太噁心了。

那種「我就是欺負你了你能怎樣」的表情，讓他想起高中的時候，幾個小混混在他們家巷子口堵一個腿腳不便的老頭，就因為老頭堅持要收他們亂丟的垃圾。他路過的時候也沒有管，但那天夜裡他做夢了，夢見那老頭被打，醒來之後胸口堵了好幾天。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進巷子，步伐不快，像是路過，但視線在田小滿身上停了半秒。

田小滿抬起頭，認出了他，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像是怕被同學看見這一幕。她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慘。

「哎，同學。」

陳行舟停下來，朝著那兩個男的方向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隨便打招呼。

「快遞站往哪走？」

胖一點的那個皺眉頭：「你眼瞎？看不見……」

「我問你往哪走。」陳行舟打斷他，視線卻在看他肩膀以上的位置——這是很奇怪的行為，正常人看人，看的是對方的臉，但陳行舟的第一反應是往對方的肩膀和脖子之間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

那兩個男的肩膀上面，浮著一圈顏色。

胖的那個身上是灰黑色的，像是被重複塗抹的墨水，深深淺淺，邊緣模糊，而且隨著他說話，那層灰色似乎在輕微蠕動。瘦一點的那個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灰色偏淡，整體還是壓抑的暗色調。

而田小滿身上——

她肩膊以上幾乎是透明的，只在最外層有一圈極淡極淡的白光，像是即將熄滅的火花，或者是重傷癒合後留下的新肉。那層白光傷痕似的纖弱，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樣。

陳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開始發熱。

不是那種運動後的發燙，是一種從骨頭裡向外滲透的熱度，像是有一圈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從他的皮膚下面浮出來。

他張開手掌。

左手掌心那圈淡淡的掌紋，此刻正在發出微弱的光。不是錯覺——在中午的日光下，那圈掌紋正在變成某種淡金色的紋路，很淡，但確實存在。

「你他媽誰啊？」

胖男生發現他盯著自己肩膀看，三分不耐煩變成了十分不高興，向前踏上一步：「找死是吧？」

陳行舟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那個胖子的臉。

「我問你快遞站往哪走。」他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眼神變了，「聽不懂人話？」

瘦男生伸手抓住田小滿的手臂往外拽，動作粗暴。田小滿吃痛，聲音很小：「放開我——」

陳行舟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個胖男生面前，不到半米距離。

「她的手，你們可以放開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掌心越來越熱。

不是疼——是力量。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蓄積在胸口，正在尋找出口，而他的左手掌心是那個出口的閥門。現在那個閥門正在被松開。

「我數三下。」

胖男生笑了，抬手推向他的胸口：「你數一個試試——」

陳行舟側身，左手向外格開那隻手。

那隻手動作不快不慢，但格擋的角度說不上刁鑽，他來不及反應，只能本能地往外磕——力度用老了，自己重心跟著晃了一下，肩膀撞上路燈柱，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胖男生惱羞成怒一拳砸過來。

這次陳行舟有時間看清楚了。那拳頭朝他的太陽穴來，角度並不刁鑽，速度不快——至少現在在他眼裡不快。他看見那拳頭過來的軌跡，像是慢動作回放一樣清晰。

他向後退了半步，拳頭擦著他鼻尖過去。鼻尖傳來一陣刺痛——擦破皮了，沒出血，但火辣辣地疼。然後他的左手抬起來，五指微曲，拍在對方的後背上——不是打，是拍，但這個拍的角度和時機，讓胖男生的重心整個向前栽倒，絆在巷子口的路牙上，一頭栽倒在地。

瘦男生一看，呆了一秒，然後抽出田小滿手裡的手機對著他按下錄影鍵。

「你敢動手我拍下來了！」

手機屏幕亮著，紅色的錄影標誌在閃爍。瘦男生雙手握著手機，鏡頭對準陳行舟的方向，把他和倒地的胖子一起收了進去。

陳行舟看了他一眼。

那層灰色業紋在他情緒激動的時候似乎更濃了一層——恐懼、憤怒、還有一絲算計。

他一步一步走向瘦男生。

「拍啊。」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有點冷。周放如果在場，肯定會吃驚——舟哥從來說話沒有這麼少過。

