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1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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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南都，陽光依舊刺眼地鋪在柏油路上，但風裡終於少了一些黏膩的濕氣。

　　早晚騎車通勤時，風吹在臉上甚至能讓人感覺到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涼爽。

　　林宇軒坐在靠窗的課桌椅上。

　　上課鐘聲剛響過，化學老師正在黑板上用有些含糊的口音講解著週期表。

　　林宇軒手裡拿著剛發下來的第一次月考模擬卷，考卷上的紅色原子筆分數很亮眼，對他來說，這份考卷的難度，甚至不需要他花費太多心思去思考。

　　窗外的操場上，幾班正在上體育課的高一新生正在跑道上跑步，腳步聲與呼喊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有些遙遠。

　　身為南都一中的新生，這一個月的生活對林宇軒來說，順暢得幾乎沒有任何阻礙。

　　他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溫和氣質。

　　在國中時，身為班長的他早就學會了如何妥善處理人際關係。

　　他知道在什麼時候該微笑，知道用什麼樣的語氣跟不同性格的人說話最安全。

　　進了這所南部最好的明星高中後，他很快就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圈。

　　「宇軒，等一下下課要不要去合作社？聽說今天有進新的運動飲料。」

　　坐在前排的死黨阿德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他說。

　　阿德也是他國中的同班同學，兩人的交情很好，這次一起考進了一中。

　　林宇軒朝黑板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對阿德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輕聲回應：「好啊，等一下一起去。我順便去買支筆。」

　　這種在人群中如魚得水的舒適感，卻常常讓林宇軒在某些瞬間產生一種微妙的分裂感。

　　他在學校裡是那個功課好、脾氣溫和、隨時能跟任何人聊上幾句的資優生。

　　無論是導師還是同班同學，對他的評價都是「可靠」與「合群」。

　　可是每當班上的喧鬧聲漸漸淡去，或是當他獨自看著窗外那些隨風搖曳的綠葉時，他的心思就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幾公里外的那棟紅磚建築。

　　南都女中。

　　那個有著長長迴廊和古老鳳凰木的校園裡，現在應該也正是上下課鐘聲交替的時候。

　　林宇軒禁不住在心裡想著：方芷薔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在他的記憶中，方芷薔就像是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孤狼。

　　國中三年，她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那張課桌椅周圍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防線，將她與班上所有的歡聲笑語徹底隔絕。

　　她總是穿著那件有些寬大、長得連手指都快遮住的校服外套，用冷淡且充滿防備的眼神看著每一個試圖靠近她的人。

　　現在進了南都女，那裡全都是女孩子。

　　女生的心思通常更細膩，也更容易拉幫結派。

　　方芷薔那種一開口就帶刺、連眼神都像要扎人的個性，會不會讓她再度成為班上的異類？還是她又選擇了跟國中一樣的方法，縮在自己的角落裡，拒絕任何人的善意？

　　下課鐘聲終於響起。老師宣布下課後，教室裡立刻爆發出一陣桌椅挪動的嘈雜聲。

　　林宇軒跟著阿德和幾名同學往合作社走。

　　一路上，大家都在抱怨剛才化學老師的口音，還有下週即將到來的第一次正式月考。

　　「這次理化聽說超難，高一的物理力學我根本看不太懂。」同行的一個同學拍著腦袋，一臉苦惱。

　　林宇軒一邊聽著，一邊適時地給予安慰：「沒關係啦，大家都是剛接觸高中課程，這次月考老師應該不會出得太刁鑽。」

　　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觸摸到手機的金屬邊框。

　　走到合作社門口時，趁著大家在冰箱前挑選飲料的空檔，林宇軒退到走廊的柱子旁，拿出手機解鎖。

　　通訊軟體的對話框裡，最上面的聯絡人是方芷薔的帳號。

　　自從六月畢業典禮那天，他厚著臉皮跟她要到聯絡方式後，這三個月來，他幾乎每天都會傳訊息給她。

　　大部分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分享一些高中的生活瑣事。

　　她的回覆，字數極少，還夾帶著滿滿的火藥味。

　　『今天南一中的合作社推出了新款的飯糰，我覺得味道一般，米粒有點硬，妳那邊午餐吃什麼？』

　　『不要問我吃什麼！關你什麼事！笨蛋！』

　　『九月底了，南都女中的鳳凰木葉子是不是開始變黃了？我記得妳以前說過，妳喜歡看花開的景象。』

　　『誰跟你說我喜歡看花景了！你是失憶了還是腦袋被門夾了？笨蛋！笨蛋！』

　　林宇軒靠在柱子上，看著螢幕上那一連串的「笨蛋」，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勾了起來。

