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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六月的陽光，一如既往地慷慨且蠻橫。那種帶著濕氣的熱意像是一層撕不掉的保鮮膜，緊緊地裹在皮膚上，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黏稠沈重 。
林宇軒站在操場邊緣的鳳凰木陰影下，手心裡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方芷薔校服袖口的那種粗糙感 。
剛才那一場像是要把這三年來的壓抑全部燒光的對話，讓他現在的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死命抓著畢業證書的女孩，心裡那種像是被針扎過的疼痛感，終於慢慢被一種踏實的溫暖所取代。
他知道，方芷薔這朵長在廢墟裡的野薔薇，終於在他面前稍微收起了一點點刺。
「欸，方芷薔。」林宇軒打破了沈默，語氣很直白，帶著點他一貫的那種好人氣息 。
方芷薔沒抬頭，聲音悶悶的，聽起來還帶著剛才哭過的鼻音：「幹嘛啦？話都說完了，你還不快去跟你那些國中好朋友慶祝？你不是還要代表畢業生領獎嗎？」
「獎早就領完了，證書也拿到了。」林宇軒揮了揮手上的紅色圓筒，故意在空中晃了晃，「但我發現有一件事很重要，我竟然忘了做。」
方芷薔這才稍微抬起一點頭，長髮垂落在臉頰兩側，眼神裡還帶著一點點剛才哭紅的殘餘，語氣卻還是那樣硬梆梆的：「什麼事？你這種資優生還會忘記事情？沒帶腦子出門喔？」
「我沒妳的聯絡方式。」林宇軒直接掏出手機，屏幕在烈日下閃著刺眼的光，「這三年我們除了在教室稍微交談過，好像真的連一通電話都沒打過。」
方芷薔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原本稍微放鬆的神情又緊繃了起來，聲音也高了八度：「為什麼要給你聯絡方式？林宇軒，你是不是腦子曬壞了？畢業典禮結束了，等下走出校門我們就沒關係了。你去你的南一中當明星學生，我去我的南一女躲起來，為什麼還要聯絡？」
「南一中跟南一女又不遠，騎腳踏車不用十分鐘。」林宇軒往前跨了一步，縮短了那道他一貫維持的體貼距離 ，「再說了，剛才某人不是才答應，暫時讓我留在她的世界名單裡嗎？沒有聯絡方式，我要怎麼留在名單裡？用通靈的喔？」
方芷薔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頰因為羞惱而漲得通紅，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是一顆快要熟透的番茄。
她咬著下唇，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一樣：「那……那是剛才氣氛太奇怪，我隨便亂講的啦。你這人真的很煩耶，聽不懂人話喔？」
「我聽得懂啊。」林宇軒一臉皮厚地把手機遞到她面前，手指在通訊錄的新增頁面上點了點，「快點啦，不然等下我爸媽過來接我，我就沒機會要了。妳知道我爸媽很準時的，不像妳以前等的那班公車一樣不準時。」
「你真的很討厭！」方芷薔一邊罵，卻還是遲疑著沒伸出手，語氣裡充滿了掙扎，「林宇軒，我跟你說真的，我那個家……雖然方梓楓走了，但我那裡還是有很多麻煩事。妳跟我這種人聯絡，真的沒好處。」
「我有說要好處嗎？我是要找人聊天，又不是要應徵工作。」林宇軒把手機又往前遞了一點，「快點，方芷薔，不要逼我當眾大喊妳的名字喔。妳知道我身為班長，肺活量一直都很不錯。」
「你敢！」方芷薔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宇軒那副真的準備要深呼吸的樣子，終於投降了。
她一臉嫌惡地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用力地戳著，那力道像是要把手機螢幕戳破一樣。
林宇軒看著她那副嘴硬心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看著她快速地輸入數字，然後設定了聯絡人名稱。
「好了啦！拿去！」方芷薔把手機塞回他懷裡，整個人羞得連脖子都紅了，「不准亂傳訊息，也不准半夜打來吵我，聽到了沒有？要是被我發現你把號碼給別人，我就把你……把你……」
「把我怎樣？再罵我是笨蛋嗎？」林宇軒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聯絡人名稱，她竟然直接打了一個「薔」字，後面還跟了一個帶刺的花朵貼圖。
「對！你就真的是個大笨蛋！」方芷薔大聲說完，似乎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太過害羞，讓她這三年建立起來的冷硬形象完全崩塌了。
她看著林宇軒那一臉燦爛到不行的笑容，突然心慌意亂得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擺。
「那……」林宇軒正想再說點什麼，比如約她過幾天一起去圖書館看高中預習教材，或者是問問她搬到三樓後的生活細節。
「沒那了！我要走了！芷荊姊姊還在等我！」方芷薔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逃跑開關，她把畢業證書往書包裡一塞，轉身就跑。
「欸！方芷薔！我回家會傳訊息給妳喔！」林宇軒對著她的背影大喊。
方芷薔跑得飛快，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種快要崩潰的羞赧：「不准傳！傳了我就封鎖你！」
