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3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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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上旬的南都，午後的陽光依然帶著一種不肯輕易退場的燥熱。

　　林宇軒坐在南都女中附近的一間連鎖咖啡廳裡。

　　這裡的位置靠窗，午後刺眼的白光穿過大片落地玻璃，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道道亮得發白的光暈。

　　他身後的冷氣運轉著，穩定地吐出冰涼的冷風，吹在他有些緊繃的脖頸上，試圖稀釋掉窗外那層黏膩而沉重的濕氣。

　　林宇軒用指尖輕輕推了推桌上的塑膠杯。

　　杯子外壁已經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粗糙的桌面防滑墊上匯聚成一小灘冰涼的水窪。

　　就在這時，咖啡廳那扇有些厚重的玻璃門被推開，門頂掛著的銅製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一個穿著簡單白色T恤、牛仔短褲，紮著乾淨馬尾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的額角帶著一點因為在烈日下行走而產生的汗水，反射著室內明亮的燈光。

　　她在大堂裡環視了四周，最後鎖定了坐在角落陰影處的林宇軒。

　　女孩踩著帆布鞋，大步走到桌邊，將一大疊裝在透明塑膠資料袋裡的講義和筆記丟在桌上。

　　「班長，你要的東西。話說班長你真的是中央空調呢，對女孩子都這麼溫柔嗎？」陳采晴拉開木椅坐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拿起林宇軒剛買的那杯微糖微冰、還帶著涼意的紅茶，直接含住吸管喝了一大口。

　　林宇軒看著她因為冰涼而稍微瞇起眼睛的模樣，臉上露出招牌的好人微笑。

　　那是一種溫和、毫無侵略性，甚至讓人感到有些過分可靠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將那疊沉甸甸、隔著塑膠袋摸起來有些發熱的紙張拉到自己面前。

　　「謝啦，采晴。這份情我記下了，下次請妳吃大餐。」林宇軒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起伏。

　　「少來這一套。」陳采晴挑了挑眉，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光芒，像是想透過林宇軒那張挑不出毛病的笑臉，看穿他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班長，我認識你三年了。你這是在演哪一齣『長腿叔叔』的戲碼？」

　　林宇軒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資料袋的邊緣，粗糙的塑膠封口給了他的手指微弱的刺激。

　　他一邊慢慢翻閱著筆記，看著上面用藍色和紅色原子筆寫得工整、娟秀的字跡，一邊用極其平淡的語氣回答：「這不是很有趣嗎？」

　　「是蠻有趣的，畢竟我是看戲的。」陳采晴收回身體，整個人向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雙腿交疊。「先說好，我可是有付費的喔。」

　　林宇軒合上那疊厚實的筆記，將它們整齊地疊好，這才抬起頭看著她。

　　「嗯，謝謝你的大恩大德，歡迎繼續斗內。」

　　陳采晴湊近了一點，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我之前不知道她的來頭這麼大？」

　　「什麼來頭？」林宇軒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他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著自己先前收集到的有限資訊，確定自己應該沒有遺漏什麼關鍵的線索。

　　「沒想到她姐姐是方芷荊。」陳采晴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方芷荊？」林宇軒在腦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確實知道那個女孩有姐姐，但他對方芷荊這個人並不熟悉，更談不上見過本人。

　　「方芷荊就是女中的風雲人物之一啊。」陳采晴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速有些加快。

　　「全校前二十名，又是女籃和女排的救火隊，據說她從小還學過跆拳道和武術。在學校那些滿腦子粉紅泡泡的學妹眼中，她簡直就是王子般的存在。」

　　「確實。」林宇軒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高挑、俐落，走在校園裡會引起一陣低呼的女生形象。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另外一個姐姐叫方芷菊。」陳采晴稍微抬頭看著天花板，回憶著自己在學校聽到的傳聞。「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校前三名，而且個性非常溫和。跟她相處過的人，都覺得這個人非常溫柔，只是不愛多說話，講話也總是輕聲細語的。」

　　「我知道了。」林宇軒再次點頭。

　　「要不要來點甜點？」

　　「這麼好喔。」陳采晴笑了起來，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我可以點什麼？」

　　「隨便妳，只要妳吃得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看來我的門票費真有價值。」陳采晴說著站起身，快步走向收銀台。

　　林宇軒看著她的背影，目光隨後落回桌上的那疊講義。

　　不一會兒，陳采晴端著一個白瓷盤子走了回來，上面放著一塊精緻的起司蛋糕和一塊小巧的塔。

　　林宇軒收下發票，並拿了百鈔和零錢給了陳采晴。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說：「話說，她那兩個姐姐來看過她，擔心她會不會有適應不良的問題。」

　　「嗯。」林宇軒輕輕點頭，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杯上。

　　「所以，她就成為了那個試圖追隨光芒萬丈的姐姐們，卻顯得有些笨拙的女孩？在那些粉紅泡泡的眼中。」

　　「不愧是班長啊。」陳采晴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一臉佩服地看著他。「搞得你好像在現場一樣，雖然我在搖滾區就是了。」

