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1-3 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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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國一開學後沒多久的一個午後，南都的陽光依然蠻橫，帶著一種要把柏油路曬融的狠勁。

　　林宇軒坐在教室的前排，身為班長的他在整理收齊的作業。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窗邊角落的方芷薔。

　　那天的光線很奇怪，透過老舊的窗戶斜射進來，剛好把方芷薔和周圍的同學切成了兩個世界。

　　林宇軒看著她，覺得這個女孩子像是一塊掉進熱水裡的冰，雖然周圍都在沸騰、在喧鬧，她卻有一種拒絕融化的冷硬。

　　他的第一感想很直白：這是一個很難搞，卻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女孩子。

　　方芷薔那時候比現在還要瘦小一點，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空蕩蕩的。

　　林宇軒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手。

　　在這種連呼吸都覺得黏稠的悶熱天氣裡，方芷薔竟然穿著長袖校服，而且還把袖口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手掌。

　　那種自我包裝的行為，在充滿短袖和汗水的教室裡顯得極其古怪。

　　林宇軒心裡想，她不熱嗎？但他很快就從方芷薔那雙眼睛裡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雙充滿了防備和不屑的眼睛，像是一隻走投無路卻還要對著路人哈氣的小流浪貓。她盯著桌上的數學講義，手指用力地攥著筆，關節處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種緊繃的狀態，讓林宇軒有一種預感：這個女孩子隨時都在準備戰鬥，或者說，隨時都在準備逃跑。

　　放學的時候，他在校門口又看到了她。

　　南都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種近乎悲傷的橘紅色，方芷薔一個人站在公車站牌下。

　　學校的紅磚圍牆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沈重，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細，孤零零地在大理石人行道上晃動。

　　那時候的校門口很吵，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討論著要去哪裡吃冰，或者是討論最新的偶像劇。

　　方芷薔就站在那裡，背著沉重的書包，雙手交叉在胸前，依然是那個標誌性的長袖裝束。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路面上的裂縫發呆。

　　林宇軒站在不遠處，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名為「距離感」的東西。

　　他家境優渥，成績優異，生活環境充滿了規律和關愛，對他來說，世界是平整且明亮的。

　　看著方芷薔的背影，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世界上還有一種顏色叫做「陰影」。

　　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孤立感，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所有試圖靠近的溫度都隔絕在外。

　　他當時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個人的名字裡有一個「薔」字，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薔薇是有刺的，而且通常生長在沒人理會的廢墟或是牆角。

　　她的刺不是為了傷人，而一種生存的本能。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方芷薔背負著什麼樣的家庭背景，也不知道她手臂上那些因為家庭暴力留下的青紫痕跡。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女孩子活得很用力，也活得很累。

　　林宇軒看著她上了公車，看著公車噴出一股黑煙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裡拿著那瓶想要送她的麥香奶茶。

　　進入國一之後的生活是很枯燥的，但林宇軒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往教室後排移動。

　　他看到方芷薔在課堂上從不舉手，即便她的成績並不算太差。

　　他看到她在下課時間總是獨自看著窗外，拒絕任何社交的可能。

　　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調皮的男同學試圖去拉方芷薔的袖子，想要開玩笑，方芷薔反應極其強烈，她猛地站起身，眼神裡的冷厲讓那個男生嚇得退後了好幾步。

　　林宇軒在那一刻心裡緊了一下。

　　他沒看清楚袖子下面有什麼，但他看清楚了方芷薔眼底的那種恐懼。

　　那是那種受過傷的動物才會有的、極度不安的眼神。

　　他開始明白，她的那種強悍和毒舌，其實只是一層薄薄的、用來保護脆弱內心的武裝。

　　他對她的感想從最初的好奇，逐漸變成了一種莫名的心疼。

　　他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朵在乾裂土地上硬要開出來的花，雖然帶著刺，雖然看起來不怎麼親人，但那種頑強的生命力卻讓他感到震撼。

