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1-6 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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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六月的傍晚，落日的餘暉像是一層薄薄的橘色糖漿，黏稠地覆蓋在書桌上。

　　林宇軒坐在自己房間的電腦椅上，身後的冷氣正平穩地運轉著，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他剛剛洗完澡，皮膚上還留著溫熱的水氣，吹著冷氣的涼風，剛好帶走了南台灣夏日的悶熱。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幾則剛傳過來的訊息。

　　『不要！誰要跟你去慶祝啊！你這個大笨蛋，考上南一中就了不起了喔？離我遠一點啦！笨蛋！』

　　林宇軒看著那排滿滿的感嘆號和重複出現的「笨蛋」二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起。

　　他沒有感到任何被冒犯的不快，反而氣定神閒地在心理進行著一場精密的計算。

　　身為這三年的班長，他習慣了分析各種資料與數據。

　　在他眼裡，方芷薔的訊息字數、回覆速度以及怒罵的強度，都是可以量化的指標。

　　「回覆速度：三分鐘。表示她一整晚都把手機握在手裡，甚至可能一直盯著螢幕等待。」林宇軒在心裡默默分析著，手指在微涼的手機邊框上輕輕摩挲。

　　「怒罵詞彙：重複使用『笨蛋』。比起國一、國二時那種帶著強烈防備、冷冰冰且不帶一絲溫度的拒絕，現在的『笨蛋』根本稱不上是攻擊，反而像是一種情緒的宣洩，甚至是某種為了掩飾不知所措而故意裝出來的憤怒。」

　　他能感覺到，這朵長滿刺的野薔薇，雖然嘴巴上還是像以前一樣硬梆梆的，但那層保護自己、防範外人的厚重防禦牆，其實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每一聲「笨蛋」，都代表著她正在排出體內積壓已久的怨氣。

　　那些怨氣不是針對他林宇軒，而是針對她那個破碎、扭曲、充滿暴力的家庭。

　　林宇軒向後靠在舒適的椅背上，視線從手機屏幕移開，落在了書架最底層的一排書籍上。

　　那裡整齊地排列著幾本與國中課業完全無關的書：《家庭暴力心理學》、《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復原之路》、《隱形家暴：言語與精神控制》。

　　當他在國一確定自己喜歡上方芷薔之後，他所做的並不僅僅是放學在校門口默默守候，或者做些無意義的討好。

　　他那種比同齡人都要成熟、像個「小大人」一樣的性格，讓他無法坐視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陰影中慢慢枯萎，而自己卻只在一旁看著。

　　於是他開始走進圖書館，不去看那些男孩子喜歡的旅遊史地或科幻小說，而是開始翻閱那些關於家暴的文獻，甚至上網觀看相關的紀錄片與心理學報告。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那些文獻時的感受。那是一種徹底的、顛覆他以往認知的震驚。

　　對於林宇軒來說，他的世界是平整的、理性的、充滿支持的。

　　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父親就曾正式地找他談過話。

　　那天下午，林父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手上捧著一杯溫熱的茶，語氣平和卻十分嚴肅。

　　「宇軒，你長大了，我們要開始把你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看待。」林父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的路要自己找，你的未來是你自己的。作為父母，我們能做的，就是提供一個穩定、沒有後顧之憂的環境，讓你不用擔心出社會的起點太低。除此之外，你的選擇、你的失敗、你的成功，都由你自己負責。」

　　從那一天起，林宇軒就被父母當作「小大人」對待。

　　他先是擁有了自主支配一天零用錢三百元的自由。

　　不論是選擇買零食吃掉，還是存起來買自己想要的東西，父母從不干涉，只要求他自己記帳。

　　到了現在，他甚至擁有了選擇交友與談戀愛的權利，前提是自己要能承擔這一些人際關係所帶來的後果。

　　在林家的觀念裡，愛不是控制，愛是尊重與放權。

　　那對林宇軒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是，這樣的生活對某些人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天堂。

　　當他在文獻和紀錄片裡看到那些被酒精、拳頭、無盡辱罵包圍的家庭時，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每天都活在地獄裡。

　　有些案例的悲慘程度，甚至超越了地獄十八層。

　　那些孩子會在半夜被施暴者的吼叫聲驚醒，會因為一點點不完美，比如碗盤沒洗乾淨。

　　或者是施暴者今天在外面心情不好，就被當作沙包一樣毒打。

　　甚至像方芷薔那樣，僅僅因為自己的出生，就被眾人貼上「不該存在的私生女」標籤，一輩子被家裡的長輩定義為「罪人」。

　　「這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當時對著電腦螢幕，只覺得手腳冰冷，心裡冷得直發抖。

　　他在那些專業的心理學分析裡，看到了許多與方芷薔經歷相似的例子。

　　那些孩子在長期的精神壓抑與肉體暴力下，多半都走歪了。

　　有的變得極度暴戾，長大後成了新的加害者，用同樣的方式去傷害別人。

　　有的墮落沉淪，用毒品、逃學或酒精來麻痺自己，提早放棄了人生。

　　有的則是在極度的自卑與絕望中，選擇了最悲哀的自我了斷。

　　林宇軒並不怪這些人。

　　他在看完那些心理學分析才明白，一個人的靈魂若是長期被浸泡在充滿敵意的酸液裡，旁人還要要求他能開出芬芳、溫柔的花朵，那是多麼傲慢且不切實際的要求。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覺得方芷薔的存在是多麼不可思議且珍貴。

