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12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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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蒼白無力，斜斜地穿過教室玻璃窗，投射在課桌椅上。

　　方芷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眼盯著黑板。

　　黑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單字。

　　粉筆灰隨著老師轉身拍手的動作在空氣中上下飄浮，在光束中折射出無數個細小的白色光點。

　　方芷薔看著那些在陽光裡翻滾的白色微粒，手心裡微微出汗。

　　冷汗在掌心匯聚成黏膩的潮濕感，那種滑膩冰冷的觸覺一路蔓延到心底。

　　此時是一月，教室外的風，正順著窗戶縫隙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她不喜歡一月。

　　或者應該說，在這個季節裡，她對每分每秒都充滿了本能的排斥。

　　準確地說，她不喜歡一月九日。

　　這一天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起點，反而像是一道漫長而折磨的倒數計時。

　　每當這個日子臨近，她的喉嚨深處就會有一種緊縮感。

　　那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物理疼痛，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正勒住她的氣管。

　　自從小時候從隔壁鄰居阿姨的竊竊私語中，聽到了「小四之女」這個詞之後，那種自出生就綁在身上的沉重感就從未消失過。

　　那個詞像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靈魂深處，無論她怎麼洗刷，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黏稠的髒污感。

　　她記得母親關上房門時所發出的沉悶聲響，那種木門劇烈撞擊門框、緊接著鎖上的聲音，每一次都像在宣告著母女是個破壞家庭的加害者。

　　她也記得客廳沙發上永遠少了一個人的空曠，那塊乾淨卻長年無人坐壓的凹陷，顯得無比諷刺。

　　她更記得自己看著鏡子時，心裡湧上來的那種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的罪惡感。

　　鏡子裡的女孩，彷彿在臉上寫著罪人的字眼。

　　每當意識到這一點，她就恨不得能把自己的皮肉剝開。

　　一個不該存在的人，為什麼要過生日？

　　她的出生本就是一場見不得光的錯誤，是一齣在陰暗角落裡苟延殘喘的悲劇。

　　這樣的她，究竟有什麼資格去祈求些什麼？

　　「芷薔，芷薔。」

　　一個尖銳中帶著興奮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這聲音像是一根尖銳的針，瞬間扎破了方芷薔飄忽的思緒，將她猛地拽回了喧鬧的現實。

　　她抬起頭，看見許佳瑩已經把大半個身體趴在了她的桌面上。

　　因為動作太大，課桌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許佳瑩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睜得老大。

　　「妳發什麼呆啦？我剛才問妳話，妳都沒聽到。」許佳瑩用手指戳了戳方芷薔的手肘。

　　那根帶著溫熱體溫的手指觸碰到皮膚時，讓方芷薔渾身一顫。

　　方芷薔把手臂往回縮了縮，避開了對方的碰觸。

　　她的視線往旁邊移了一下，看到陳采晴正站在許佳瑩身後。

　　陳采晴手裡拿著一個塑膠水壺，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平靜地看著方芷薔。

　　那雙眼睛很清澈，卻也冷靜得彷彿能洞察一切。

　　陳采晴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像是一道沉默卻無法忽視的屏障，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問我什麼？」方芷薔的聲音聽起來乾巴巴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課本。

　　她有些心虛地用手指捏著課本的一角，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問妳生日啊！」許佳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身體往前傾得更厲害了。

　　她整個人幾乎都要貼了過來，帶著一臉單純而毫無城府的熱情，那是生長在充滿愛的家庭裡才會有的、毫無戒備的活力。

　　「聖誕節都過了，接下來就是新的一年。我想我們認識這麼久，怎麼從來沒聽妳提過妳的生日？妳到底是幾月幾號生的啦？」

　　這句話像是一枚炸彈，重重地砸在方芷薔脆弱的神經上。

　　方芷薔握著原子筆的手指瞬間縮緊。

　　筆桿上的凹凸紋路深深地嵌進她的皮膚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的指甲用力按在筆桿上，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蒼白的顏色。

　　「我沒有在過生日。」方芷薔低聲說，眼睛死死盯著課本上的英文例句。

　　那排英文例句在她眼前漸漸變得模糊，化為一堆沒有意義的黑色符號。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但緊繃的聲帶還是背叛了她。

