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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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州的霧雨季節，總是綿延得讓人骨子裡發酥、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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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像一把生鏽的鐵劍，帶著斑駁的苔痕與暗沉的刀傷，沉默地橫在鉛灰色的天光下。宮牆深邃，將這座帝王之都隔絕成兩個世界。內苑之中，紙窗被雨水浸得半濕，透出幾分黏膩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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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曌的年輕皇帝慕凌，很少走出這片幽深的內苑。朝堂上的人都說，當今聖上性情孤僻高冷，年紀輕輕卻有一雙看透生死的寒眸，看人時像含著渣滓的冰，教人不寒而慄。可偏生這位高冷至極的萬歲爺，卻有一個任誰也摸不透的古怪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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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七夜，不論朝政多麼繁忙，慕凌便會換上不同的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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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尋常的龍袍，亦非天子便服，而是縹緲如仙、剪裁纖巧的女裝。有時是素白如雪的羅裙，有時是穠麗如火的朱紅。他會獨自坐在燈影最亮的長廊下，命樂伶在極遠處奏起最柔、最繲、最纏綿的江南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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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們在私底下嚼舌根，說皇上骨子裡愛的是歌舞、愛的是絕色，更留戀那種在燈火輝煌中被人仰望、被萬千溫暖包裹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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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負責在廊下掌燈、伺候了兩朝的老宦官德海知道，皇上真正失眠的原因，從來不是那盞燃得劈啪作響的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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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夜半微風拂過，輕紗般的花簾微微一動，慕凌那雙清冷孤傲的眼眸深處，就會泛起一絲極淡、卻極深刻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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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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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走路像女人一樣輕盈、披肩如薄霧般飄逸，卻渾身帶著凜冽殺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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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在江湖與廟堂的夾縫中名不見經傳，但在黑夜的深處，人人提起他，都只配稱一聲——「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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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來自最深的暗處。他是天底下最頂尖的刺客，也是皇帝在這座深宮中，唯一活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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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正是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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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敲打著芭蕉，宮廊下的燈火將慕凌的身影拉得極長。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羅裙，纖巧修長的身形被質地極佳的絲綢包裹著，袖口處用細如髮絲的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菡萏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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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墨髮如瀑，未著天子冠冕，只用一根羊脂玉簪將半數長髮鬆鬆挽起。他生得極美，卻不是那種女子的柔媚，而是帶著一種皇家特有的尊貴與冷冽。此時，他正坐在紫檀木桌前，修長如玉的指尖捻著一枚精緻的銜珠步搖，像是在挑選一種可有可無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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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外，雨聲忽然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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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其細微的變化，若非武藝臻至化境之人，絕不可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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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如女子披肩般輕軟的墨色薄紗，隨著微風悄無聲息地蕩進了殿內。來人落地無聲，連一絲灰塵都未曾驚起，可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屬於頂尖殺手的死寂與壓迫感，卻讓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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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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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夜奉了神秘雇主的死命令進宮，任務只有短短四個字：取走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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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關係到大曌半壁江山、甚至能讓整個鏡州改天換地的密詔，就藏在慕凌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那暗格設有三層連環機關鎖，精巧絕倫，藏著見血封喉的毒箭，連伺候多年的老太監德海都不敢靠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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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洛寒來的人說得明明白白：若密詔落入政敵之手，鏡州將改天換地，慕氏江山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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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洛寒那雙狹長狐媚的桃花眼在看清廊下之人的瞬間，他的腳步突兀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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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標本該是御書房，本該是那冷冰冰的機關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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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目光，卻像是被下了蠱一般，死死鎖在了那個坐在燈影最亮處的男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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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微微抬眼。那雙平日裡在朝堂上威嚴冷酷、高高在上的鳳眸，此時在暖黃色的燈火映襯下，竟透出幾分驚心動魄的昳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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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目光，在潮濕的夜色中猝然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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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宮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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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清冷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像是不願驚動了這滿宮的風雨。他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步搖，鳳眸微瞇，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夜行衣、偏偏肩頭披著一層輕紗的男人，「可你走進來的步子……倒像是對朕的寢宮熟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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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唇角微微勾起一絲狡黠而腹黑的笑意。他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手腕輕輕一抖，那柄在江湖上飲血無數的淬毒匕首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寬大的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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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尖微不可察地向後移了半寸，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隨時可以遁入黑暗、抽身撤離的完美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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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鼎鼎的刺客，見了朕，連一句討巧的話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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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見他要退，心中莫名湧起一股燥意，面上卻依舊是一副高冷傲嬌的模樣。他微微揚起下巴，冷哼了一聲，眼底卻掠過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刺客都會害怕。但你……眼底沒有懼意。你只是在等朕看見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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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的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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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問在死人堆裡爬滾多年，心早就冷得像鏡州冬日裡的護城河。他今夜分明是來做賊、來取那要命的密詔的，可眼前的年輕帝王，僅僅用了一句話，就精準無誤地刺穿了他那一層厚重的偽裝，直擊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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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當真是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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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索性不退了。他卸去了那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殺氣，反而換上一副浪蕩不羈的紈絝模樣。他單手按在腰間，微微前傾著身子，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里滿是玩味與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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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聖明。」洛寒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陳年的佳釀，在夜色裡聽起來格外的勾人，「在下走南闖北，自忖見過無數絕色。可今日一見陛下……方知什麼叫『傾國傾城』。陛下穿著這身素白羅裙，倒叫天下的女子都失了顏色，直叫在下……挪不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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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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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精緻的面容陡然一沉，耳根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他明明心頭微震，卻偏要擺出帝王的威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一雙鳳眸怒視著洛寒：「油嘴滑舌的狂徒！信不信朕現在就下令，將你凌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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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陛下金口玉言，在下怎敢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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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不僅不怕，反而大膽地向前邁了一步。他的目光在慕凌那因為薄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不過，在下瞧著陛下這副模樣，倒像是生氣得緊。只是……這生氣的模樣，也好看得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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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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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氣結。他在朝堂上向來是一言九鼎、無人敢忤逆的冷面君王，何曾見過這等厚顏無恥、膽大包天的登徒子？偏偏此人武功極高，身法詭譎，自己若是此時呼喚侍衛，且不說能不能留下此人，自己這副女裝的模樣，便先要落入旁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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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慕凌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異樣的悸動，重新坐回椅上，將頭扭向一邊，冷冷道，「今夜朕便當沒見過你。若有下次，定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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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看著他那副明明羞惱得要命、卻偏要擺出一副高傲冷淡模樣的「傲嬌」情態，心頭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癢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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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了慕凌一眼，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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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陛下下了逐客令，在下遵命便是。不過……」洛寒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一縷輕煙般飄向窗外，只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情話在空曠的殿宇內迴盪，「陛下這身白裙極美，可在下覺得，下一次，陛下若穿朱紅，定會更加勾魂。在下……下個七夜，再來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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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櫺輕響，那抹墨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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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獨自坐在燈下，手心裡竟然全是汗水。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半晌，才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低聲啐了一句：「瘋子……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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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夜，大曌高冷至極的皇帝陛下，卻破天荒地，徹底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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