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精神防禦中心的隔離室裡,林遠已經被收容了三個月。時間在這裡彷彿凝固,每一天都與前一天無異。
這是一間全白的房間,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簡單的床、一張桌子,以及一面普通的玻璃。每天早晨,他都坐在玻璃前,凝視自己的倒影。那不是雅努斯鏡,只是一塊平凡的玻璃,但他知道,真正的鏡子早已存在於每個人的腦中,無時無刻不在映照著人性的本質。
外界的新聞透過廣播打破了寂靜,聲音帶著一種官方特有的振奮:「政府正式啟動雅努斯2.0群體校正計畫」。據說,新版系統將不再只是單體檢測,而是能將城市居民的潛意識同步分析,透過複雜的演算法,精準調整社會整體的「善惡平衡」。廣播裡將其譽為「人類文明的里程碑,通往永恆和平的鑰匙」。
林遠心裡清楚,這不只是科技的升級,更是人類自由意志的下一場審判,一場以「善意」為名的囚禁。
幾天後,莫教授再次出現在隔離室外。他的臉色沒有計畫成功的喜悅,反而顯得無比沉重,眼底布滿了血絲,彷彿幾夜未眠。他隔著玻璃,疲憊地看著林遠。
「林遠,你的白影樣本,被最高委員會提取了。那是我們2.0系統的核心模組。」莫教授語氣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歉意。
林遠緩緩抬頭,眼神平靜如水,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你要用我的善意,去餵養整個城市?」
「不,是去修正它。」莫教授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辯解,卻也顯得蒼白無力。「系統認為,一個曾經擁有極端黑影卻能靠著微弱白影自我克制的人,其白影的『韌性與純度』是最高的。演算法將你的白影數據複製了數百萬份,植入了城市中央控制網絡,作為所有公民潛意識的『錨點』。」
雅努斯2.0啟動後,全城的鏡像資料被整合成一個巨大的量子矩陣。每個人的情緒波動都被即時監控,惡意在萌芽階段就會被系統釋放的神經微波壓制,而善意則被無限放大,如同被注入了過量的興奮劑。
起初,成效是驚人的。街頭的爭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協商;行車糾紛變成了互相致歉的禮讓;犯罪率驟降至零,警局的報案電話幾乎成了擺設。人們在街上彼此微笑,陌生人之間也會主動伸出援手,甚至會為了一點小事而互相謙讓。整個新北市彷彿成了一個沒有陰影的烏托邦,一個被完美濾鏡美化過的世界。
然而,這種「平安」卻讓林遠透過隔離室的監視螢幕感到一種病態的窒息。他看見了城市裡逐漸蔓延的異樣,那是一種比惡意更令人不安的失序:
公車上,兩名乘客為了讓座給一位老人而爭相站起,當老人推辭時,兩名乘客竟然因為「無法實踐善意」而面露焦慮,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最終,這份失控的善意演變成兩人在公車上爭相下跪,懇求對方接受自己的讓座,陷入了一種尷尬而詭異的僵持,直到公車司機不得不介入。
超市裡,顧客們彼此極度推讓商品,甚至到了結帳台前,大家都在替後方的人付錢,導致收銀系統因為複雜的互贈程序而陷入癱瘓,長長的隊伍停滯不前。貨架前空出大片空白,卻沒有人敢「自私」地拿走最後一瓶牛奶,因為那會被視為一種「惡」的表現。
更可怕的是在校園裡,一個小孩在操場上跌倒擦傷。周圍數十名學生和老師同時觸發了極限同理心,他們集體湧上前想要幫助和安慰那個小孩。因為過度擁擠與瘋狂的關切,幾十個人層層疊疊地圍了上去,反而讓核心處那個跌倒的孩子在眾人的「善意」中,差點窒息暈厥,臉色發青。
這不是平衡。這是一場由演算法操控、徹底失控的善意,一場以「愛」為名的精神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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