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2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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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南都，白天的烈日依舊蠻橫，但只要到了清晨與傍晚，從運河那頭吹來的風就會帶上幾分微涼。

　　那種像是整天被保鮮膜死死裹在皮膚上的悶熱感，終於在這些時刻稍微散開了一些，讓人得以順暢地調整呼吸。

　　南都第一女子中學的紅磚校舍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沉穩、厚重。

　　校園中庭的幾棵老鳳凰木上，細碎的綠葉在風中微微搖晃，雖然少了一點盛夏時的狂暴與燥熱，卻依舊固執地綠著。

　　高一的教室裡，方芷薔坐在自己位於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停下筆，轉頭看向窗外。

　　操場上正有高二的學姊在上體育課，那些身影在橘紅色的跑道上奔跑跳躍，伴隨著遠處傳來的哨音與笑鬧聲。

　　這一個月的生活，對方芷薔而言，就像是一場漫長且極度不真實的夢境。

　　身為南一女的新生，她每天早晨穿上這身制服時，都還會有一種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恍惚感。

　　她要面對的不是多麼艱深的物理化學，而是如何重新去適應一個乾淨明亮，而且完全沒有敵意的全新環境。

　　這對於國中時期被稱為「孤狼」的她來說，是一件極其困擾的事情。

　　她太習慣武裝自己了。

　　國中那三年，她學會的生存技能就是把校服的長袖拉到最底，死死地遮蓋住手臂上那些因為推擠跌撞而留下的新舊傷痕。

　　她習慣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陰暗處，用冷淡、充滿警戒的眼神，盯著每一個試圖向她靠近的人。

　　方芷薔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她是那朵生長在破敗瓦礫堆角落、渾身張滿了尖刺的野薔薇。

　　在那棟被她視為「活人墳墓」的透天厝裡，在那個充滿了惡魔方梓楓動手時的沉重悶響中，她學會了在狹縫裡尋找微小的空間存活。

　　她曾無數次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一個錯誤，覺得自己的出生就是對芷荊姊姊的一種羞辱。

　　她是小四生的孩子，她的血液裡流淌著原罪。

　　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在那場幾乎撕裂整個家庭的決裂後，施暴的惡魔方梓楓被徹底驅逐出了她們的生命。

　　方芷荊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說出了一句讓她差點掉下眼淚的話。

　　「妳不需要成為跟我們一樣的人。妳只要不為惡，做妳自己就好了。」

　　這句話成了方芷薔試圖放下身上那些尖刺的動力。

　　她開始嘗試在走出家門時，不再緊緊抓著防風夾克的拉鍊。

　　她開始嘗試在走廊上走路時，不再把雙手攥成死緊的拳頭。

　　她甚至嘗試在面對別人時，把原本習慣性拉到手掌心、用來遮掩傷疤的校服袖口，輕輕地往上挽起一折。

　　但這一切「放下武裝」的練習，對她來說都顯得無比笨拙。

　　最讓方芷薔感到意外的，是南都女中的同學們。

　　在國中時，她的耳邊總是充斥著鄰居和同學的竊竊私語。

　　那些人會躲在電線桿後面，或者在走廊的飲水機旁，一邊指著她的背部，一邊用壓低的聲音說。

　　「欸，那就是那個小三的小孩喔」

　　「聽說她弟常在學校跟人打架」

　　「少跟她走在一起，很邪門」。

　　但在這裡，坐在她周圍的，多半是那些在國中時期就一直待在榮譽榜上、與她的世界完全沒有交集的資優生。

　　在這些女學生的眼裡，世界是平整、理性而且富有秩序的。

　　她們每天討論最多的，是下一次英文小考的單字範圍、合作社今天中午有沒有進好喝的運動飲料、或者是哪一個補習班的數學老師解題比較快。

　　她們似乎完全沒有興趣，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挖掘某個新同學的家庭八卦或不堪的過去。

