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血武門那扇沉重的大門後,元漵並未如旁人預料那般崩潰,他只是緊繃着一張稚氣未脫卻陰沉如水的臉,第二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走遍了十地城內大大小小、凡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宗派。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瘋子,在那一座座氣派或簡陋的門樓前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叩門、說明來意、接受檢查、然後迎接那如出一轍的拒絕。
「元小友,你的元台發展雖純,但這道屏障……實乃老夫平生僅見之死局。」
「放棄吧,或許在城裏當個教書先生更適合你。」
結果無一例外,皆得出相同的結論。 每一句看似客氣的勸慰,都像是一根根鋼針扎在他的心上。他原本以為憑藉雙親留下的根基,自己理應是那個一飛沖天的天才,可現實卻給了他最響亮的耳光。
在拜訪最後一家規模尚可的宗派時,那名掌門在查探元漵體內的異狀後,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他看着少年那雙因為過度緊握而指節泛白的雙手,輕嘆一聲,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發黃的冊子。
「這是一本本門收藏的一階功法手抄本,雖然不是甚麼稀世奇珍,但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或許有些用處。」掌門將書遞了過來。
元漵盯着那本書,內心深處的第一反應是憤怒與拒絕。他不屑於任何形式的施捨,尤其是這種帶着同情意味的恩惠,這會讓他覺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被踩在腳下踐踏。
「我不需要。」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擠出這句話,聲音冷得像北地的寒風。
「元漵,學會一階功法,若在外遇上初階妖獸,至少能有自保之方。」掌門並沒有生氣,反而更進一步地勸說,話語切實而沉重,「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唯有活下去,才有談論尊嚴的資格。」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元漵心中那股無謂的火。他深知自己若連這最後的防身之術都意氣用事地拒絕,那他恐怕連明天的太陽都未必能見到。
最終,在那掌門的極力勸說下,元漵才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本書。他將書緊緊揣在懷裏,感受着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彷彿那是他能在這深淵中抓住的最後一根枯草。
奔波整日,元漵拖着早已疲憊不堪、甚至因為長時間行走而變得麻木、紅腫的雙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初代女皇石雕像所在的廣場附近。此時夕陽已完全沉入地平線之下,黑夜如同一塊沉重的幕布緩緩降臨。廣場上空蕩蕩的,唯有那尊巨大的、俯瞰眾生的石像,在寂靜中投下了一道讓人感到窒息的壓抑陰影。
元漵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骨頭,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石椅上。他低着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雙眼,任由夜晚的寒氣滲透進單薄的衣衫。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盯着腳下的青磚,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那語氣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卑微。他想到了父母生前對他的期許,想到了家門口那片荒廢凋零的花園,幾乎要將他的心臟徹底撐破。
「臭小子,隔壁客棧剛出爐的肉包子,嘗嘗吧!」一道老邁且帶着一絲戲謔笑意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元漵愣愣地抬頭,發現說話的人正是昨日那位被他毫不留情、冷嘲熱諷過的說書老者。他本以為這老頭定會記恨他的狂妄,卻沒想到在自己最落魄、最飢餓的時刻,竟然是這個被他看不起的平凡人伸出了援手。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讓元漵那顆陰暗且充滿怨懟的心,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掠過一絲暖意。
「我不需要,謝謝。」即便胃袋已經在瘋狂抗議,喉嚨更是不自覺地吞嚥着口水,但元漵那彆扭、任性且極度愛面子的性格,仍讓他下意識地開口拒絕。
咕嚕……咕嚕……
然而,他的肚子卻在此時發出了極其大聲、且不爭氣的鳴叫,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臭小子,你就別在老頭子面前嘴硬了!拿着!」說書老者顯然看穿了他的倔強與脆弱,他不由分說,直接將那枚滾燙的肉包塞進了元漵毫無防備的嘴裏。
「熱……燙死了……」元漵冷不防被這一塞,那薄嫩的嘴唇恰好碰到了熾熱噴薄的肉汁,疼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忙不迭地叫出聲來,手忙腳亂地把包子拿在手裏。