　　他轉頭看著手機，指尖輕輕按在微溫的螢幕上，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一些很直白，甚至有些殘酷的問題。

　　如果方芷薔當初沒有想到要「翻身」呢？

　　如果她在國一那次月考失敗、被導師在辦公室裡無情辱罵後，選擇了徹底放棄，跟那些放棄自我的孩子一樣隨波逐流呢？

　　如果她當時根本連看都不看，就直接扔掉了他偷偷夾在她課本裡的那疊手抄考試重點呢？

　　那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她嗎？

　　林宇軒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想起國一那場改變兩人立場的月考。

　　當時方芷薔站在導師辦公桌前，雖然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倔強地盯著辦公室斑駁的牆壁，強忍著眼淚不掉下來。

　　那一幕，至今仍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後來他去跟她說：「如果妳想讓那隻瘋狗閉嘴，妳就得考好一點。老師這種生物是很現實的。」

　　那時候的他，其實是在進行一場賭博。

　　他在赌方芷薔體內那股不服輸、不願意向命運低頭的生命力。

　　如果方芷薔當初撕碎了那些他熬夜整理的重點，如果她選擇在那棟名為「家」的活人墳墓裡腐爛，變得跟她那個不長進的弟弟一樣爛，或者變成一個只會哭泣、沒有靈魂的木偶……

　　林宇軒在心裡給出了最真實的答案。

　　他可能還是會覺得她很可憐，還是會想辦法以班長的身份給她一些協助，但那種讓心臟漏跳一拍的「心動」感覺，或許會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磨損、消失。

　　他喜歡的方芷薔，是那朵即便被踩進泥濘裡、被生活折磨得傷痕累累，卻依然會咬緊牙關、用髒兮兮的手，試圖在廢墟中開花的野薔薇。

　　他喜歡的是她身上那股帶刺的、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是她在最深沉的絕望中，依然想要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去拉著姊姊一起逃離那個泥潭的微弱光芒。

　　「所以，我喜歡的是妳的靈魂，而不僅僅是妳的遭遇。」林宇軒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自語。

　　這三年的守護，他並不是在做什麼偉大的慈善事業。

　　他是在守護一朵他親手灌溉、看著她突破堅硬的泥土、在烈日下頑強生長的花。

　　他用他的明亮與溫暖去稀釋她生命中的陰影，而她用她的頑強與努力，向他證明了他的眼光從來沒有錯。

　　想起了那些紀錄片裡走入歧途的人，林宇軒的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

　　方芷薔沒有走歪。

　　她不但在那個隨時會崩塌的家裡撐了下來，甚至還和姊姊達成了和解。

　　在那個冰冷的地方，重新構建了一個專屬於她們姊妹倆的小小避風港。

　　這需要多麼強大的意志力，林宇軒比誰都清楚。

　　林宇軒站起身，走到窗邊。

　　南都的夜空逐漸繁星點點，街燈一盞盞亮起，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昏黃。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微涼的鋁門窗框上。

　　鐵件的冰冷觸感讓他感到無比清醒。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

　　方芷薔心中的那些刺。

　　那種因為家庭教育而根深蒂固、關於自己是「私生女」的罪惡感，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耐心去一點一點拔除。

　　但他一點也不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是一個懂得計算安全距離、不會輕易越界讓她感到防備的班長，也是一個願意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花開的守望者。

　　他走回書桌旁，拿起那本陪伴他走過無數個疑惑夜晚的《家庭暴力心理學》，將它收進了書櫃的最深處。

　　他覺得自己以後或許再也不需要翻開這些冰冷的學術書籍了。

　　因為現在的他，身邊已經擁有一本最真實、最美麗，也最值得他用一生去研讀的教科書。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方芷薔。

　　他對著寂靜的房間笑了笑，隨手關上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溫暖的黃色桌燈。

　　在那片柔和的光線中，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南都悶熱的晚風中，慢慢地結成了名為「幸福」的果實。

　　這從來就不是一場單向的救贖，而是兩個來自不同世界、擁有不同命運的少年與少女，在廢墟之上，共同完成的一場關於成長的壯麗冒險。

　　他對她的愛，始於心疼，終於敬佩。

　　這份感情比任何紀錄片裡的案例都要深刻，比任何教科書上的文字都要真實。

　　因為這是他林宇軒，用三年的注視、克制與默默陪伴，親手寫下的、關於初戀的判決書。

　　判決結果是：他會一直一直喜歡下去，直到這朵長滿尖刺的薔薇願意在他懷裡，徹底放下所有的防備為止。

　　林宇軒重新坐回電腦椅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充滿抗拒卻又帶著幾分嬌嗔的訊息。

　　國中三年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高中的生活。

　　南一中和南女中雖然是男女分校，但兩間學校距離並不遠。

　　他已經在腦海中規劃好了未來的路線。

　　每天放學後，他可以騎單車去她的學校門口等她，或者約在中間的圖書館一起讀書。

　　他會繼續用他的方式，不著痕跡地參與她的生活。

　　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風雨，他會替她擋下。

　　那些她不敢面對的黑暗，他會用溫和的光芒去照亮。

　　林宇軒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房間裡冷氣帶來的清涼感。

　　這場漫長的守望，才剛剛要進入下一個階段。

　　他看著手機，輕聲說道：「方芷薔，我們高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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