　　「欸，方芷薔，妳這題數學算出來了嗎？」

　　前方的課桌傳來輕微的挪動聲。

　　坐在方芷薔前方的女孩，許佳瑩，轉過頭來。

　　許佳瑩的一頭短髮剪得十分整齊，剛好齊耳，鼻樑上架著一副粉紅色細框的近視眼鏡。

　　她轉過身時，一隻溫熱、有些肉乎乎的手掌輕輕搭在方芷薔的課桌邊緣，手指上還黏著一點白色修正帶的碎屑。

　　她的語氣很直白，沒有任何客套，就只是單純的詢問。

　　方芷薔整個人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又想往袖口裡縮，手掌也悄悄往書包的方向挪動，準備摸索防禦的武器。

　　她抬起頭，看進許佳瑩的眼睛。

　　那是一雙非常乾淨、清澈的眼睛。

　　沒有鄙視，沒有同情，更沒有國中同學那種帶著探究、像是在看稀有動物一樣的惡意。

　　那裡頭裝著的，僅僅是對於一道解不出來的三角函數公式的苦惱。

　　看著這樣的眼神，方芷薔原本卡在喉嚨裡、已經預設好的那些防衛性刻薄言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滾動了一下喉嚨，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還沒，我這題公式……代錯了方向。」方芷薔低著頭，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乾澀，但至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一開口就帶著刺傷人的火藥味。

　　「喔，這樣喔？沒關係，這題我也卡超久的。妳看這裡，我們要不要先把受力分析圖畫出來？」

　　許佳瑩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課本直接推到了兩張桌子的中央，用自動鉛筆的筆尖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幾何圖形，很自然地跟方芷薔討論了起來。

　　這就是方芷薔現在的日常。

　　雖然她在面對別人的主動親近時，反應依舊顯得慢半拍，甚至經常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而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雖然她還不太會像其他女孩子那樣，在下課鐘聲響起時，自然而然地拉起旁邊人的手，成群結隊地去合作社或廁所。

　　但至少這裡沒有針對她的冷言冷語，沒有刻意的排擠與羞辱。

　　她發現只要自己不用力地先去刺傷別人，這群看似高傲的資優生，其實出奇地友善與單純。

　　甚至她在同學之間的評價其實還算不錯。

　　下課時間，方芷薔偶爾會聽到後面兩排的女同學在聊天，她們壓低聲音說著。

　　「方芷薔雖然看起來酷酷的、話很少，但她念書真的超拼命的耶。」

　　「對啊，上次體育課跑八百公尺，她就算腳步都亂了，也還是咬著牙撐到終點，那種拼勁真的讓人有點佩服。」

　　這種近乎自虐般的努力，在南都女中這個重視紀律與成績的地方，反而意外地幫她贏得了某種程度的尊重。

　　她不再是那個渾身髒汙的廢墟孤狼，而是一個「很有個性、做事很認真」的普通高中生。

　　直到九月底的這天下午，這種平和的「隱形身分」被徹底打破了。

　　那是最後一堂自習課與社團活動時間之間的下課空檔。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走廊，將紅磚牆的影子拉得極長。

　　原本有些嘈雜的高一教室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小的騷動。

　　那種騷動並不是有人在走廊上奔跑或爭吵的混亂，而是一種混合著極度壓抑的驚呼、仰慕與興奮的低語。

　　方芷薔當時正埋著頭，用紙卡一張張抄寫著英文單字。

　　她剛寫完「Redemption」這個單字，突然感覺到教室門口原本亮堂的光線，在一瞬間被遮擋住了。

　　方芷薔抬起頭，視線往教室門口望去。

　　僅僅看了一眼，她整個人就僵在了座位上，握著原子筆的手指不自覺地縮緊，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軟肉裡。

　　教室門口站著兩個人。

　　領頭的那一個，是方芷荊。

　　她穿著高三的制服，短袖上衣熨燙得極其平整，領口那顆鈕扣扣得嚴嚴實實，沒有絲毫的鬆懈。

　　她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乾淨、線條冷硬的下顎輪廓。

　　方芷荊身上有一種天帶著的冷淡與嚴格自律，這讓她在喧鬧的走廊上，顯得格外高挑。

　　那種像是童話中「王子」一般的強大氣場，即便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也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而跟在方芷荊身後半步的，是蘋姊。