　　身旁的阿德拿著兩瓶運動飲料走過來，有些好奇地湊過頭看：「宇軒，看什麼看成這樣？笑得這麼奇怪。」

　　林宇軒動作很自然地把手機收回口袋，接過阿德遞來的飲料，笑著說：「沒什麼，看到一個有趣的網路貼文。我們回教室吧。」

　　在回教室的路上，林宇軒的心情出奇地好。

　　他比誰都清楚方芷薔那些粗暴回應背後的含意。

　　如果她真的討厭他、真的覺得他煩，以她的個性，她早就直接封鎖他的帳號，根本不會浪費時間打下這些充滿情緒的字眼。

　　那些反覆出現的「笨蛋」，更像是一種不知所措的防衛手段。

　　她從來沒有接受過不求回報的關心，所以當他的問候每天按時送達時，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來面對，只能像隻受驚的小野獸一樣，張牙舞爪地發出威脅。

　　這對他來說，其實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權利。

　　因為方芷薔把所有的防備都留給了外人，卻把這份因為笨拙而產生的真實情緒，毫無保留地丟給了他。

　　林宇軒回到座位上，撐著下巴看著黑板，思緒漸漸深入。

　　他在思考關於「喜歡」與「愛」這件事。

　　他很確定，自己現在對方芷薔的情感是「喜歡」。

　　這種喜歡，最早是從同情與不忍開始的。

　　在國中時，看著她瘦弱的肩膀承載著那些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重擔，看著她即便滿身傷痕，依然在座位上咬著牙拚命寫考卷的模樣，他心疼，但也無比佩服。

　　那是一種頑強的生命力，像是在貧瘠的石縫中，硬是要開出一朵帶刺的花。

　　林宇軒覺得，自己對方芷薔的感情，比她對自己的要多得多。

　　他也想過，再過三年的高中生活，這份感情會不會轉變成「愛」。

　　對於一個十五歲的男生來說，「愛」這個字實在太沉重，也太難以界定。

　　他看著自己的父母，心中隱約有了一個輪廓。

　　在他們家裡，很少聽到大聲爭吵，父母之間總有一種溫和且互相尊重的默契。

　　父親下班回家會順手接過母親手裡的提袋，母親在忙碌之餘也會為父親準備一杯溫熱的茶。

　　在林宇軒看來，愛不是佔有，也不是一味地要求對方改變，而是給予對方足夠的安全感，讓對方能夠以最舒服的姿態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但他知道，現在跟方芷薔談這些都太早了。

　　方芷薔的心裡累積了太多的毒素。那些身為「私生女」的原罪感，在那個充滿爭吵與冷暴力的家庭中受到的傷害，像是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胸口。

　　她需要時間，需要很大很大的空間，先把這些不屬於她的怨氣和痛苦通通排乾淨。

　　如果她現在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他又怎麼能要求她去思考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

　　林宇軒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

　　他願意站在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外，安靜地看著她，當一個守望者。

　　等她什麼時候想回頭了，隨時都能看到他。

　　為了能有更多的餘裕去做好這個守望者的角色，林宇軒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不過，在實行這個決定之前，他需要先得到家裡的理解。

　　那天晚上，吃過晚餐後，林宇軒沒有立刻回房間看書，而是留在了客廳。

　　林父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泡好、正冒著熱氣的茶。

　　看見兒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林父放下報紙，語氣平靜而直接地問：「宇軒，找我有事？」

　　林宇軒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沒有猶豫，直接開口：「爸，如果我在一中的第一次月考考得不好，家裡會有什麼樣的問題嗎？」

　　林父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料到兒子會突然問這個。

　　他沒有像一般家長那樣立刻皺起眉頭，也沒有露出焦慮的表情，而是認真地看著林宇軒，問了一個本質的問題：「你說的『考不好』，是指分數不及格，學校會通知家長，甚至讓你面臨留級的情況嗎？」

　　「不是不及格。」林宇軒搖搖頭，語氣坦然：「我很確定我的分數能及格。我是說，我可能沒辦法拿到全校第一名，或者全校前十名那種成績。我的名次可能會落在學校的中間，或者中偏後。甚至在班上，我可能連前十名都拿不到。」

　　林父聽完，緊繃的肩膀突然放鬆了下來，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溫和，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釋懷。

　　他靠著沙發背看著兒子：「宇軒，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和你媽媽對你的成績要求很高？」

　　「也不是。」林宇軒看著父親，「只是覺得考進一中的學生，好像大家都在追求那些頂尖的名次，老師也常常把台大、醫科掛在嘴邊。」

　　林父搖了搖手，語氣平緩地說：「既然你今天主動問了，那我也跟你說實話。我以前讀書的時候，成績一直都很普通。國小、國中到高中，我從來沒拿過全校前十名，甚至連班上的前十五名都沒拿過。那時候我對教科書沒太大興趣，反而花了很多時間去拆裝一些壞掉的收音機，或者跟朋友騎著腳踏車到處跑。」

　　說到這裡，林父朝著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笑意：「你媽媽就不同了。她以前在學校一直都是維持在班上前幾名的優等生，所以我常開玩笑說，你的好腦袋是遺傳了你媽媽。不過，我們兩個人對你的期望，從來就不是考到第幾名。」