瘦男生拿著手機往後退，退到了巷子口的牆邊。

「韓少不會放過你的——」

「韓少是誰？」

陳行舟問這句話的時候，左手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圈淡金色紋路在手中突然亮了亮，彷彿在警告他什麼。他皺眉頭，忍著那股刺痛，五指張開，卡在瘦男生的脖子旁邊的牆上。

「韓少讓你們來要田小滿多少錢？」

「三——三萬——」

「已經還了多少？」

瘦男生喉結滾動：「她還了兩期，一共六千——」

「年利率多少？」

瘦男生不說話。

陳行舟的五指感覺到牆壁的粗糠，手心越來越熱，但他忍著。他看著瘦男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韓少的公司的名字叫什麼？」

瘦男生搖頭，牙齒打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陳行舟收回手，退後一步，掌心刺痛傳來。還有另一種感覺——飢餓。不是那種「該吃飯了」的飢餓，是突然之間，整個胃都被抽空了一樣的空虛感。

他扶住牆。

「滾。」

瘦男生拖起地上還在暈頭轉向的胖子，拔腿就跑。

田小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發現自己自由了。她想把那隻被搶走的手機拿回來，但那兩個男生已經跑不見了。

她慢慢走到陳行舟身邊，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同學……你的手……」

陳行舟低頭看。

左手掌心那圈淡金色紋路正在慢慢消退，像是日落的餘暉，收回去變成普通的掌紋。但掌心的刺痛還在，而且很清晰。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抑制住想要蹲下去的衝動。

「我沒事。你先回去吧，以後注意一下。」

「我的手機——」

「明天再說。現在先回去，別一個人走這條巷子了。」

田小滿看了他一眼，想說謝謝，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低下頭，快步離開，走出巷子口的時候，他看見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擔心，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歉意。

她也怕拖累他。

陳行舟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

他靠在巷子口的牆上，慢慢滑坐下去。

胃像被人生生刮空了一樣，絞痛得他整個人都在冒冷汗。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中午買的壓縮餅乾——就還剩這麼點存貨了。

他撕開包裝，沒有用水，直接往嘴裡塞了三片。

飢餓感稍微好了一點。

他抬起左手，掌心對著自己。

那圈掌紋現在看起來普通得不得了，就是一圈再正常不過的掌紋。但十分鐘前它明明發過光，明明有淡金色的紋路在裡面浮動過。

掌心那圈淡金紋路收回去之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一個聲音，很輕，不像人說的，更像是一個冷冰冰的結果：

「懲惡一分，功德入印。」

然後就沒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然後他發現巷子對面的路燈柱上，蹲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宿管制服的老頭，就那麼蹲在燈柱旁邊，像是在看螞蟻搬家，目光悠閒，對陳行舟剛才的表現彷彿壓根兒沒有興趣。

但陳行舟看見他轉過頭來的那一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不是吃驚，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淡定。

老頭兒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慢悠悠地往前走，經過陳行舟身邊的時候，嘴裡輕輕咕噥了一句：

「十年了，這玩意兒又醒了。」

然後他就走了，慢得像在散步。

陳行舟愣在原地。

「什麼玩意醒了？」他下意識追問。

老頭沒有回頭，已經走遠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

刺痛還在，但那圈掌紋看起來又完全正常了。

他把手收回口袋，心跳開始加速。他想到了一個選項：他在發瘋。但那種掌心的發熱感太真實了，那兩個男的身上的顏色也太真實了。

他剛才確實看見了什麼。

他確實變強了。

而且那個老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是周放發來的訊息：

「舟哥你在哪？？論壇上有人在傳一段後門打人的影片，說是我們學校的！拍到你側臉了！」

後面緊跟著一張截圖。

校園論壇的新帖剛冒頭，標題刺眼得像故意寫給他看：後門「勸架」的是誰？

截圖裡，陳行舟的側臉被拍得很清楚——穿灰 T 恤那個，單手卡著牆，姿態說不上好看，但足夠讓人認出來。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胃裡的空洞感又回來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下午還有選修課要點名，晚上還要上班，週五還要見補貼。不能因為一場莫名其妙的奇遇就打亂了生活。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的手心還在輕輕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等著再次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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