　　蘋姊穿著一模一樣的高三制服，卻展現出了與方芷荊完全相反的溫暖。

　　她的長髮柔順地垂落在雙肩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張精緻的臉上掛著方芷薔這一個月來最熟悉的溫柔微笑。

　　「芷荊姊姊……蘋姊？」

　　方芷薔猛地站了起來，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訝、侷促與慌亂。

　　這一個月來，她隱瞞自己與這兩位高三生的關係，她害怕會給她們帶來麻煩，更害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她們這個奇怪的家庭。

　　在這一瞬間，全教室裡原本還在寫字、聊天的幾十雙眼睛，全部順著方芷薔的聲音，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最後一排。

　　方芷荊沒有理會周圍那些熱烈的視線，她邁開長腿走進教室。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緩緩掃過教室的黑板、課桌，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方芷薔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雖然依舊冷靜，但方芷薔看得出來，裡面對著外人時常年籠罩著的那層冰霜，此時已經悄然融化。

　　「在這裡，適應得還可以嗎？」

　　方芷荊站定在方芷薔的課桌前，開口說話。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就像是在詢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日常瑣事。

　　「恩……還好。大家，大家對我都很好。」方芷薔侷促地拉了拉自己的書包背帶，手指在粗糙的帆布帶子上不斷地摩擦著，臉頰兩側已經開始微微發燙。

　　這時候，蘋姊已經直接越過了方芷荊，整個人熱情地湊到了方芷薔的身邊。

　　「芷薔！有沒有想我啊？」

　　蘋姊像個有些過度關心的家長，直接伸手拉住了方芷薔有些冰冷的手掌。

　　她的手很溫暖，掌心帶著一點潮濕的溫度，指尖輕輕捏了捏方芷薔的手背，然後轉著方芷薔的肩膀，左右打量著她的臉色。

　　「這一個月過得好不好？學校的便當會不會太油？有沒有學姊故意找妳麻煩？還是班上有人不跟妳講話？如果適應不良的話，一定要跟我們說喔！妳知道嗎，妳姊姊她可是很擔心呢。」

　　「我沒有說過我擔心。」

　　站在一旁的方芷荊冷不防地打斷了蘋姊的話。

　　雖然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冷淡，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若不是真的放在心上，大老遠從高三生教室一路走到這棟高一生教室來？

　　「好啦好啦，妳沒說，是我自己要擔心的，行了吧？」

　　蘋姊笑著斜了方芷荊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旁人根本無法介入的親暱與調侃。

　　她重新轉過頭看著方芷薔，語氣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妳看看妳，是不是變瘦了？家裡的廚房，這陣子妳有用嗎？如果不習慣自己開火，一定要跟我說，我明天早上多做一份便當帶給妳。」

　　方芷薔被蘋姊那種毫無保留、甚至在眾人面前顯得有些過於張揚的關懷，弄得整張臉紅透了，熱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朵根部。

　　在南都女中這種凡事講求競爭、冷靜理性的班級氛圍裡，蘋姊這種「媽媽式」的熱情與嘮叨，其實顯得非常突兀。

　　但那種毫無防備的善意，卻像是一股溫熱的洋流，直接撞進了方芷薔那顆冰封已久的心臟，酸澀得讓她的眼角有些發熱。

　　「我有……我有自己煎蛋。大家都對我很好，沒有人欺負我。」

　　方芷薔小聲地嘟囔著，視線有些慌亂地在四周轉動，試圖在同學們那充滿好奇與驚訝的目光中，維持住自己最後一點「酷女孩」的形象。

　　「那就好。這個給妳，是我們昨天下午去市集時買的黑糖糕，聽說很有名。妳留在自習課的時候吃，肚子餓了可以墊一下胃。」

　　蘋姊將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紙袋塞進了方芷薔有些發抖的手心裡。

　　蘋姊轉過頭對著方芷荊挑了挑眉。

　　「走吧，不要在這裡打擾高一生念書了。」

　　方芷荊看了方芷薔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往教室外走去。

　　蘋姊則是調皮地對著方芷薔眨了眨眼睛，一隻手握成拳頭，在胸前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還很自然地對著教室裡其他正張大嘴巴的高一女同學們揮了揮手，笑得一臉燦爛，這才踩著輕快的步伐，跟上前方芷荊那挺拔的背影，一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這間教室裡，依然維持著一種詭異、甚至有些壓抑的死寂。

