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年來,元漵從未放棄對武學巔峰的渴求。即便身負「萬年一階」的沉重枷鎖,他仍試圖在命運的裂縫中尋求一線生機。
之前在客棧裏,他總是低眉順眼地端茶遞水,動作麻利且言行堅實和深夜寂靜修行的孤獨間反覆切換,這種心境的淬煉,本身便是一場修行。
辭去客棧職務回到家中後,元漵並未急於修習新招式。他待心境澄明、思路清晰後,開始逐一審視這三年多來的武學所得。
首先是武學根基「薄膜」。
這本是每個修士踏入一階的門檻,在缺乏師長指引下,獨自對着手抄本互相印證,他花費了整整三個月才成功令體表「薄膜」與元台達成循環。隨後他又耗費同樣的精力,無論是在挑水還是劈柴時都時刻維持,才練就了現在能隨心所欲維持覆蓋全身的本領。
元漵心知,元台構築的密度越高,薄膜的防禦力便越強;甚至某些高階功法對元台密度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是以在閒暇之餘,他始終不懈地梳理元氣,務求令元台愈發凝實穩固。
其次,在功法修習上,五行屬性的演化除了依賴元台密度與天賦契合度外,更需超凡的悟性與毅力,三者缺一不可。
在之後的半年裏,元漵優先選擇修習木系初階身法「風行」。
「風行」乃是趕路與遁逃的最佳選擇,幾乎為習武之人必修之術,且門檻相對較低。修行者只需將元氣匯聚於腳底,想像其化作疾風噴湧而出,只要輸出量足以支撐體重,便能踏空而行。此法即便契合度不高亦能修成,區別僅在於契合度越高者,耗費元氣越少且速度更快。所以他僅用一個月便能純熟運用。
此外,元漵在客棧打雜時打聽不少來客商與武者的見解,得知十地城周邊的威脅主要源自北方淅鈕山的山崖峭壁。在那裏,群居且繁殖力強的金狼偶爾會下山肆虐。雖然狼群通常由中階金狼統領,但大多留守自己的地盤,唯有初階金狼會下山覓食。由於狼群機警且擅長遷移,人族始終無法將其徹底清剿。元漵聽着這些情報,臉上的神情依舊謙卑踏實,心中卻早已默默盤算着如何應對這些潛在的對手。
正所謂五行相剋:金剋木、木剋土、土剋水、水剋火、火剋金。
元漵自幼受說書老者的故事薰陶,腦海中對女皇使用的「火花掌」充滿憧憬,這種情感甚至超越了他對其他功法的追求,毅然將「火花掌」選為自己的首門攻擊功法。
起初,修習過程並不順遂。雖然他能憑藉堅實的根基輕易轉化出赤紅火屑,那些不安分的火光卻總是轉瞬消散,完全無法穩固地匯聚於掌心之中。
最終,他傾注全部精力,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時間才成功掌握火屑的凝聚之法,隨後,他又耗時兩個月,將這股力量反覆磨練方臻熟練。
這場修行讓他深刻體悟到,當年的初代女皇除了時勢所趨,更具備那種讓他這等凡人望塵莫及、超凡絕倫的天賦;而資質平庸、身負枷鎖的他,唯有付出數倍於常人的努力與時間,才能在命運的裂縫中,勉強補足那道深不見底的天賦差距。
就在反覆磨練這兩門功法時,元漵原本平穩的氣息忽然紊亂了一瞬,他意識到了一個重大的戰鬥誤區。
雖然維持「薄膜」循環平時並不消耗元氣,唯有在抵禦外力衝擊的瞬間才會產生損耗;但在實戰的生死博弈中,情況卻截然不同。無論是施展「火花掌」這類需要將氣息轉化為火屑的強攻手段,還是動用「風行」在複雜地形中閃避挪移,每一息皆會劇烈消耗體內那本就有限的元氣。若真遇上曠日持久的惡戰,一旦元氣枯竭導致「薄膜」潰散,哪怕他身法再快,也會瞬間陷入必死之局。
「嘶……本公子過往確實想得太過簡單了,空有一身招式,若後援不繼,不過是空中樓閣。」元漵眉心深鎖,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衣角苦笑道。
於是,他在家中的基本作息外,將剩餘的心力悉數投入到枯燥至極的元台構築與元氣梳理之中。
轉眼又過了一年。這一年他瘋狂地夯實體內元台,將根基構築得比常人紮實數倍。
「呼……雖然尚不清楚薄膜抵禦實戰攻擊的確切損耗,但以目前的元氣總量,已足夠施展十記「火花掌」,或是支撐「風行」奔走數十里。即便是元氣耗盡,稍作調息亦能恢復不少。」元漵在一次深度閉關後的調息中緩緩睜開眼,閃過一抹算計後的精芒。
他在心中早已將自己的狀態與外界標準反覆比對。「根據客棧老主顧們的說法,我總算達到了初階武者的水準……」元漵嘴角微微勾起,自言自語道。雖然語氣平靜,但他內心深處卻在瘋狂叫囂。
感受着體內充盈的力量,元漵握緊了拳頭,指尖傳來的紮實感讓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想要與妖獸一戰的強烈衝動。
數日後,元漵決定正式驗證這三年蟄伏的成果。出發前夕,他躺在窄小的木床上,聽着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胸口下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臟卻劇烈跳動着,因過度興奮而徹夜難眠。翌日,當質明之光緩緩映入那間透着冷清的小屋,他洗漱一番後隨即整理好行裝,毅然邁向十地城那座厚重的城門。
