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1-1 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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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午後，空氣中流動著一種黏稠的熱意。

　　那種熱並不乾爽，反而帶著水氣，像是一條剛擰乾的溫熱毛巾，死死地摀在鼻尖上，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方芷薔坐在國三教室最後一排的位置。

　　她的課桌椅與周圍人的世界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溝。

　　她刻意將校服的長袖拉到最底，甚至包住了大半個手掌，即便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也絲毫沒有摺起袖子的打算。

　　長袖之下，是她進入「那個家」後留下的印記。

　　被她稱為「大媽」的女人，在那棟透天厝裡選擇了結束生命。

　　方芷薔並不知道細節，父親提起時眼神裡只有一種被冒犯的疲憊，而芷荊姊姊的眼神則是她看不懂的幽深。

　　她只知道，在那場無聲的葬禮過後，她這個一直跟著養母住在南都舊公寓裡的「私生女」，終於被強制歸位，塞進了那棟劇毒氣息的大房子裡。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塞進昂貴絲絨盒子裡的粗糙石頭，不僅格格不入，還磨得箱子生痛。

　　「方芷薔……等一下，有空嗎？」

　　一個乾淨的、帶著點顫抖的聲音，打斷了方芷薔腦中關於那個冷漠家庭的迴圈。

　　她沒有抬頭，視線停留在數學講義的邊角，那裡被她用原子筆塗得漆黑。

　　說話的人是林宇軒，班上的班長，也是全校那種會被貼在榮譽榜上、笑起來牙齒很白、身上永遠帶著淡淡肥皂味的男孩子。

　　從國一開始，林宇軒就莫名其妙地守在她身邊。

　　當她因為養母的身分被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時，他會故意在那群人面前大聲跟她借筆。

　　當她放學一個人在校門口等那班永遠不準時的公車時，他會假裝也沒趕上車，站在旁邊陪她吹風，然後塞給她一瓶冰過的麥香奶茶。

　　那種好，對方芷薔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折磨。

　　「沒空，要去圖書館念書。」方芷薔的聲音冷硬得像是一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生鐵，帶著傷人的冰渣。

　　「但我有話想跟妳說。真的，就五分鐘，在頂樓，好嗎？」林宇軒幾乎是在哀求。

　　方芷薔終於抬起頭，視線對上了林宇軒。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南都夏日午後的雷陣雨，洗刷過後的透明感讓她想吐。

　　那是沒被罪惡感凌遲過的、健康的眼神。

　　「好啊。」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腳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聲。

　　她背起書包，單肩垮著，語氣挑釁，「那就五分鐘。」

　　頂樓的風很大，吹動著方芷薔散亂的髮絲。

　　她倚靠在灰色的水泥護欄上，水泥的粗糙感透過校服薄薄的布料磨蹭著她的背脊。

　　那種微弱的刺痛感讓她覺得清醒，覺得自己還活著。

　　林宇軒站在她對面三步遠的地方，那是他一貫的體貼距離。

　　他手裡攥著一個信封，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方芷薔，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腳趾在鞋頭裡不安地動著，「我喜歡妳。從國一那天，我看妳一個人在校門口等公車，夕陽把妳的影子拉得很長的時候，我就開始注意妳了。」

　　方芷薔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份長達三年的、安靜的注視。

　　她想起那些日子，每當她因為養母被鄰居羞辱而躲在小巷子裡哭時，唯一能讓她平靜下來的，就是隔天到學校看到林宇軒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

　　她也想起養母。

　　養母對她真的很好，那個辛苦了一輩子、背負著「小三」汙名的女人，總是溫柔地幫她縫補破掉的制服。

　　這陣子沒有再對她客氣得近乎疏離的芷荊姊姊。

　　芷荊姊姊會幫她準備補習班的參考書，語氣平淡地教導她。

　　溫柔的養母、冷靜的芷荊、還有眼前這個發光的少年。

　　他們都在試圖對她好，試圖把她從那個陰暗的泥淖裡拉出來。

　　可是，她不配。

　　「所以呢？」方芷薔雙手抱胸，眼神冷漠地掃過林宇軒緊張到泛紅的臉頰，「林宇軒，你是不是快會考考瘋了？現在跟我演哪齣純情校園劇？」

　　「我不是在開玩笑。」林宇軒急切地跨前一步，縮短了距離。

　　他身上那股乾淨的香味撲面而來，讓方芷薔感到窒息。

　　「我知道妳最近家裡出了事……我知道妳很累。」林宇軒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讓方芷薔反胃的憐憫，「我看過妳手臂上的痕跡，我也知道妳搬家了。方芷薔，我想保護妳。我們可以考同一個志願，我可以……」

　　「你可以怎樣？」方芷薔突然爆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的頂樓顯得格外淒涼。

　　「保護我？林宇軒，你憑什麼？憑你那張全校前五十名的成績單？還是憑你家裡那對每天幫你準備水果盤、會去參加家長會的爸媽？」她刻意讓語氣變得尖酸刻薄，像是在揮舞一把帶毒的匕首，每一刀都往對方的軟肋扎。

　　「你知道我現在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嗎？那不是家，那是個活人的墳墓。大媽剛在裡面死掉，我就搬進去了。我看著她的空房間，都覺得那是她在無聲地罵我，罵我媽是個不要臉的女人，罵我是個卑鄙的侵入者。」

　　她猛地拉起左邊的袖子，露出那一截刺眼的青紫。

　　「這是我在那個家裡換來的代價。」她指著傷口，湊到林宇軒面前，眼神裡閃著自虐般的快感，「我是個罪人，林宇軒。我媽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小四，她對我很好，但我卻恨她生下了我。我對不起那個死掉的大媽，因為我的存在就是對她的羞辱。我對不起芷荊姊姊，因為我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完整的家。你說你想保護我？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好人』的接近，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羞辱？」