　　大約過了足足有十秒鐘，這種寂靜就像是被扔進了一顆震天雷一樣，猛地炸開了。

　　「方芷薔！天啊！剛才那個……那真的是三年級的方芷荊學姊嗎？」

　　原本坐在前方的許佳瑩，整個人像是一隻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她的眼睛亮得簡直像是在裡面裝了兩顆大瓦數的探照燈，雙手激動地直接抓住了方芷薔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發顫。

　　「她是妳姊姊？妳們是親姊妹？」

　　方芷薔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捏著那袋溫熱的黑糖糕，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圍觀，她只能機械式地下意識點頭。

　　「嗯……是芷荊姊姊。」

　　「我的天啊！妳怎麼從來都沒有說過！」

　　這時候，旁邊又有兩個女同學也圍了過來。

　　她們手中還拿著圓規和筆記本，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某種少女特有的、夢幻般的崇拜色彩。

　　「妳知道芷荊學姊和小蘋學姊在我們學校有多出名嗎？她們兩個人，簡直就是南女中的傳奇。一個是文武雙全，另一個是溫柔、對誰都笑瞇瞇……她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簡直就是王子與王子妃的現實版啊！」

　　「王子……妃？」

　　方芷薔有些呆滯地重複著這個詞彙。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晚上，在三樓那間亮著溫暖黃光的小客廳裡。

　　蘋姊整個人像是一隻沒骨頭的貓咪一樣，賴在方芷荊的懷裡，一邊吃著水果一邊撒嬌。

　　芷荊姊姊一邊翻看著手中的書，一邊用那隻手，極其溫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蘋姊的長髮。

　　原來在學校的其他女孩子眼裡，她們兩個人也是這樣的關係。

　　「對啊！全校都知道她們感情超好，每天中午都在一起吃便當。只要她們兩個人站在一起，周圍就像是自成一個粉紅泡泡的世界，誰都插不進去。」

　　同學們圍在一起，興奮得臉頰通紅，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芷荊學姊私底下對妹妹居然這麼溫柔……妳剛才看到她那個眼神了嗎？雖然臉還是冷冷的，但那種眼神，完全就像是巡邏領地的獅子，在確認自己的小獅子有沒有被欺負一樣啊！太有安全感了吧！」

　　方芷薔只能尷尬地傻笑了兩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手心裡的汗水已經把紙袋邊緣浸得有些濕軟。

　　「等一下，方芷荊？方芷薔？那……那個高二的方芷菊學姊，也是妳姊姊囉？」

　　突然，圍觀的其中一個女同學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提高了八度。

　　「是芷菊姊姊。」方芷薔輕輕地點了點頭，神色有些緊繃。

　　「天啊！妳們三姊妹的名字居然只差一個字耶！芷荊、芷菊、芷薔……我的天，這名字聽起來就超有那種名門世家、書香門第的感覺。難怪妳雖然話不多，但身上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原來妳是她們的妹妹！」

　　方芷薔聽著同學們口中那些「名門世家」、「粉紅泡泡」、「唯美浪漫」的形容詞，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極其複雜、甚至有些酸澀的滋味。