　　「怎麼可能不過生日！」許佳瑩反駁得很快，聲音高了八度，引得前排的同學往這邊轉了轉頭。

　　幾個同學帶著好奇的目光朝她們看了過來，這讓方芷薔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

　　「每個人都有生日啊。快點說嘛，幾月幾號？」

　　許佳瑩依然不依不饒地追問著，眼中的好奇和純粹的善意在此刻卻化為了一種近乎殘酷的壓迫。

　　方芷薔抿著嘴唇，不說話。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泛出蒼白的血色。

　　她的耳膜裡傳來自己心臟跳動的咚咚聲，那聲音很大，震得她有些頭暈。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耳鳴，周圍同學們的談笑聲、窗外的風聲在這一刻彷彿都退去了，只剩下她內心深處那種無處可逃的荒蕪與恐懼。

　　陳采晴此時往前邁了一步。

　　她看出了方芷薔此時正處於崩潰的邊緣，看出了那一層防備之下隱藏的瑟縮。

　　「佳瑩，如果芷薔不想說，就別問了。」陳采晴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起伏。

　　她的語氣不急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沉穩力量，成功阻止了許佳瑩繼續追問。

　　「可是我想送禮物嘛。」許佳瑩癟了癟嘴，轉頭看著陳采晴。

　　她一臉委屈，語氣裡帶著小女孩撒嬌般的抱怨。

　　「我們是好朋友耶，連生日都不知道，不是很奇怪嗎？」

　　方芷薔聽著她們的對話，胸腔裡的那股憋悶感越來越重。

　　那股氣體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肺部，讓她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她看著許佳瑩那張寫滿單純期待的臉，又看著陳采晴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對她示好，而她卻像個抱著秘密的小偷，戰戰兢兢地守著自己的不堪。

　　如果繼續不說，她一定會天天追問。

　　以許佳瑩的性格，這件事一定會被反覆提起，直到得出答案為止。

　　如果編一個假的日期，以後被拆穿了只會更難看。

　　到時候，她連最後一點微薄的尊嚴都會喪失殆盡。

　　方芷薔咬了咬牙，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一月九日。」

　　「啊？妳說什麼？太小聲了啦！」許佳瑩把耳朵湊了過來。

　　許佳瑩有些滑稽地歪著頭，整隻耳朵幾乎要貼上她的嘴唇。

　　「一月九日啦。」方芷薔猛然地抬起頭，雙臉漲得通紅。

　　她像是自暴自棄般地喊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課堂角落裡顯得有些突兀。

　　因為緊張，那一抹緋紅從她的臉頰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許佳瑩眨了眨眼睛。

　　似乎被方芷薔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了，但那種驚嚇就被巨大的喜悅所取代。

　　「一月九日？不就是下個星期嗎！天啊，還好我有問！」

　　陳采晴看著方芷薔那張因為緊張和彆扭而繃得緊緊的臉，看見了方芷薔微微抖動的肩膀。

　　她看見了那雙緊握的雙拳，也看見了方芷薔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羞恥與無助。

　　陳采晴把水壺放在隔壁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動，她伸手在許佳瑩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安撫兼制止的動作。

　　「佳瑩，在學校就別一直提這件事。」

　　陳采晴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分體貼。

　　陳采晴低頭看著方芷薔，便說：「芷薔會緊張。這樣好了，一月九日那天放學，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個飯，就我們三個。」

　　她刻意強調了「就我們三個」，用一種極其溫和而合理的方式，將方芷薔從可能面臨的集體關注中解救了出來。

　　許佳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采晴的意思，連忙點頭。

　　她平時雖然大條，但在關鍵時刻並非不體貼，這時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壓低聲音附和。

　　「對對對，放學一起去吃飯！我知道車站前面有一家新開的義式麵館，我們去那裡。」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

　　她看著陳采晴那張清麗而沉靜的臉，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澀與感激。

　　陳采晴只是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一抹淡然的點頭，給了方芷薔最需要的台階與安全感。

　　方芷薔握著筆的手指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掌心裡黏膩的汗水似乎也少了一些，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嗯。」她應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和平常沒有兩樣。

　　上課，寫筆記，下課，看著窗外操場上奔跑的人影。

　　方芷薔每天都過著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只是看著黑板的頻率變高了，看著日曆上日期的眼神也變得更為複雜。

　　一月九日這天終於到了。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層灰色的棉被，沉沉地蓋在城市的上空。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鐘聲響起。