　　林宇軒被她的氣勢嚇到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他沒有後退。

　　他顫抖著手，試圖去觸碰方芷薔那截受傷的手臂，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方芷薔……那不是妳的錯。出生不是妳能選的，妳不需要為長輩的決定承擔罪惡感……」

　　「少跟我說那些廢話！」方芷薔猛地揮開他的手，指尖摩擦過他的制服袖口。

　　那種溫暖的觸感讓她心如刀割，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縫間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你們這些好人真的好討厭。養母對我好，是想彌補她對那個家的虧欠。芷荊姊姊對我好，是基於她高尚的教養與同情。而你對我好，只是因為你還沒看過我最髒、最醜、最不堪的一面。我每天晚上都要算計著怎麼在那個家活下去，我要考女中，不是因為我愛念書，是因為我除了逃跑之外，找不到第二種活法。你跟我說喜歡？你的喜歡能幫我洗乾淨我身上的標籤嗎？你的喜歡能讓那個死掉的大媽活過來嗎？」

　　林宇軒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但他依然倔強地站著。

　　「我可以陪妳。方芷薔，妳不用一個人背負這些……妳可以試著依賴別人一點點，就一點點也好。」

　　「你煩不煩啊！」方芷薔大吼一聲，聲音在頂樓迴盪，驚起了遠處幾隻棲息在電線桿上的燕子。

　　「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你陪我？你拿什麼陪我？你爸媽如果知道你喜歡的是一個家庭關係爛到透頂、生母和養母都是第三者、每天在那棟充滿死氣的房子裡苟延殘喘的瘋婆子，他們會讓你陪我嗎？他們會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帶壞你！你根本不懂這個社會有多髒，你只是活在你的象牙塔裡，在那邊自我感動而已！」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內心的掙扎像是兩股交纏的龍捲風。

　　有一瞬間，她真的想抱住他。

　　她想靠在那個散發著肥皂味的胸膛上，放聲大哭，告訴他她害怕。

　　她想告訴他，其實她也偷偷在放學的時候，看著他打球的身影發呆。

　　她想告訴他，他送的每一張便條紙、每一瓶奶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在南都這座悶熱城市裡唯一的涼意。

　　但也正是因為太美好了，所以她必須親手毀掉。

　　她是灰燼。

　　灰燼如果去觸碰火焰，只會被吹散。

　　灰燼如果落在雪地上，只會弄髒那片白。

　　她對養母有愧，因為她沒法回報那份帶著恥辱的愛，所以她選擇遠離。

　　她對芷荊有愧，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侵略，所以她拒絕親近。

　　對林宇軒，她最大的慈悲，就是讓他這種純粹的人，永遠不要踏入她的地獄。

　　「林宇軒，你聽好了。」方芷薔深吸一口氣，讓眼神徹底冷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更不需要你的喜歡。那只會讓我覺得更卑微、更噁心。你以為你在幫我，其實你是在羞辱我，你在提醒我，我是一個多麼不正常的、需要被施捨的孩子。你的喜歡對我來說，就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看著林宇軒的眼神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那種清澈的碎裂聲，她在心底聽得清清楚楚。

　　「以後不要再來煩我。離我遠一點，最好在會考完之後就從我的世界消失。你要去念你的第一志願，我要在我的地獄爬行，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明白了嗎？」

　　林宇軒站在原地，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手裡攥著的那封信被他捏成了一團。

　　方芷薔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拽著，痛到她幾乎要彎下腰來。

　　走下樓梯的那一刻，她才任由那滴忍了很久的眼淚滑過臉頰。

　　笨蛋。她在心底默默地說。

　　林宇軒，你這個大笨蛋。

　　你為什麼要喜歡我這種人呢？我連自己都原諒不了，怎麼可能去接受你的愛？

　　她回到教室，胡亂地把課本塞進書包。

　　周圍的同學還在嬉笑，討論著要去哪間冰店吃剉冰。

　　那些聲音對她來說，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真空牆。

　　她背起沉重的書包，走出了校門。

　　南都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她知道，回到那棟房子後，迎接她的將是冷冰冰的晚餐和無止盡的愧疚。

　　她必須重新穿上她的盔甲，重新變成那個毒舌、強悍、不屑一顧的方芷薔。

　　她在心裡默默對著養母道歉。

　　媽媽，對不起，我沒法幸福，因為我的幸福是建築在大媽和芷荊姊姊的痛苦之上的。

　　她也在心裡對著芷荊姊姊說。

　　芷荊姊姊，對不起，我知道妳對我的好，但我不能接受，因為接受了妳的溫柔，我就會忘記我是個侵入者，我就會忘記我該承受的罪。

　　她拒絕了所有人對她的好。

　　因為她覺得，只有孤獨與痛苦，才是對這場錯綜複雜的因果最公平的交代。

　　方芷薔推開方家那扇厚重的大門。

　　她低頭看著地板上那道扭曲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回來了。」

　　這句話，她依然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她一步步走上樓，每一級台階都沉重如石。

　　回到那間簡陋得像牢房的房間，她把自己關了起來。

　　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林宇軒最後那個受傷的眼神。

　　對不起。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張了張嘴。

　　對不起，謝謝你曾經喜歡過，這個連自己都討厭的方芷薔。

　　這句話，將會隨著這場未曾開始就已結束的暗戀，徹底埋進她那顆支離破碎的心臟，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明天，還是要繼續念書。

　　明天，還是要繼續在地獄中前行。

　　在那之前，她不准自己再流一滴眼淚。

　　她是方芷薔。

　　她是那朵在南都的悶熱中，硬生生逼自己長出尖刺的、帶毒的玫瑰。

　　孤傲，且終將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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