　　「這很容易推論出來。」林宇軒平靜地說。

　　畢竟那些粉紅泡泡者不知道她們姊妹曾經因為家庭因素而各過各的生活。

　　「話說班長，如果以後要我做更多事，可是要加錢的喔。還是說，其實是我應該多付你一點門票錢？」陳采晴一邊嚼著蛋糕，一邊含糊地開著玩笑。

　　「喝你的紅茶啦。」林宇軒忍不住吐槽了一下，伸手將吸管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真兇，班長一點都不溫柔。」

　　陳采晴不再說話，開始專注地、緩慢地吃著盤子裡的甜點。

　　林宇軒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溫和而專注，但那種專注更像是一種對物體的觀察，缺乏了這個年紀男生看女生時該有的熱切。

　　陳采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叉子，半開玩笑地擋住盤子：「班長，我可不會跟你說『啊——』喔。」

　　「我又沒有要吃甜點。」

　　「那你就吃你的甜點啦。」林宇軒忍不住又吐槽了她一句，順手把其中一個盤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班長好兇，我要去告狀。」陳采晴哼了一聲。

　　林宇軒笑了笑，沒有回應她這句毫無殺傷力的威脅。他的目光漸漸失焦，視線穿過了陳采晴的肩膀，落進了咖啡廳外那片被烈日曬得有些扭曲的空氣中。

　　「又在腦內推演了嗎？小心年紀輕輕就少年白啊。」陳采晴看著他空洞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稍微演算一下而已。」林宇軒收回視線，聲音依舊很輕。

　　「話說，身邊不是有很多其他優良的物件嗎？」陳采晴一邊用叉子刮著盤子上的碎屑，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學校裡喜歡林宇軒的女生不少，有些條件好得讓人羨慕。

　　「是有一些啊，但太無趣了。」林宇軒回答得很直接，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認定的事實。那些女生的反應、心思、甚至連生氣和撒嬌的套路，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像是一本翻開就看得到結局的說明書。

　　「也是也是，說的也是。」陳采晴輕輕地點頭，似乎很理解他的感受。

　　林宇軒靜靜地看著她，忽然開口問道：「妳呢？從來沒有心動過嗎？」

　　陳采晴握著叉子的手微微一頓。她看著自己空了的盤子，自嘲地笑了笑。「很難。再說，我也不是很正常。」

　　那張一直掛著微笑的臉上，此時隱約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林宇軒看著她，收起了平常習慣掛著的那幅招牌微笑。他將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身子稍微前傾，看著桌上那一小灘漸漸擴大的冰水。

　　「采晴。」林宇軒輕聲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低沉。「如果哪一天，妳覺得太累了，或者有什麼連妳都覺得應付不來的事情……」

　　陳采晴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林宇軒沒有避開她的視線，眼神裡帶著一種平靜卻不容忽視的認真。

　　「不一定是遇到了麻煩。就算只是想找個人發發牢騷，或者想說說妳覺得不正常的那些想法，妳隨時可以找我。」

　　這番話直接而溫暖，沒有平時那些繞彎子的試探。

　　陳采晴有些不自然地握緊了手中的叉子，隨後又慢慢鬆開。

　　她看著林宇軒那張顯得無比真誠的臉孔，心頭微微一熱，有些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下來。

　　「班長，你這人有時候真的很狡猾。」陳采晴小聲嘟囔著，眼角卻帶了一點笑意。

　　她吸了一口紅茶，有些釋懷地說：「不過，謝謝你啦。如果你哪天自己算計到累了，覺得腦袋快爆了，我也會當你的聽眾，保證不收你利息。」

　　「好，我記住了。」林宇軒笑著點了點頭。

　　咖啡廳角落的冷氣風微微吹拂著，他們雖然都有著各自不能說出口的秘密，但在這個悶熱的午後，這份直接而乾淨的承諾，卻成了彼此最安全的依靠。

　　林宇軒看著她，沒有多問，最後只是輕聲說：「希望妳幸福。」

　　「謝謝。」陳采晴輕輕地點頭，收下了這句帶著溫度的祝福。

　　「學生時代就是這樣，比較多限制。」陳采晴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低聲呢喃著。

　　「確實。」林宇軒看著在冷氣房與室外熱氣交界處，玻璃窗上隱約浮現的一層薄霧，輕聲附和。

　　「好啦，我吃完了，該走了。」陳采晴用紙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拉了拉背包的肩帶。

　　「嗯，下次見。」

　　林宇軒坐在原位，目送著陳采晴單薄的背影推開玻璃門，再次伴隨著銅鈴的叮咚聲，融入了窗外那片有些刺眼、熱浪滾滾的街道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林宇軒才收回目光。

　　他將那疊厚重的、寫滿字跡的講義放進自己的側背包裡，拉上拉鍊。金屬拉鍊咬合的沙沙聲在冷氣的運轉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背上包包，走出了這間冷氣充足的咖啡廳，迎面撞進了南都十月午後那黏膩而燥熱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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