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3 章：你只是會打

第二天清晨，陳行舟站在宿管室門口，手裡拎著一袋還沒拆開的豆漿。

他六點半就到了。

宿舍樓前的地面還有一層薄薄的潮氣，操場那邊傳來晨跑學生零碎的腳步聲。宿管室的窗開著，裡頭飄出一股很淡的煙味。羅伯坐在那張破藤椅上，一隻腳踩著窗台，手裡夾著煙，正看著操場方向。

陳行舟還沒敲門，羅伯就開口了。

「進來。」

聲音不大，卻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陳行舟走進宿管室，把豆漿放在桌角。宿管室不大，十來平米，木板床、舊藤椅、掛滿鑰匙的牆、半桶水的飲水機，還有一台扇葉發黃的落地扇。這些東西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坐在這些普通東西中間的羅伯，現在一點也不像普通宿管。

「有事？」羅伯問。

陳行舟看著他，斟酌了兩秒。

「那天下午，你在後門巷子口說過一句話。」

羅伯吐出一口煙，沒接話。

「你說，十年了，這玩意兒又醒了。」陳行舟把左手攤開，「我想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宿管室安靜下來。

羅伯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那目光不重，卻讓陳行舟有種掌紋被人一寸寸翻開看的錯覺。

「你覺得自己得到了什麼？」羅伯問。

「我不知道。」陳行舟說，「我能看見一些東西。灰黑色的，白色的，還有那種像印記一樣的金紋。那天我出手的時候，反應變快了，力氣也變大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變強了。」

陳行舟沒說話。

他確實這麼想過。

從後門巷子回來以後，他不是沒有興奮過。哪怕論壇上吵成一團，哪怕沈知夏一句「證據呢」把他問到啞口無言，他心底深處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在發亮：他不一樣了。

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惡。

他能把欺負人的傢伙打倒。

這種感覺太容易讓人上癮。

羅伯像是看穿了他，慢慢把煙按滅。

「跟我來。」

他站起身，沒拿拐杖，從桌上一串鑰匙裡挑出一把，往操場方向走去。陳行舟跟在後面，穿過看台旁邊的小樹叢，才發現看台下方有一排常年鎖著的儲物間。

羅伯開了其中一扇鐵門。

門一推開，裡面先是一股舊皮革和潮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羅伯拉亮牆上的燈，一盞發黃的白熾燈亮起來，照出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間。地上鋪著軟墊，牆角堆著幾塊舊體操墊，另一邊掛著幾根木棍和一副磨得發黑的沙袋。

這不是儲物間。

這是一間藏在校園裡的訓練室。

陳行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羅伯站到軟墊中央，轉身看他。

「你想知道它是什麼，可以。但你得先知道自己是什麼。」

「什麼意思？」

「打我。」

陳行舟怔了一下。

羅伯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覺得自己能打嗎？」

這句話有點刺耳。

陳行舟皺了皺眉，沒有立刻動。他知道羅伯不是普通人，也知道對方可能很強，可被這樣一句話頂著，胸口那點火還是冒了出來。

「我怕傷到你。」

羅伯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偏偏比罵人還難聽。

下一秒，陳行舟動了。

他沒有用全力，只是往前一步，伸手去抓羅伯的肩。正義印沒有亮，但他的眼睛依舊比以前敏銳。他看見羅伯的肩膀微微一沉，看見對方右腳似乎往後退了半寸。

然後他抓了個空。

羅伯根本不在那裡。

陳行舟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扣住。那隻乾瘦的手像鐵箍一樣搭在他的脈門上，接著一股力從腕骨往上鑽，肩、肘、腰、膝在同一瞬間失去位置。

天花板倒了過來。

砰。

他仰面摔在軟墊上，喉嚨前方停著兩根手指。

不重。

但位置準得讓他後背發涼。

只要羅伯願意，他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是你得到的力量？」羅伯低頭看著他。

陳行舟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急。

不是累，是羞惱。

他想推開那隻手，卻發現羅伯只是輕輕壓著，他整個上半身就像被釘在地上。

「你的眼睛比普通人快一點，反應比普通人靈一點。」羅伯說，「可你的腳是空的，腰是散的，肩肘連不上，重心一碰就倒。你打出去的力到不了拳頭，挨打的時候也不知道護哪裡。」

他收回手。

「陳行舟，你不是會功夫。」

陳行舟慢慢坐起來，嗓子有點乾。

羅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只是會打。」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陳行舟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的話。

羅伯說得對。

那天下午他能贏，不是因為他真的強，是因為那兩個人更差。他靠的是一瞬間的爆發、憤怒、正義印給他的反應，還有對方的輕敵。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兩個放貸打手，而是羅伯這種人呢？

一秒。

他連一秒都撐不住。

「看見不是答案。」羅伯說，「你看見惡，不代表你能證明惡。你打倒人，也不代表正義就站在你這邊。」

陳行舟張了張嘴，想問那到底要怎麼做。

可羅伯已經把目光移到牆上的沙袋。

「十年前，有人也覺得自己看見了惡，所以可以替所有人做決定。後來死了很多人。」

他的聲音很平。

可陳行舟聽見那句話時，莫名覺得訓練室裡的空氣冷了一點。

「你說的是白塔夜火？」

羅伯的眼皮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陳行舟確定自己猜中了。

可羅伯沒有往下說。

「你現在不用知道那麼多。」他說，「知道多了，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陳行舟從地上站起來，脖子還有一點麻。

「那我現在該知道什麼？」

「知道你不配。」

這四個字比剛才那一下摔得更狠。

羅伯走到他面前，抬起左手。陳行舟這才看見，那隻手的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像被什麼鋒利東西剖開後又硬生生長回去。羅伯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你不配代表正義，不是因為你壞。」羅伯說，「是因為你太輕。你一熱血，就把拳頭伸出去；一受激，就想把人按在地上。你以為那叫痛快，其實那只是把自己交給情緒。」

