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1-5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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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５

　　南都六月的陽光，依舊像是一層厚重的、帶著濕氣的保鮮膜，死死地裹在皮膚上，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黏稠沈重。

　　方芷薔獨自一人走在離開校園的路上，手中緊緊攥著那卷剛拿到的、用紅絲帶紮起的畢業證書。

　　紅色的絲帶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新鮮的、尚未癒合的傷口，提醒著她這三年的混亂生活終於畫下了一個句點。

　　即便汗水已經浸濕了背部的校服，方芷薔依然執拗地將長袖拉到最底，甚至包住了半個手掌。

　　這是一種類似於本能的防禦，儘管現在那層布料下已經沒有了新的瘀青，儘管那個曾經隨意施暴的惡魔方梓楓已經被驅逐出了這棟房子。

　　口袋裡的手機輕微地、規律地顫動了起來。

　　方芷薔停下腳步，在一棵有些乾枯的行道樹影子下站定，掏出手機。

　　螢幕上跳出了一則訊息，寄件人是那個剛才在校門口講過話的林宇軒。

　　『知道了，準南都女中高材生。明天要不要去圖書館預習？我手上有幾本不錯的講義。』

　　看著螢幕上那行充滿了「好人氣息」的文字，方芷薔原本已經稍微平復的情緒又一次燃燒了起來。

　　那種清澈的、沒被罪惡感凌遲過的語氣，總是能精準地踩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誰要跟你去預習……」她咬著牙，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玻璃戳破。

　　『不要！誰要跟你去預習啊！你這個大笨蛋，考上南一中就了不起了喔？離我遠一點啦！笨蛋！』

　　按下傳送鍵後，她像是在躲避什麼瘟疫一樣，迅速將手機塞回口袋。

　　她一邊重新邁開步子，一邊低著頭，看著路面上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裂縫。

　　「真的是個大笨蛋……」她一邊走，一邊低聲碎念著。

　　腳步在發燙的柏油路上敲擊出不耐煩的節奏。

　　「林宇軒，你真的是……超級大笨蛋。」

　　她想起剛才林宇軒送給她的護手霜。

　　那個少年竟然注意到了她手指上因為過度練字而磨出的繭，還說她是一朵很美的花。

　　那種細膩的溫柔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彷彿只要接受了，她就會忘記自己是個「侵入者」，會忘記自己曾經在那棟充滿死氣的房子裡如何苟延殘喘。

　　隨著距離那棟連併式透天厝越來越近，南都的熱氣從腳底板升上來，方芷薔原本浮躁的怒氣開始逐漸下降。

　　她看著遠處那棟熟悉的建築，那是她曾經視為監牢、視為活人墳墓的地方。

　　但現在情況變了。方梓楓被趕走了，那個曾經像噩夢一樣籠罩著她的男孩子。

　　養母也離婚搬出去了，在便利商店開始了平凡卻自由的生活。

　　她搬進了那座芷荊姊姊的領地。

　　想到這裡，方芷薔放慢了腳步。

　　她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以及與那兩位姊姊之間的關係。

　　她跟芷菊姊姊不同。

　　芷菊姊姊雖然膽小懦弱，但自從與芷荊姊姊建立了關係之後，兩人互動相對頻繁。

　　而自己，一直以來都與芷荊姊姊、芷菊姊姊不熟，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隔閡。

　　「我以前……真的太任性了。」她低聲自語。

　　她想起這段時間，芷荊姊姊雖然依舊冷淡，卻會平淡地教導她功課，甚至在那個家已經要天翻地覆的時候，認可她是「妹妹」。

　　芷荊姊姊那種「只要不為惡，我就包容妳」的態度，雖然冷冰冰的，對於像她這樣一個自認是「罪惡存在」的人來說，卻是最踏實的依靠。

　　方芷薔站在街角，看著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她開始在腦海中剖析她們三姊妹的狀態。

　　這是一個徹底破碎的原生家庭，父親的自私與重男輕女，給她們三個人都留下了洗不掉的病灶。

　　芷荊姊姊對外人冷淡，那是因為她看透了父親的虛偽，所以劃出了一條不可侵犯的界線，把所有的溫情都留給了界線內的人。

　　她對父親的決裂是如此乾脆，那種決絕是方芷薔所仰望，卻做不到的。

　　芷菊姊姊是一種膽小，而且讓自己透明化。

　　長年累月的被父親忽視與方梓楓的暴行，讓她習慣了縮著肩膀，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即便她現在已經安全了，但那種骨子裡的怯懦，依然需要時間去洗刷。

　　而自己是渾身是刺。

　　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傷害，在還沒人靠近之前就先揮出拳頭，甚至將受難視為一種贖罪的儀式。

　　「我們三個，其實都是病患啊。」方芷薔苦笑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蒼涼。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國中畢業了，這意味著她即將進入南都女中，正式成為她們的學妹。

　　她不能一直躲在刺後面，等著別人的包容。

　　她想要好好地跟兩位姊姊道歉，想要重新培養這份遲來的三姊妹感情。

　　她不會要求芷荊姊姊變得熱情，因為那種冷淡是姊姊守護自我的方式。

　　她也不會要求芷菊姊姊立刻變得勇敢，因為那些恐懼是真實刻在骨頭裡的。

　　是要改變的人，是她自己。

　　她要學習包容。

　　包容芷荊姊姊那種讓人感到距離感的冷靜，也要包容芷菊姊姊那種隨時會掉眼淚的軟弱。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輔佐芷荊姊姊。