　　清脆的鐘聲打破了校園的寧靜，緊接著是全校學生解放般的歡呼與桌椅挪動的嘈雜聲。

　　方芷薔動作緩慢地把鉛筆盒放進書包，拉上拉鍊。

　　她的動作有些刻意的拖延，手指在拉鍊的凹槽上摩挲著，內心深處依舊帶著一絲對未知的抗拒。

　　「芷薔，快點快點！」許佳瑩背著書包，一隻手抓著陳采晴的手腕，已經站在了教室後門口，朝著方芷薔用力揮手。

　　許佳瑩的臉上掛著毫無遮掩的興奮笑容，書包背帶在她肩頭晃動，彰顯著她飽滿的活力。

　　方芷薔背起書包，跟在兩人的身後走出了校門。

　　她們縮著脖子，腳步匆忙地走向公車站。

　　她們坐上了公車。

　　許佳瑩一路上嘴巴都沒停過，一會兒指著路邊的飲料店，一會兒又說起班上男生的八卦。

　　她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全然不在意周圍乘客投來的目光。

　　陳采晴則安靜地看著方芷薔，偶爾搭上一兩句話。

　　陳采晴的目光始終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關懷，像是一股溫暖的細流，將方芷薔包裹在其中。

　　公車上走了下來，南都火車站那棟巨大的灰色建築出現在眼前。

　　她們走進了車站對面的一家餐廳。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

　　伴隨著冷風的灌入，那串風鈴在空中劇烈晃動，聲音清脆悅耳。

　　餐廳裡光線很足，天花板上掛著圓形的吊燈。

　　溫暖的橘黃色光線灑落下來，餐廳內裝潢得十分溫馨，木質的桌椅透著一股乾淨的質感。

　　她們選了靠窗的四人座。

　　方芷薔坐在靠窗的位置，轉頭就能看到外面馬路上亮起的路燈，以及排成一長串的汽車尾燈。

　　服務生走過來，把三本厚重的菜單放在桌上。

　　「我要海鮮茄汁麵！」許佳瑩一邊翻著菜單一邊大聲說。

　　她指著菜單上那盤覆滿蛤蜊和蝦子的麵，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芷薔妳要吃什麼？今天妳是壽星，妳先點。」

　　這句「壽星」讓方芷薔有些局促，她不自在地撥了撥耳邊的碎髮。

　　方芷薔看著菜單上的圖片，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個圖案。

　　「這個，奶油培根麵。」

　　「那我跟芷薔一樣好了。」陳采晴合上菜單，看著服務生把菜單收走。

　　陳采晴的舉動很自然，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這讓方芷薔暗自鬆了一口氣。

　　等餐的時候，許佳瑩從自己的大書包裡翻找了一陣，拿出了一個用粉紅色包裝紙包著的長方形盒子，上面還貼著一個歪歪斜斜的黃色蝴蝶結。

　　那個蝴蝶結顯然是手作的，邊角有些抽絲，卻帶著滿滿的手工溫度。

　　「芷薔，這個給妳！」許佳瑩雙手捧著盒子，遞到方芷薔面前。

　　「生日快樂！」

　　許佳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瞬間，她眼中的真誠比頭頂的吊燈還要明亮。

　　方芷薔看著眼前的盒子，愣了一下才伸出手接過來。

　　那粉紅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有些反光。

　　包裝紙摸起來有點粗糙。

　　方芷薔小心翼翼地撕開膠帶，打開紙盒。

　　她的動作非常輕柔，生怕撕壞了這張並不昂貴的紙。

　　裡面是一隻只有巴掌大的小三花貓玩偶。

　　玩偶的毛是白色的，身上有黑色和橘色的斑塊，眼睛是用圓圓的黑色塑膠珠子做的，尾巴還有些歪。

　　那隻小貓的手工算不上精緻，甚至一隻耳朵有些高一隻有些低，顯得笨拙而滑稽。

　　方芷薔用手指捏了捏玩偶，棉花很軟，捏下去之後又慢慢鼓了起來。

　　那種溫軟、蓬鬆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一股小小的熱流，緩緩注入了她冰冷的手心。

　　「謝謝。」方芷薔看著玩偶那張有些滑稽的臉，嘴角微微往上動了動。

　　那是她自跨入一月以來，第一個露出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雖然只是淺淺的一勾，卻冰消瓦解了她臉上的緊繃。