陳行舟沉默。

「你憑什麼代表正義？」羅伯問。

訓練室裡只剩電燈細微的嗡鳴聲。

陳行舟答不上來。

他想起田小滿坐在教室角落裡發白的臉，想起沈知夏冷靜地問他「證據呢」，想起論壇上那些截圖和嘲笑，也想起自己看見灰黑業紋時，那種幾乎本能地想要動手的衝動。

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是看不慣。

可看不慣之後呢？

如果每一次都靠拳頭，他和那些仗著人多勢眾堵人的傢伙差在哪裡？

羅伯把鑰匙丟給他。

陳行舟下意識接住。

「下午三點，還想來就自己開門。」羅伯說，「不想來，就把鑰匙放回宿管室桌上。」

「你願意教我？」

「我只看你願不願意站住。」

羅伯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還有，外面有個地方叫黑潮拳館。那裡也教人打，但教的是怎麼把拳頭賣出去。哪天有人拿那個地方誘惑你，你最好先想想，你想要的是比所有人都強，還是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行舟一個人站在訓練室裡，手裡握著那把冰涼的鑰匙。

過了很久，他才把鑰匙收進口袋。

---

下午三點，陳行舟又回到了看台下面。

這一次，他是自己開的門。

羅伯已經在裡面等他，坐在牆角的小凳上，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

「想清楚了？」羅伯問。

「沒有完全想清楚。」陳行舟說。

羅伯抬眼。

「但我知道一件事。」陳行舟走進訓練室，把門關上，「我不想只是會打。我想學會怎麼保護人。」

「保護誰？」

陳行舟腦子裡先閃過田小滿，又閃過周放、沈知夏，最後閃過論壇上那些他根本不認識、卻可能被同一張網罩住的人。

「現在還說不全。」他說，「但至少不是為了讓自己痛快。」

羅伯看了他一會兒。

「站過來。」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陳行舟沒有學到任何招式。

他只學了一件事。

站。

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尾骨內收，肩放鬆，背脊挺直，眼睛平視前方。

聽起來簡單。

站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不到十分鐘，陳行舟的小腿就開始發酸。二十分鐘後，大腿像被人塞進了鉛。三十分鐘後，汗順著後背往下淌，衣服貼在身上，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羅伯沒有讓他停。

「腳尖。」羅伯用木棍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鞋面，「別外八。」

陳行舟咬牙調整。

「膝蓋對腳尖。」

又是一下。

「肩別端著。你是站樁，不是去跟人吵架。」

陳行舟想笑，笑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羅伯那句「你只是會打」有多準。真正的功夫連出手都還沒開始，光是站住，就已經讓他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正義印能給你一口氣。」羅伯在旁邊說，「但氣怎麼走，力怎麼落，身體怎麼接住，這些它不會替你練。」

陳行舟喘著氣問：「那它到底是什麼？」

「你站穩了，我再告訴你。」

「我要站到什麼時候？」

羅伯看著他發抖的腿，淡淡道：「站到你想衝出去打人的時候，身體能先替你停一下。」

這句話讓陳行舟忽然安靜下來。

他想起沈知夏那張冷靜的臉。

證據呢？

又想起羅伯剛才的問題。

你憑什麼代表正義？

他的腿還在抖，掌心也開始發熱，不是正義印啟動時的灼燙，而是一種沉在皮膚下面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等他往下扎根。

他沒有動。

直到羅伯終於說：「今天到這裡。」

陳行舟整個人差點栽下去，扶著牆才站穩。

羅伯把保溫杯拿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同一時間。」

陳行舟擦掉下巴上的汗。

「你還沒回答我。」

「什麼？」

「我憑什麼代表正義？」

羅伯看了他幾秒。

「不是憑你的拳頭。」他說，「先憑你能站多久。」

---

晚上四點，陳行舟站在校門口便利店的收銀台後面，腿還在發酸。

他以前覺得收銀和整理貨架很累，今天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累。站樁之後的腿不是酸，是像有兩根鐵棍從膝蓋插進腳底，每走一步都提醒他自己下午有多狼狽。

周放給他發了十幾條訊息。

論壇上又有人在找他。

被刪掉的帖子換了三個馬甲重新發，標題一次比一次難聽。有人開始扒他的名字，有人說他在便利店打工，也有人把田小滿的事往更髒的方向猜。

陳行舟看了兩眼，就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很想生氣。

但今天下午羅伯讓他站住的那一個半小時，像是在他身體裡埋了一根釘子。火往上冒的時候，那根釘子就往下壓一寸。

他還是生氣。

只是沒有立刻被生氣拖著走。

晚上十點五十，店裡快打烊時，一個穿運動套裝的男生推門進來。

陳行舟認出他了。

昨天在本院教學樓門口抽煙的那個人。

男生拿了一罐能量飲料，走到櫃台前，沒有立刻付錢，而是盯著陳行舟看了兩秒。

「你就是陳行舟？」

陳行舟掃碼，聲音平穩：「六塊。」

男生把錢放到櫃台上。

「韓少想見你。」他說，「明天下午，南門咖啡館。他請你喝杯咖啡。」

這不是邀請。

這是通知。

陳行舟看著他拿起飲料往外走，沒有追，也沒有問。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紋普通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著。

它想讓他往前走。

羅伯的聲音卻在他腦子裡壓住了那股衝動。

不是憑你的拳頭。

先憑你能站多久。

陳行舟把收銀台上的零錢收好，關掉燈，走出便利店。

臨海的夜色很深，校門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下午，韓兆元。

他會去。

但這一次，他得先想清楚自己要站在哪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jPYvte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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