途中,街道兩側的喧囂漸漸入耳,同時看見了不少客棧的老熟人,其中便有許叔的身影。
「許叔好!」元漵快步上前,在那堆雜亂的乾貨攤位旁站定,主動向那位正彎腰砍價的漢子致意。
雖然許叔平日常在酒桌上誇大其詞,但元漵心裏明白,每當這漢子正經談及方圓百裏的地理特徵與妖獸習性時,卻從不含糊。對於在城中孤身一人的元漵來說,這份在客棧勞苦歲月中建立的微薄交情,總能讓他感受到一絲如長輩般的溫暖。
「元小子!這一年你跑哪兒去了?許叔我可是攢了一肚子的冒險趣聞要跟你分享啊!」許叔轉過身,那張佈滿風霜的粗獷臉孔在見到元漵的剎那,綻放出毫無城府的驚喜笑容。他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作勢要像往常那樣揉搓少年的腦袋。
元漵微微側身,以一種甚是老練的身法避開了那隻手,隨即挺起胸膛,正色道:「許叔!我已經十五歲了,不再是孩子了。這些日子我一刻未敢荒廢武學,希望能周遊歷練。」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眼神中透着一股一意孤行的堅決。即便外人皆視他為廢物,他那股懷才不遇的傲氣卻始終支撐着他的脊樑。
「我還以為你會留在客棧打一輩子工。畢竟像你這樣踏實守信的夥計,掌櫃的可捨不得放人。」許叔收回手,眼中卻閃過欣慰的亮光,「但每當我講述城外見聞,你那端正的坐姿與專注的眼神就告訴我,你這小子絕不會甘於平凡。」
許叔露出一副懷念的神情,那是對往昔時光的眷戀。他看着眼前這個雖然衣衫樸素,卻氣息沉穩的少年,忍不住調侃道:「在我心中,你永遠是那個表面溫良圓滑,實則偶爾趁我們喝醉就毒舌腹黑的臭小子!我還記得你那次笑話我們喝酒像牛飲的模樣,真是損透了。」
「許叔……」元漵一時語塞,原本緊繃着、試圖維持成年人威嚴的臉龐,在此刻竟有些破功。他那股平日裏在生人面前偽裝得極好的圓滑竟被一眼看穿。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裏那抹溫暖卻又悄悄深了幾分。
「好了,這些年該教你的經驗我早說盡了。最後再叮囑一句:別逞強!先在城郊狩獵低階妖獸累積實戰。另外,你知道客棧有專人回收材料的,別忘了賺點收入。」許叔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而厚重,他那一向粗聲粗氣的嗓門刻意壓低了些,顯得格外慎重,「我相信你早有計劃,若有難處,隨時回客棧找我。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全力相助。未來的路,要好好走啊!」
元漵聽着這番叮嚀,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無奈。他心中暗忖:「許叔這嘮叨的功力,怕是比中階妖獸的咆哮還讓人吃不消,若再待下去,怕是城門都要關了。」
「多謝許叔……不過您這『一句』叮囑,可真是長篇大論。元漵先行告辭。」元漵抱拳作揖,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毛病,隨即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轉身便快步離去,身影透着一股一意孤行的決絕。
「臭小子,聽聽前輩的經驗之談,可別那麼早就死了啊!」許叔對着那遠去的背影大喊了一聲。
他看着那個昔日瘦小、總是沉默抹桌的稚童,如今已成長為與自己齊肩的英挺青年。夕陽將少年的影子拉得極長,許叔原本豪邁的神情漸漸沉寂下來,他望着那逐漸縮小的背影,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當他最終駐足於那座巨大且透着古樸威壓的城門之下時,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這是他十五年來,首度如此近距離地直面外面的世界。
在他身後,門內是喧囂、嘈雜卻能讓人安穩活着的市井煙火;而在他前方,那延伸向遠方的荒野,則是妖獸橫行、弱肉強食的法外之地。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看着身旁那些成群結隊、背負重兵且氣息強悍的武者魚貫而出,他臉龐上的禮貌與圓滑漸漸褪去,眼神逐漸變得冷冽如霜。
此時,歸城的景象與出城時那種肅穆截然不同,展現出一幕幕赤裸裸的現實殘酷。有人衣着整潔,指揮着身後的隨從拖着巨大的妖獸屍體,在一片艷羨的目光中意氣風發;有人在宗派老者的庇護與帶領下,正高談闊論着方才的斬獲。
卻也有人衣衫襤褸、滿臉疲憊不堪,甚至有人半身被鮮血染紅,斷臂缺腿地伏在同伴背上,在那種步履維艱的沉重感中,背着不知生死的戰友緩緩挪向醫館。元漵冷眼看着這一切,心中並無恐懼,反而生出一種言行堅實的覺悟。他理了理衣襟,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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