　　他想，如果能給這朵花澆一點水，或者給她一點陽光，她會不會就不那麼刺人了？

　　一個穿著長袖、眼神冷漠、影子很長的孤獨少女。

　　在南都那個悶熱得讓人想睡的午後，這個看起來格格不入的女孩子，就這樣直接撞進了他的世界。

　　他並沒有覺得她「髒」或是「不堪」，他只覺得，他想要站在一個體貼的距離外，看著這個女孩子，直到她願意放下那層厚重的長袖為止。

　　他當時並不知道這份「注視」會持續整整三年。

　　他只是覺得，方芷薔就像是一道沒解開的數學難題，雖然看起來很複雜、很傷腦筋，但他就是想一直算下去，直到算出那個名為「幸福」的答案為止。

　　這種想法對一個國一男生來說可能太過深奧，所以他那時候的總結其實更簡單。

　　方芷薔這女孩子，真的很有個性，而且，她一個人在夕陽下等車的樣子，真的讓人很想過去陪她站一會兒。

　　即便裝著安靜地站著，什麼話也不說，只要能讓她的影子不再看起來那麼孤單就好了。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也是林宇軒這場安靜暗戀的起點。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會假裝沒趕上公車，在站牌下陪她吹風。

　　他會在那群指點她的同學面前，故意跟她借筆。

　　他試圖用他的明亮、他的「好人」氣息，去稀釋她身邊的那層黑暗。

　　在他們這一班，情況更為特殊且尷尬，因為方芷薔與班上的另一個男生方梓楓，擁有同一個父親。

　　林宇軒身為班長，在拿名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兩個人不僅同姓，父親欄的名字也是一模一樣。

　　據說這對同父異母的姊弟被編在同一個班級，是方父為了方便管教而特意安排的。

　　這種安排，對這兩個人來說，簡直就是把炸藥和引信關進了同一個箱子裡。

　　林宇軒很快就發現，這兩人的關係簡直水火不容。

　　方梓楓是那種典型的被寵壞的小少爺，自認是未來的當家者，眼裡揉不下沙子。

　　方芷薔則像是一株帶刺的野薔薇，隨時準備刺傷任何試圖靠近的人。

　　某次下課時間，教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緊繃。

　　林宇軒放下手中的筆，轉頭看向後排。

　　方梓楓正站在方芷薔的桌邊，臉上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優越感。

　　「喂，賠錢貨，妳穿這長袖是想遮什麼？」方梓楓的聲音很大，帶著明顯的惡意，「是不是身上長了什麼見不可人的東西？還是妳媽教妳這樣裝模作樣？」

　　方芷薔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反擊，她只是死死地攥著筆，關節處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低著頭，長袖的袖口被她拉得更緊了。

　　「說話啊！啞巴了？」方梓楓見她沒反應，更加囂張，「妳這種小三生的女兒，根本不配跟我坐在同一個教室裡。房子遲早是我名下的產權，妳連這間學校都不該待。」

　　方芷薔猛地抬起頭，眼神裡的冷意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退後。「方梓楓，你除了會拿家世出來顯擺，你還會什麼？」她的聲音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連數學公式都背不全，除了會躲在爸爸背後告狀，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癡。」

　　這句話顯然戳中了方梓楓的痛處。

　　他那張被寵壞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權威受到挑戰後的狂怒。

　　他猛地揮出一拳，重重地打在方芷薔試圖護住頭部的左手臂上。

　　「砰！」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林宇軒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教室後排。「住手！方梓楓，你在做什麼？」他大聲喝止，語氣中帶著班長特有的嚴肅。

　　方梓楓被這聲喝止震了一下，收回了正要揮出的第二拳，但他依然一臉戾氣地盯著方芷薔。「甘你什麼事？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

　　「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家。」林宇軒擋在兩人中間，用平穩卻堅定的聲音說，「方梓楓，回你的座位去。如果你再動手，我就直接去辦公室找導師。」

　　方梓楓恨恨地瞪了林宇軒一眼，又轉頭對方芷薔罵了幾句，才罵罵咧咧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恢復了尷尬的安靜。林宇軒轉過身，低頭看著依然坐在位子上的方芷薔。

　　剛才那一拳打得很重，她的左手臂明顯在顫抖，但她依然緊緊地抓著那截長袖。

　　就在那一刻，林宇軒突然明白了。

　　他看到了那截被拉扯而稍微露出的手腕處，隱約可見幾道青紫色的痕跡。

　　那不是摔傷，也不是撞傷，那是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後留下的瘀血。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女孩子要在這悶熱的南都午後，堅持穿著那件古怪的長袖校服。

　　那是她的防線，用來遮掩那些不為人知的痛苦與自尊。

　　他看著方芷薔，心裡在那一瞬間緊了一下。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心疼」的感覺。

　　進入國一後的第一個月，生活在枯燥的課程中流逝，而方家姊弟的衝突也成了班上的日常。

　　不久，第一次月考來臨。

　　成績揭曉的那天，教室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芷薔和方梓楓考得都很差，兩人的名字都排在榮譽榜的視線之外。