既然已經破了功,他索性也不再裝模作樣。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輕吹幾口,隨即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瞬間,那股鹹香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爆發。或許是這家店家的手藝真的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又或許是他整日奔波、早已飢腸轆轆到了身體極限,這枚肉包子對他而言,竟成了世間最珍貴的美味。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甚至顧不上那滾燙的肉汁燙傷了口腔,轉眼間便將整個包子吞入腹中。
吃完後,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沾在指尖上的殘餘油漬,隨後用意猶未盡、甚至帶着幾分渴望與狼性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者手中的另一個包子。
原本也拿着一個肉包的老者剛優哉游哉地咬了兩口,便被元漵那如同餓狼投胎般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表情顯得尷尬不已。
「唉……你這孩子,真是前世欠了你的。」老者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個原本用油紙包好的肉包遞了過去,「原本打算留着帶回家再吃的,這真的是最後一個了……吃完後可別再用那種眼神看着我,老頭子我也要糊口的。」
老者說完,生怕元漵會反悔或者直接動手搶奪,連忙像老鼠護食一般,狼吞虎嚥地將自己手上僅剩的那點殘包塞入口中,鼓着腮幫子咀嚼着。
腹中有了沉甸甸的飽足感,那股暖意傳遍全身,元漵內心那股極端的失落與憤怒也隨之淡化了幾分。他看着老者,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想道歉,卻覺得難以啟齒;他想求助,卻又怕再次被拒絕。
「怎麼了?有甚麼委屈就跟老頭子我說說吧。這廣場裏,沒人會笑話你。」老者察覺到了他的心思,語氣淡然且包容。
元漵長嘆一聲,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掩飾,而是將這一天走遍全城卻處處碰壁、被所有人斷定為廢物的悲慘遭遇,悉數向這位陌生人傾訴了出來。
「雖然我活了這把年紀,從未聽聞如此奇特的元台屏障,但既然這已成了暫時無法更改的定局,你不如先靜下心來回顧自省。」老者憑藉着數十年的人世閱歷,語重心長地建議道,「好好充實自己,隨時做好準備,莫要在真正的機會降臨時,才因實力不足而錯失良機。即便……即便終其一生都碰不上那所謂的轉機,多學些實用的本領,對你未來的生計總是有好處的,人總要先活下去,不是嗎?」
「老爺爺,謝謝您!我會好好思考的,還有……謝謝您的肉包。」聽完老者的點撥,元漵豁然開朗。他對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隨即起身告辭,消失在漆黑的街道深處。
回到那間簡陋且透着腐朽氣息的家中,元漵在角落點起了一星微弱的燭火。他坐在冰冷的床邊,看着桌上那本一階功法,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雖然目前不知那屏障到底是甚麼,但既然宗門不收我,當務之急便是先尋份踏實的活計,解決衣食住行的基本問題。此外,正如老爺爺所言,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先在勞苦中求發展。」
多年的孤苦生活雖艱辛,卻也磨練出他靈活變通的性格,能迅速根據現狀制定對策。
翌日黎明,元漵梳洗整齊後便出門尋職。他走遍大街小巷,從店鋪夥計到需要體力的搬運工,甚至是打鐵學徒,卻處處碰壁。店家大多嫌他年幼、缺乏經驗,或是看他未曾修武、力氣不足。
正當元漵倍感挫敗,險些要咒罵天道不公時,一陣熟悉的肉包香氣飄來。他循香望去,見不遠處的客棧正貼着招人告示,便立刻上前應徵。幸得老掌櫃垂憐,收他做了一名店小二。雖是雜役,但收入可觀且包食宿,對現在的元漵而言已是無可挑剔。
自此,元漵每日清晨便到客棧勤懇工作,入夜後則回屋翻閱手抄本、構築元台。雖然不知五行契合度,但一階功法門檻不高,勤能補拙。他優先修習適合狩獵的功法,每遇瓶頸便轉而梳理元氣,讓元台愈發穩健凝實,深信厚積薄發之理。
眨眼間三年已過,昔日的稚童已長成身高五尺有餘的少年。在外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無法進階的廢物,但唯有他自知,其元台之穩固已遠超同儕。
這三年間,元漵將那股狂傲深埋心底,處事圓滑周全,深受掌櫃與客人的喜愛,成了客棧的紅人。唯一的缺憾,或許就是那頭稍顯凌亂、鮮少修剪的長髮。
「元小子!許叔我剛回十地城就來找你了,快坐下,聽我講講獨自斬殺數十隻妖獸的壯舉!」
「得了吧!就憑你那修為?元小子別聽他的,來聽我講江湖趣聞!」
「你說甚麼?想打架嗎?」客棧內一如既往地嘈雜喧鬧。
「各位前輩冷靜!我先聽許叔講英雄事蹟,再聽各位的奇聞。每位客人我都會照應周全,請先飲酒稍候。」元漵心想,這位許叔雖然嗓門大,但這兩年對自已確實照顧有加,難免有些偏心。
在一陣喧鬧聲中,元漵忽然面帶微笑,語出驚人:「各位前輩,本公子今日決定辭行了。往後江湖相見,還請各位尊稱一聲元公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這三年來不間斷的工作,讓他攢下了一筆不菲的積蓄。他決定將全部精力投身於武學根基,不再蹉跎於這群酒徒的喧囂中。
「驚喜?!我看是驚嚇!」老掌櫃急忙上前挽留,「元小子,只要你肯留下,工資加倍!我膝下無子,本想過兩年將客棧全權交給你打理,好讓我也頤養天年啊!」
酒客們也紛紛收起爭執,七嘴八舌地極力挽留。
面對眾人的熱情,元漵雖然去意已決,卻未露絲毫狂傲與諷刺。他感念這幾年眾人的照顧,也多虧了這些道聽途說的見聞,才讓他對這世界有了更多認知。他一一抱拳道別,隨後毅然踏出了客棧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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