林宇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長袖校服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校門口的紅磚牆後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帶刺的符號，感覺南都這份悶熱的暑氣，似乎也變得沒那麼讓人難受了。
他微笑了一下，收起手機，轉身走向校門口不遠處的黑色轎車。
他的父母正站在車邊，穿著體面的套裝，正對著幾個路過的同學微微點頭致意。
那是他優秀且開明的父母，總是給予他足夠的空間與尊重。
「宇軒，這邊。」林父抬起手，對著兒子招了招手。
林宇軒快步走過去，一路上遇到了幾個班上的同學。
「班長，畢業快樂啊！」
「宇軒，以後南一中見啦！」
林宇軒一邊揮手，一邊直白地回應著：「畢業快樂！南一中見！」
他走到父母面前，林母笑著幫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領口，眼神敏銳地掃向剛才方芷薔跑開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打趣的味道：「在那邊忙什麼呢？校長不是說領完證書就要集合嗎？我看你跟那個女孩子聊得很投入喔。」
「沒什麼啦，就跟同學道別。」林宇軒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試圖用平常心掩飾內心的波盪。
林父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車內的冷氣瞬間吹散了身上的熱氣。他從後照鏡看了兒子一眼，語氣很直白地問：「是那個姓方的女孩子吧？我看你國中這三年，倒是很常提起她。」
林宇軒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觀察得這麼仔細。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用一種試探的方式來看看父母的反應。
「爸，媽，如果我在高中的時候，跟女同學走得比較近……妳們會反對嗎？」
林母轉過頭，臉上掛著開明的微笑，語氣輕鬆地說：「宇軒，我們以前就說過，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交朋友或談戀愛，我們都尊重你的意願。只要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沒什麼好反對的。」
「真的嗎？」林宇軒有些意外，他以為父母會更注重課業。
「當然是真的。」林父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平穩地說著，「不過，作為父母，我們還是有幾條底線的。首先，你的成績不可以退步。南一中的課業壓力很大，如果你因為談戀愛而把書念得一團糟，那這段感情恐怕也不會長久。」
「這我知道，我會分配好時間的。」林宇軒認真地點點頭。
「第二點呢。」林母接著說，眼神裡閃過一絲戲謔，「你可以交往，但你不可以讓我們提早當祖父母喔。你現在才十五歲，這種『大驚喜』我們可承受不起。」
林宇軒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他沒想到母親會講得這麼直白且具衝擊力，這讓他感到非常窘迫，整個人差點想鑽進腳踏墊下：「媽！妳在說什麼啦！這也太誇張了吧！」
「這不是誇張，這是提醒。」林父在前面輕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了不少，「現在的年輕人衝動起來，有時候真的會讓大人心臟病發。總之，你要懂得保護自己，也要懂得尊重對方。只要不逾越底線，你想交什麼樣的女朋友，我們都支持。」
「我……我現在還沒有要交往啦。」林宇軒小聲地辯解著，腦海裡卻浮現出方芷薔剛才那雙紅通通的眼睛，以及她雖然帶刺卻異常柔軟的內心。
「喔？是嗎？」林母挑了挑眉，顯然不相信兒子的話，「那剛才那個女孩子跑走的時候，為什麼臉紅得跟什麼一樣？連我都看出來了。」
「那是因為天氣太熱啦！」林宇軒直接把責任推給了南都的陽光。
「好啦好啦，天氣熱。」林母笑著轉回身子，「總之，宇軒，你長大了。我們相信你的判斷力。那個女孩子看起來雖然很有個性，但眼神很清澈。如果你真的喜歡人家，就好好地、真誠地對待人家，知道嗎？」
林宇軒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校園圍牆。他想起了方芷薔所說的那些「罪業」，想起了她那個破碎的家，也想起了她在二樓努力念書的樣子。
「我知道。」他輕聲地回應，語氣裡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
車子緩緩駛離了國中校門。
林宇軒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則訊息。
『不要以為給了號碼就可以一直煩我！我是要去考大學的人！笨蛋！』
林宇軒看著那則語氣很衝、卻明顯透著慌張的訊息，忍不住在後座笑出了聲。
「宇軒，妳在笑什麼？」林母好奇地問。
「沒什麼，看到一個笨蛋在發脾氣而已。」林宇軒指尖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打著回覆。
『知道了，準南一女高材生。明天要不要去圖書館預習？我手上有幾本不錯的講義。』
他放下手機，看著前方開闊的道路。
南都的陽光依然熱烈，但他知道，這場從國一開始的暗戀，終於要在這個悶熱的畢業季，迎來了一個全新的、充滿希望的開始。
他會守著他的底線，守著他的成績，也會守著那朵帶刺的、卻在他心中最美的野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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