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1-2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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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六月的陽光，一如既往地慷慨且蠻橫。那種帶著濕氣的熱意像是一層撕不掉的保鮮膜，緊緊地裹在皮膚上，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黏稠沉重。

　　方芷薔站在國中校園的操場邊緣，手中緊緊攥著那卷用紅絲帶紮起的畢業證書。

　　紅色的絲帶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新鮮的、尚未癒合的傷口。

　　她依然習慣性地將校服長袖拉到最底，儘管現在那層布料下已經沒有了新的瘀青，儘管那個曾經隨意施暴的惡魔，已經被驅逐出了芷荊姊姊的領地，但那種「需要遮掩」的本能，早已刻進了她的骨子裡。

　　畢業典禮的喧囂在身後逐漸遠去，校長冗長的致詞、導師哽咽的叮嚀，以及同學們瘋狂撕碎考卷朝天空拋灑的慶祝，對她來說都顯得那樣不真實。

　　她看著那些在陽光下跳躍的身影，心裡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她是這場青春盛宴的局外人，一個揹負著罪孽、在陰影中蠕動的侵入者。

　　她逃掉了。

　　是的，她成功地考上了南一女。

　　這本該是值得慶祝的勝利，但在她眼裡，這更像是一場「逃亡」的成功。

　　她逃離了那個二樓如牢房般的房間，逃離了梓楓無孔不入的惡意，甚至正試圖逃離那個讓她感到窒息的「私生女」標籤。

　　在踏出校門前，她還有最後一筆債要清算。

　　「方芷薔。」

　　那個聲音清澈得像是夏日午後的雷陣雨，洗刷過後的透明感讓她呼吸一滯。

　　她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林宇軒。

　　那個身上永遠帶著淡淡肥皂味、笑起來牙齒很白、總是活在榮譽榜上的男孩子。

　　她想起會考前在頂樓，她曾用最惡毒的話語去羞辱他，叫他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她罵他是活在象牙塔裡的救世主，罵他的關心是施捨，罵他的喜歡是傷口上撒鹽。

　　她以為那樣就能徹底斬斷兩人的聯繫，以為那樣就能保護他的純粹不被她的地獄所污染。

　　可是他現在就站在那裡，隔著那道她刻意劃出的深溝，安靜地看著她。

　　方芷薔緩緩轉過身，指尖因為用力攥著證書而泛白。

　　她看著林宇軒，他今天穿著整齊的校服，領口依然白得發亮。

　　他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澈，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讓她想逃跑的溫柔。

　　「妳做到了。」林宇軒走近了兩步，停在那個他一貫維持的、體貼的距離外，「南一女。恭喜妳。」

　　方芷薔冷笑了一聲，下意識地挺起胸膛，那是她防禦性的武裝姿態，像是一株帶刺的野薔薇。

　　「所以呢？班長大人是特地來視察我有沒有順利考上嗎？」

　　林宇軒沒有被她的尖酸刻薄刺傷，他只是微微低頭，看著她緊拉的袖口，輕聲問道：「手臂，還疼嗎？」

　　那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扎進了方芷薔最柔軟的心房。

　　她反射性地縮回手，語氣變得更加尖銳：「跟你沒關係吧？會考結束了，畢業典禮也結束了。林宇軒，你應該去念你的南一中，去當你的明星學生，而不是在這裡跟一個『髒掉』的瘋婆子浪費時間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yEI6JEwj
。」

　　「妳一點都不髒，芷薔。」林宇軒抬起頭，目光堅定得讓她心慌，「我說過，出生不是妳能選的。妳這段時間的努力，我全都看在眼裡。」

　　方芷薔看著他，內心的冷漠防線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縫。

　　她想起這一個家天翻地覆的變化。

　　梓楓被趕走了，那個曾經像噩夢一樣籠罩著她的男孩，如今在另一個家庭裡掙扎求存。

　　養母也離婚搬出去了，在便利商店開始了平凡卻自由的生活。

　　她搬進了那座曾經視為聖域的三樓，在芷荊姊姊那種「只要不為惡，我就包容妳」的羽翼下，第一次學會了在大房子裡安穩地呼吸。

　　這些變化太快、太劇烈，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方芷薔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坦白，「在那棟死過人的房子裡，我佔據了最舒服的位置。林宇軒，妳看，我是個卑鄙的侵入者。我搶走了大媽的空間，搶走了芷荊姊姊原本該獨享的安寧。你還要說我這種人值得保護嗎？」

　　林宇軒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但他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芷荊學姊會讓妳住進去，是因為她認可妳是她的妹妹。芷薔，妳為什麼總是不肯放過妳自己？」

　　他緩慢地、堅定地又跨前了一步。

　　這一次，他縮短了那道安全距離。

　　「我今天來，不是要聽妳繼續罵我，也不是要聽妳細數妳所謂的『罪孽』。」林宇軒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遞到了她面前。袋子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不是昂貴的香水，而是他身上那種讓人安心的肥皂味。

　　「這是什麼？」方芷薔遲疑著不敢接。

　　「是畢業禮物。」林宇軒看著她的眼睛，「是一支護手霜。我看到妳的手指因為過度練字而磨出了繭，還有……妳總是拉著袖子，我想，如果皮膚能不那麼乾澀，也許妳會覺得舒服一點。」

　　方芷薔接過紙袋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個少年，在所有人都關注她的身世、她的成績、她的刺時，他只看到了她磨出的繭和乾澀的皮膚。

　　「妳以後，不用再逃跑了。」林宇軒低聲說，語氣裡滿是讓她鼻酸的憐憫，「南一女離南一中有一段距離，但我們還是會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個城市的街道穿梭。妳的地獄已經崩塌了，芷薔，妳現在擁有的是屬於妳自己的新生。」

　　方芷薔低下頭，長髮垂落在臉頰兩側，掩蓋了她眼底升起的水霧。

　　她想起養母離開前對她說的「對不起」，想起芷荊姊姊在書桌前平淡教導她功課的側臉。

　　那些曾經被她拒絕的溫柔，此刻正匯聚成一股溫熱的潮水，衝擊著她那顆乾枯、龜裂的心。

　　「我……我那天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她聲音細碎得幾乎聽不見，「我叫你消失……我罵你噁心……」

　　「我知道。」林宇軒輕輕地、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她校服袖口邊緣，「那是妳為了保護我而撒的謊。芷薔，妳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嗎？妳的刺，從來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妳在流血。」

　　方芷薔終於忍不住，一滴滾燙的眼淚滑過臉頰，滴落在那個裝著護手霜的紙袋上。

　　「林宇軒，你真的是個笨蛋。」她哽咽著，卻沒有再揮開他的手，「為什麼要喜歡一個連自己都原諒不了的人？」

　　「因為那不是你的錯。」林宇軒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他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這一次，方芷薔沒有逃。

　　「那是薔薇。雖然帶著刺，雖然長在廢墟裡，但它依然在開花。芷薔，妳是一朵很美的花。」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校園的紅磚地上。

　　南都的風依然悶熱，但在這一刻，方芷薔卻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涼意。

　　那是從心底升起的、關於「被接納」的救贖感。

　　她抬起頭，看著林宇軒，看著那個守候了她三年的少年。

　　「我不會道歉的。」她抹了一把眼淚，勉強恢復了一點平日的傲嬌神色，「那些話，你就當作是畢業前的發洩吧。」

　　林宇軒失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好，我不計較。只要妳不再叫我消失就好。」

　　「看在你送禮物的份上……暫時讓你留在我的世界名單裡吧。」方芷薔抿了抿嘴，眼神裡閃過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屬於少女的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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