　　方梓楓是因為心思完全不在課業上，整天想著自己未來的繼承權。

　　方芷薔則是因為家裡的種種紛擾，讓她根本無法專心念書。

　　不僅成績不好，兩人在學校依然三不五時地吵架，甚至發生肢體衝突。終於，導師忍無可忍，把兩個人叫到了辦公室大罵了一頓。

　　林宇軒因為要送公文，剛好經過辦公室門口。

　　他看到方芷薔挺直著背脊，眼神倔強地盯著辦公室的牆壁，方梓楓則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回到教室後，方梓楓依然罵罵咧咧，而方芷薔則沈默地坐在位子上。

　　她雖然面無表情，但林宇軒看見她死命地咬著下唇，那是一種委屈到了極點卻不願在仇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姿態。

　　林宇軒走到她的桌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觀或嘲諷。

　　他用一種很直白的語氣說：「喂，方芷薔。」

　　方芷薔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防備。「幹嘛？」

　　「如果妳想讓那隻瘋狗閉嘴，妳就得考好一點。」林宇軒指了指後排的方梓楓，「老師這種生物是很現實的。只要妳考得夠好，考到前面去，導師就會自然而然地偏心妳，覺得妳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到那時候，他再怎麼告狀也沒用。」

　　方芷薔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老師的心頭肉？」

　　「這不是我的問題，這是這個導師的潛規則。」林宇軒平靜地說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以方芷薔的個性，絕對不會接受他的「教導」。

　　她太過孤傲，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所以林宇軒換了一種方式。

　　那天放學後，林宇軒留在教室裡，手抄了一些課本上的重點。他把那些複雜的數學公式、英文文法，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整理在幾張紙上。

　　他沒有直接遞給方芷薔，而是第二天趁著早自習還沒開始，隨手把那疊紙夾在方芷薔的課本裡。

　　他知道方芷薔會看到。

　　他也知道方芷薔即便心裡有氣，但在那種「想要翻身」的欲望驅使下，她會去配合著課本看那些重點。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方梓楓和方芷薔依舊在吵架，甚至偶爾還會動手。

　　方梓楓依然在班上宣揚他的「長子繼承論」，嘲諷方芷薔是賠錢貨。

　　林宇軒注意到，方芷薔看窗外發呆的時間變少了，她開始會在下課時間翻開那疊手抄的重點。

　　第二次月考很快就到了。

　　成績公布的那天，方芷薔的名字雖然還沒進前二十名，但已經比上次進步了幾十分，而且最重要的她的成績略高了方梓楓一點點。

　　那一點點的差距，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天下午，兩人在走廊又發生了拉扯。

　　方梓楓氣急敗壞地想要拉扯方芷薔的袖子，方芷薔反手推開了他。

　　導師剛好經過。這一次，導師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各打五十大板。

　　他看著成績進步明顯的方芷薔，又看了看依然原地踏步且滿嘴髒話的方梓楓。

　　「方梓楓！你又在找方芷薔麻煩？」導師的吼聲再次響起，「人家芷薔都在努力念書進步，你呢？只會在這裡欺負女同學？回教室寫檢討報告去！」

　　方梓楓愣住了，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導師。

　　他沒想到，那張他不屑的成績單，竟然真的改變了老師的立場。

　　林宇軒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方芷薔雖然依然冷著一張臉，但在轉身回教室的瞬間，她那雙冷冽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這就是林宇軒眼中的方芷薔。

　　一朵長滿了刺、活在陰影裡，卻在廢墟中試圖開花的野薔薇。

　　他並沒有覺得她「髒」或是「不堪」，他覺得他想要站在一個距離外，看著這個女孩子，直到她願意放下那層厚重的武裝為止。

　　雖然國中畢業前，方芷薔在頂樓對他大吼，說他的關心是羞辱，但在林宇軒的心裡，自始至終，他看到的都不是那個「罪人」的方芷薔，而是那個在烈日下依然倔強地抓著袖口、在廢墟中試圖開花的方芷薔。

　　他覺得她很美，那是一種帶著痛楚的、真實的美。

　　這種美，比榮譽榜上的任何一個名字都要讓他心動。

　　這就是林宇軒眼中的方芷薔，一朵長滿了刺、卻讓他想用手去溫柔包裹的野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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