　　林父收起笑容，看著林宇軒，神情顯得很認真：「只要你的成績能維持在一個基本的程度，不要荒廢學業，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名次只是學校給的一張紙，那不代表你的人生。如果你覺得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拿去拼全校前十名，會讓你覺得很累，或者會讓你的生活失去平衡，那你可以選擇放鬆一點。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並且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就好。」

　　這時候，廚房的門開了，林母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出來。

　　她將水果盤放到茶几上，聽到了父子倆後半段的對話，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她走到林宇軒身旁，伸出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

　　那隻手很溫柔，帶著母親特有的溫度。

　　林宇軒微微瞇起眼睛，感受著頭頂上的觸覺。

　　那種毫無保留的疼愛與安撫，讓他的心底一片柔軟。

　　與父親談完話後，林宇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清楚自己的實力。

　　以他的理解能力和讀書效率，如果真的全力以赴，要在南一中拿到亮眼的排名並不是難事。

　　但他不想這麼做。

　　追求極致的高分和名次，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去反覆練習那些繁瑣的題型，需要把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精準地分配給不同的學科。

　　那樣的生活太緊繃，也會讓他失去所有的空閒時間。

　　他決定在南一中「放鬆」一點。

　　或者更精確地說，他要用他優異的理解能力，把自己的分數控制在一個特定的範圍內。

　　導師不會因為成績退步而特別盯著他，父母也不會為他的課業操心。

　　他這樣做，省下來的所有時間與精力，都是為了那個在他看來「真正的笨蛋」。

　　林宇軒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抽屜裡沒有模型，也沒有一般高中生喜歡的漫畫，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本筆記本，以及他從開學第一週就開始整理的資料。

　　他透過一些方法，拿到了南都女中高一的課表和各科使用的教科書版本。

　　林宇軒太了解方芷薔讀書的方式了。

　　方芷薔的優秀成績，從來都不是因為天賦異稟，而是她用一種近乎自殘的努力硬生生熬出來的。

　　在國中時，她為了能考上南都女中來逃離那個家，每天晚上只睡幾個小時，死記硬背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課文和公式。

　　她是用自己的健康和精神在跟命運賭博。

　　現在進了高中，課程的難度呈倍數成長，尤其是物理和化學，光靠死記硬背根本行不通。

　　如果她還是用以前那種自虐式的方法去拼，她遲早會把自己逼到崩潰。

　　林宇軒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幫她。

　　他翻開其中一本筆記本，上面是他這幾個星期利用課餘時間整理的高一物理第一章重點。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彩色原子筆，也沒有寫下多餘的修飾詞，因為他知道方芷薔討厭那些繁複、不直接的東西。

　　他用最簡單的鉛筆線條，畫出了一個個受力分析圖，並在旁邊用最直白的文字寫下公式推導的步驟。

　　林宇軒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紙上寫下備註。

　　他把那些原本枯燥、繁雜的觀念，用他自己的理解重新消化，再轉化成最容易看懂的步驟。

　　這樣一來，方芷薔只要看過一遍，就能省去兩三個小時自己摸索的時間。

　　看著紙上整齊的字跡，林宇軒的思緒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國一那年的某個下午。

　　那時候他們的關係還很僵硬，他趁著教室沒人的時候，偷偷把一張手寫的理化重點夾進了她的課本裡。

　　那是他第一次試圖向她伸出手，也是他們之間關係開始轉變的起點。

　　現在，三年過去了，他們都穿上了高中的制服，走進了不同的校園。但他依然想做同樣的事。

　　窗外的南都夜空顯得有些深邃，遠處的街燈透過窗戶，在房間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方芷薔，妳以前過得太辛苦了。」

　　林宇軒看著筆記本上的受力圖，在橘黃色的檯燈光暈下，輕聲自言自語，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撫平所有的傷痛。

　　「剩下的這三年高中，那些無聊的公式和考試，就讓我來幫妳整理吧。妳不需要那麼累地去跟那些題目死磕。」

　　「妳只要負責在訊息裡叫我笨蛋，負責把心裡的那些不高興通通發洩在我身上，然後慢慢地、安全地長大就好了。」

　　他重新握緊了手中的自動鉛筆，低頭繼續在紙上畫下一個個清晰的物理受力向量。

　　夜很靜，只有鉛筆劃過紙張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在這一刻，林宇軒心裡沒有任何委屈，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在單方面地付出或犧牲。

　　相反地，他覺得這是一種幸運。

　　在這場名為成長、有時卻顯得有些殘酷的旅程中，他為自己挑選了一個最適合的角色。

　　他不要當那個高高在上、受人矚目的全校第一名。

　　他只想守著自己的步調，守著能看顧她的距離，當那個只屬於那朵帶刺野薔薇的、最好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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