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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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一眨眼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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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天裡，朝堂上風起雲湧。鏡州的各大勢力蠢蠢欲動，幾位手握重兵的王爺在私底下的小動作愈發頻繁。慕凌在金鑾殿上端坐，面色一日比一日冰冷，手段雷厲風行，連續罷免了數名貪墨的重臣，震懾得滿朝文武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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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當退朝回到內苑，看著那緊閉的御書房大門，慕凌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那個身披黑紗、眼神狡黠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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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在想密詔的事，絕非想那登徒子。」慕凌每日都在心裡這般警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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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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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期而至，淅淅瀝瀝地洗刷著整座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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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一盞孤燈如豆。慕凌並未如往常般坐在廊下賞曲，而是早早地進了書房。他今夜依了那日鬼使神差的心思，竟真的換上了一身朱紅色的曳地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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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穠麗的紅色將他原本白皙的肌膚襯托得宛如凝脂，眉眼間的冷冽被這烈火般的顏色一衝，反而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禁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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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太多的燈，書房內大半的空間都隱沒在黑暗中。慕凌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面屏風後，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一雙清冷的鳳眸靜靜地注視著書房西側的博古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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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正是藏著密詔的暗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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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奇異的微風吹過，書房的窗戶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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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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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借著夜色的掩護，宛如一隻敏捷的夜蝠，無聲地滑入了御書房。他今夜的目的依舊明確——那幅牽動各方勢力的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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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絲毫耽擱，直奔博古架。只見他修長的手指在幾件古玩上看似隨意地撥弄了幾下，只聽得幾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那連德海公公都不敢觸碰的三層機關鎖，竟然在短短十幾息的時間內，被他以巧勁悉數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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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一尊用紫金鑄造的匣子。那匣子裡，便躺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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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的唇角勾起一線志在必得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那冰冷刺骨的金屬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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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發力的那一瞬間，一聲冷淡至極、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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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機關拆得挺快。看來，朕的御書房在你眼裡，與那大街上的菜市口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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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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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天字第一號的刺客，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何時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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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洛寒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這才驚覺：眼前的年輕皇帝，絕不只是外界傳言中那個只知耽於美色、高傲冷僻的傀儡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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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也愛掌控。他懂得精準的算計，懂得如何「讓獵物以為自己在狩獵」，進而將獵物一步步引誘進自己早已佈置好的陷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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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深吸了一口氣，並未立刻回頭，而是自嘲地笑了一聲：「陛下這『請君入甕』的把戲，玩得可真是爐火純青。是在下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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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細碎的衣料摩擦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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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緩緩走上前來。那身朱紅色的長裙在黑暗中宛如一團燃燒的狐火。他沒有去觸碰那尊至關重要的紫金匣子，反而伸出一隻修長如白玉的手，輕輕地、有些挑釁似地，落在了洛寒按在匣子上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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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手指很涼，帶著一絲養尊處優的細膩；可那指尖傳來的力度，卻沉穩得像是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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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著這身夜行衣，輕紗遮面，瞧著倒與那些躲在暗處、上不得台面的刺客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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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微微低頭，湊到洛寒的耳畔，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洛寒的頸窩處，帶來一陣酥麻。可他的聲音卻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但……你的眼神不像。那些人的眼裡只有死氣和貪婪，而你的眼裡……有野心，還有一些讓朕很討厭的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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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只覺得被慕凌碰到的手背像是被火灼燒了一般。他微微側過頭，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他能看清慕凌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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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該知道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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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收斂了笑意，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粗砂礫狠狠磨過，帶著一絲壓抑的危險，「知道得太多，往往死得快。哪怕您是真龍天子，在絕對的殺戮面前，也脆弱得如同這宣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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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慕凌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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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了落在洛寒手背上的手，轉身走到書桌旁，將那枚隨手拿著的白玉簪子「啪」的一聲扔回了桌上。那清脆的響聲，就像是他將自己所有的情緒也一併收回了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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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怕死，便不會獨自留在這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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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重新轉過身，一雙鳳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直視著洛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絕的威嚴：「你叫什麼名字？別拿江湖上那些糊弄人的諢號來騙朕。朕想聽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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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看著站在朱紅燈影下的慕凌。那一瞬間，他心中所有的防備和狡黠，竟在這雙清冷純粹的眼眸注視下，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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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想要報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假名字，可在這個人面前，他忽然覺得，撒謊是一件極其浪費、甚至極其卑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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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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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黑紗，露出一張英俊得近乎妖孽的面容。那雙桃花眼此時盛滿了認真，直勾勾地看著慕凌：「洛神的洛，寒冬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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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的身形微微一震。他看著洛寒那張毫無防備的面容，有些失神地低聲呢喃了一遍：「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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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慕凌像是自嘲般勾了勾唇角。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負在身後，側過身去，竟然主動讓開了通往那尊紫金匣子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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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舉動，無異於在這一場無聲的博弈中，主動放棄了戰局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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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詔就在那裡，取走它吧。」慕凌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孤傲，「拿了它，去向你的主子覆命。但……今夜，別殺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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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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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身穿朱紅長裙卻顯得無比孤單的年輕帝王，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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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是來殺你的？」洛寒跨前一步，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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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緩緩轉過頭，眸色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還要悲涼：「朕知道你手眼通天。你接近朕，不就是為了這幅密詔？這江山人人想要，朕守得累了。你若只是要密詔，拿去便是。朕只是覺得……你與那些一上來就想要朕性命的庸才，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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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洛寒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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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更像……一個藏在面具裡、跟朕一樣找不到歸處的可憐人。」慕凌冷笑了一聲，一雙鳳眸死死盯著洛寒，「你男扮女裝混入宮闈的傳聞，朕也曾聽風衣衛提起過。你以為你是在迎合那些達官顯貴的齷齪心思？不，你只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活得更接近一場『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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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的心，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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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說得沒錯。他流浪江湖多年，為了隱匿行蹤，經常改頭換面，甚至男扮女裝。世人都以為他是有什麼怪癖，或是為了更好地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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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愛的是那些精緻衣料帶來的溫柔包裹感，那是他從小在死人堆裡長大、從未體會過的溫暖。可他骨子裡更怕，他怕這份對溫暖的渴望被光芒照穿，怕被那些自詡正人君子的世人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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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用玩世不恭、用狡黠腹黑來偽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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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高高在上、性情孤傲高冷的九五之尊，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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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洛寒看著慕凌，眼底的玩世不恭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與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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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拿那尊密詔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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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他走到慕凌面前，在帝王驚愕的目光中，大膽地伸出手，輕輕挑起了慕凌下巴上的一縷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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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詔，在下今夜不拿了。」洛寒湊近慕凌，唇角再度勾起那抹腹黑而深情的笑意，「比起那冷冰冰的鐵疙瘩……在下現在，對陛下更感興趣了。下個七夜，在下會帶著禮物來。陛下，可得穿著最漂亮的衣裳，等著在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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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洛寒身形陡然化作一陣狂風，直接從御書房的破窗中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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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愣愣地站在原地，臉頰上還殘留著洛寒指尖的溫度。他轉頭看了看那完好無損、甚至連碰都沒被碰一下的密詔匣子，半晌，一跺腳，有些羞惱地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無恥之徒！誰要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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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晚，御書房的朱紅燈火，燃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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