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莫教授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他的手依然停留在警報鈕上方,但眼神卻被鏡子中那兩個扭曲的身影深深吸引。突然,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充滿了某種堅定的信念:「林遠,你看著角落那個白影。我們的系統是絕對精準的。如果你的內心真的只有純粹的惡,那個白影應該會變成零,徹底消失。但它還在,那代表你還在抵抗。你不想當一個怪物。」
林遠的目光緩緩移向鏡子。在巨大、猙獰的黑影腳下,那個縮成一團的白影,確實還散發著一絲極其微弱、宛如風中殘燭的白光,在黑暗中倔強地閃爍著。
「你剛剛提到了你的父母。」莫教授指著鏡子,語氣漸漸恢復了平穩,試圖觸及林遠內心深處的柔軟。「你說他們的愛令人窒息,但你之所以會感到窒息,是因為你在乎!你一直在配合他們,你一直在偽裝,因為你心裡最深的地方,還記得他們給過你的東西,那些微不足道的溫暖。」
隨著莫教授的話語,雅努斯鏡上突然泛起了一陣劇烈的漣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那抹微弱的白影裡,突然閃過了一些細碎的畫面,如同舊電影的片段:那是國小一年級的下雨天,母親撐著一把鮮黃色的雨傘,在校門口焦急地等待,然後將一塊微熱的紅豆餅塞進他冰冷的手裡;那是國中時期,父親在深夜默默地把一杯溫牛奶放在他書桌上,輕輕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傳遞著無聲的關懷。
「這是一場天秤的遊戲,林遠。決定要不要把最後一口肉餵給惡狼的……是你自己。是你此時此刻的自由意志!」莫教授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試圖喚醒林遠內心深處的選擇權。
「毀滅他們……讓他們在黑暗裡窒息……」鏡子裡的黑影瘋狂地撞擊著玻璃,發出無聲的咆哮,試圖掙脫束縛。而白影傳來的微弱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卻死死地勒住了黑影的脖子,讓它無法完全釋放。
「啊——!」林遠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雙手抱頭,無力地跪倒在地板上。他的大腦內正在進行一場瘋狂的混戰,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先天的缺陷、後天的仇恨,與那二十幾年來累積的、極其微小的溫暖碎片死死糾纏在一起,撕扯著他的靈魂。
鏡子裡,那個原本被踩在腳下的白影,突然顫抖著伸出雙手,從背後死死地將那個龐大的黑影攔腰抱住。兩股力量在鏡子裡達成了極度緊繃卻勉強維持住的平衡,如同兩隻搏鬥的野獸,誰也不肯退讓。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恆,林遠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他眼中的瘋狂與冷酷奇蹟般地沉澱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卻又清明的眼神。他扶著椅子站起身,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台改裝過的強磁干擾儀,輕輕放在了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把我關進精神防禦中心的隔離收容所吧,莫教授。」林遠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卻也充滿了無奈。「先天的缺陷沒那麼容易治好,後天留下的孤獨也還在。但在今天之前,我以為我只能順從它。現在我知道了,我心裡還有另一面,雖然它很弱小,但它還沒死。在我找到方法,真正把我的白影餵大之前……別讓我出去。我不想讓那隻惡狼,毀了我父母拼命想維持的平安。」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真誠。
三天後,「海峽極速號」跨海磁浮特快車順利首航。列車載著數千名乘客,平安地穿過了那段深海量子屏蔽區。沒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毀滅性的科技災難,被一個年輕人的自由意志死死地攔了下來,在無聲中化解。
ns216.73.216.7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