　　雖然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裡，但她知道芷荊姊姊未來要面對的是一家龐大的公司。

　　既然芷荊姊姊認可了她是妹妹，那她也要成為芷荊姊姊最鋒利的側翼。

　　哪怕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剛拿到畢業證書、還在對著笨蛋林宇軒發脾氣的高中新生。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

　　『如果不去預習，那明天要不要去喝那家妳喜歡的楊桃汁？我順便把整理好的英文單字本帶給妳。』

　　方芷薔看著那行字，心裡的火氣又冒了上來。這個人是聽不懂人話嗎？

　　『不要！誰要跟你去喝楊桃汁！你以為我缺那本單字本嗎？笨蛋！不要再傳過來了！笨蛋！』

　　她飛快地回完訊息，將手機塞回口袋深處。

　　「真的是……大笨蛋……」她又罵了一句，但這一次，腳步卻輕快了一點。

　　她走到了家門口。

　　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客廳裡已經沒有了方梓楓那種刺耳的笑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寧。

　　她踩著樓梯走上三樓，這座由芷荊姊姊統治的領地。

　　推開三樓的門，她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芷荊姊姊正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歷史書籍。

　　芷菊姊姊趴在小桌邊，認真地在一本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大概又是關於「千年書蟲」某個作品的心得感想。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架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書籍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方芷薔站在門口，看著這幅畫面，突然覺得鼻尖有一點酸。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卻又一直不敢伸手去碰的「家」。

　　芷荊姊姊抬起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

　　「嗯，回來了。」方芷薔應了一聲，聲音雖然還是平時那種硬邦邦的調子，但卻少了一種挑釁的銳利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jN9EZkYS
。

　　她走到客廳中央，把畢業證書隨手放在桌上。

　　芷菊姊姊停下筆，露出了那個帶著點怯懦卻無比真誠的微笑。

　　「芷薔，畢業快樂。」。

　　方芷薔看著她們，沉默了幾秒，隨後才低聲地說：「芷菊姊姊，對不起……還有芷荊姊姊，對不起。」

　　兩個人都愣住了。

　　芷荊姊姊放下了手上的書，挑了挑眉。

　　「我以前脾氣不好，應該有說了很多讓妳們不舒服的話。」方芷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足尖，語速很快，像是在完成某種艱難的任務。

　　「我以後會改的。我會……我會好好努力，成為跟妳們一樣的人。」

　　客廳裡陷入了一種短暫的沉默。

　　芷荊姊姊輕笑了一下，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可。

　　「妳不需要成為跟我們一樣的人。妳只要不為惡，做妳自己就好了。」

　　芷菊姊姊則跑過來，大膽地拉住了她的手。

　　「沒事的，芷薔，我們是一家人啊。」

　　方芷薔感受著芷菊姊姊掌心的溫度，又看了一眼芷荊姊姊那雙平靜的眼睛。

　　她知道這條路或許還很長，她身上的刺也沒辦法一天就收乾淨。

　　但至少，她已經不再是一個人在那棟大房子的陰影裡爬行了。

　　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如果不喝楊桃汁，那去吃那家老店的碗粿呢？我爸媽說那家店搬家後味道還是一樣好。』

　　方芷薔感覺到兩位姊姊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手機上。

　　她的臉色瞬間爆紅，猛地轉過身往房間走去。

　　「那個大笨蛋……到底有完沒完啊！」

　　她鑽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喘氣。

　　她掏出手機，指尖顫抖地輸入回覆。

　　『不要！誰要跟你去吃碗粿！你這個大笨蛋！再傳訊息來我就真的封鎖你！笨蛋！』

　　按下傳送後，她看著螢幕上那個被她設定為「薔」並帶著刺的花朵貼圖的對話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真的是……超級大笨蛋。」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著，但這一次，語氣裡沒有了刺，只有一種被陽光烘烤過的、微弱的甜味。

　　這一天，南都的陽光依然蠻橫，但對方芷薔來說，這座城市似乎終於開始對她展露出了一絲溫柔。

　　她收起了那些刺，試著在廢墟之上，開出一朵真正屬於自己的、不再帶毒的薔薇。

　　她知道自己還不夠強大，還不知道未來具體能為芷荊姊姊做些什麼，但她會開始學習。

　　學習法律，學習財務，學習如何成為守護的盾牌。

　　在那之前，她得先處理掉那個一直傳訊息過來的笨蛋林宇軒。

　　手機又震動了。

　　『好吧，那明天早上九點，我帶講義跟單字本在妳家巷口的便利商店等妳。不見不散。』

　　方芷薔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喊了一句。

　　「林宇軒！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她飛快地回了最後一則訊息：

　　『都說了不要！笨蛋！』

　　回完後，她把手機丟在床上，走到那張簡陋的書桌前坐下。

　　她看著窗外逐漸沒入地平線的夕陽，心中那份沈重的罪惡感，似乎也隨著這一聲聲「笨蛋」，慢慢地稀釋在了南都悶熱的晚風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在陰影中逃亡的侵入者，而是一個正試圖學習愛與被愛的方芷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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