　　她的眼前，彷彿又看見了過去那些黑暗的畫面。

　　那些曾經血淋淋的、充滿了暴力與眼淚的過去，在眼前這些生活在陽光下、擁有著純潔「少女心」的同學口中，竟然被過濾掉了一切雜質，變成了另一種無比美好、令人嚮往的色彩。

　　在這些充滿幻想的高一女孩眼裡，方芷薔現在的定位已經變得非常具體且明確。

　　她是那個仰望著光芒萬丈的芷荊姊姊、溫柔如水的芷菊姊姊，為了一心想要追隨兩位優秀姊姊的步伐，才拼了命考進這所第一志願的「笨拙妹妹」。

　　「芷薔，妳一定要好好努力喔！三姊妹都在同一所學校，這種情節簡直就像是小說一樣美，我真的好羨慕妳喔。」

　　「對啊，妳剛才被小蘋學姊拉著手、臉紅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喔！跟妳平常在班上冷冰冰、不愛理人的樣子反差超大，這種傲嬌屬性真的太棒了，我好暈。」

　　圍過來的同學越來越多，方芷薔被包圍在一片熱烈的討論與善意的調侃中。

　　現在的她，在大家眼裡，不過就是一個「外冷內熱、內心極度愛慕姊姊、卻又有些彆扭的傲嬌妹妹」。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

　　她其實很想開口解釋，告訴她們，自己以前和兩位姊姊其實一點都不熟。

　　她甚至想告訴她們，自己曾經當過她們的敵人，當過那個令人厭惡的「入侵者」，自己是帶著多麼沉重的罪惡感與卑微，才得在這個家庭裡存活下來。

　　但當她看著同學們那雙發自內心的、充滿了純粹羨慕與善意的清澈眼神時，方芷薔發現，那些沉重的、黏著血與淚的真相，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個乾淨的世界，不需要那些污濁的過去。

　　最終她只能選擇自己最擅長、卻也是最笨拙應對人群的方式。

　　繼續低著頭，傻傻地微笑。

　　「……嗯，我會努力的。」

　　她低聲說著，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像是在發燒，熱氣源源不斷地往上湧。

　　下午最後一堂社團活動課結束後，放學的鐘聲在校園裡悠揚地響起。

　　夕陽此時已經徹底落了下去，只在西邊的天空留下一片極其壯麗、像是被潑了墨一樣的橘紅色晚霞。

　　紅磚大樓的走廊上，成群結隊的女學生正朝著校門口走去，她們的笑聲在空曠的迴廊裡激起一陣陣回音。

　　方芷薔獨自一人背著書包，走在有些安靜下來的中庭。

　　她在一棵巨大的鳳凰木下的木椅上坐了下來。四周很安靜，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從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袋黑糖糕。

　　當她用手指撕開外面的包裝紙，咬下第一口時，那種結實、富有彈性的口感，以及純粹的甜味，立刻在她的舌尖上散開。

　　黑糖糕很甜，甜得讓她的心臟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方芷薔一邊嚼著食物，一邊看著操場上漸漸暗落下去的光線。

　　這就是她曾經用盡全力拒絕過、甚至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配擁有的，最平凡、也最燦爛的陽光。

　　雖然她現在走在人群中，依然會覺得自己笨手笨腳。

　　雖然她在面對那些熱情的同學時，依舊會緊張得手心出汗。

　　雖然她還是會忍不住擔心自己到底能不能當好一個稱職的「妹妹」。

　　但聽著同學們今天那些圍著她、嘰嘰喳喳討論著「王子與王子妃」的溫暖話語。

　　方芷薔輕輕地笑了。

　　她突然覺得，或許在這個全新的校園裡，在這個沒有暴力與羞辱的南都女中，她真的可以試著把身上那些帶刺的薔薇花瓣，一片一片地拔掉，然後換成不再傷人、也不再防衛的柔軟新葉。

　　她在心底，默默地對著南都一中校園裡的某個「笨蛋」說著。

　　『林宇軒，你看到了嗎？』

　　『我真的，不再是那個只能在廢墟裡爬行、隨時等著被踐踏的罪人了。』

　　雖然應對人際關係還是讓她感到無比困擾，雖然放下武裝的過程，依舊充滿了尷尬的傻笑，但這就是她想要努力變強、想要好好輔佐芷荊姊姊。

　　這一天，方芷薔終於在南都微涼的晚風中，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歸屬」的、極其踏實且直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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