　　「嘿嘿，我就知道妳會喜歡。我覺得牠看起來跟妳有點像，一臉可愛，但平常不太愛理人。」許佳瑩笑嘻嘻地說。

　　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副「我最懂妳」的表情。

　　陳采晴此時也從包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紙袋，紙袋是黑色的，上面印著銀色的花紋。

　　那紙袋低調而高雅，很符合陳采晴一貫的審美。

　　她把紙袋輕輕推到方芷薔手邊。

　　「我的。生日快樂，芷薔。」

　　陳采晴的聲音很溫柔，看著方芷薔的眼神裡帶著一抹難得一見的暖意。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伸手進紙袋裡，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體。

　　金屬的涼意在指腹漫開。

　　拿出來一看，是一隻小黑貓造型的髮夾。

　　黑貓是用亮晶晶的黑色壓克力做的，貓眼睛的地方鑲嵌著兩顆綠色的小珠子，金色的夾子部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那兩顆綠色的眼珠在溫暖的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彷彿活過來一般。

　　方芷薔用手指摸著髮夾光滑的表面，金屬的邊緣貼在指腹上，帶著一絲平滑。

　　那種精緻感讓她有些不敢用力觸碰，只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這個可以夾在妳的瀏海旁邊。」陳采晴用手指了指方芷薔的額角。

　　她微微側過頭，示意了一下夾法。

　　「妳的頭髮有時候會擋住眼睛。」

　　聽著陳采晴那體貼入微的觀察，方芷薔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謝謝……我很喜歡。」方芷薔把髮夾緊緊握在手心裡，指甲抵著金屬夾，有一點點痛，但那種痛感讓她覺得很真實。

　　那種尖銳的痛覺，在真切地提醒著她。

　　她現在正站在光明溫暖的餐廳裡，身邊有著全心全意對待她的朋友。

　　服務生端著托盤走過來，把三盤冒著熱氣的麵放在桌上。

　　濃郁的奶油香氣與番茄的酸甜味道在空氣中散開。

　　叉子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清脆的碰撞聲伴隨著食物的熱氣，將餐廳內的氛圍烘托得無比和諧。

　　方芷薔一邊用叉子捲著麵條，一邊聽著許佳瑩興奮地說著最近電視上播的綜藝節目。

　　許佳瑩說到激動處，甚至用叉子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陳采晴偶爾會笑出聲，那聲音很輕。

　　那低低的笑聲穿插在許佳瑩連珠炮般的說話聲中，顯得格外的溫柔。

　　這頓飯吃得很慢。

　　她們一邊聊著無足輕重的學校趣事，一邊小口小口地品嚐著食物。

　　在一月九日，這間小小的餐廳彷彿成了她們三人的避風港。

　　等到她們把盤子裡的食物都吃乾淨，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此時天空已經徹底化為了深邃的黑幕。

　　她們走出餐廳，街上的車流量變得更大，無數的車燈在馬路上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那我就去那邊坐公車囉！」許佳瑩一隻手抓著書包背帶，朝著她們揮了揮手。

　　她站在斑馬線對面，高聲朝這邊呼喊，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車流聲。

　　「芷薔，生日快樂喔！明天學校見！」

　　「明天見。」方芷薔揮了揮右手。

　　她的手擺了擺，看著許佳瑩那道充滿活力的背影。

　　許佳瑩轉身跑向不遠處的公車站牌，她的書包隨著步伐一上一下地晃動。

　　很快就淹沒在了公車排隊的人潮中。

　　方芷薔和陳采晴站在人行道旁的一棵樹下。

　　夜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一兩滴冰涼的水珠從樹葉上滴落，落在她們的肩膀上。

　　陳采晴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她的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按了幾下，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平靜的臉上。

　　那一抹幽藍的光將陳采晴清冷的輪廓勾勒得更加立體，她抿著嘴唇，專注地盯著螢幕。

　　方芷薔沒有看她的螢幕，只是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看著自己有些磨損的學生鞋，鞋尖上沾著一點點外面的泥水。

　　陳采晴收起手機，看著方芷薔，說道：「芷薔，我也要往火車站那邊走了。妳自己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陳采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但在這冰冷的夜色中，卻帶著一絲隱約的溫度。

　　「好，妳也是。」方芷薔說。

　　她看著陳采晴，點了點頭。

　　陳采晴轉身，她的長髮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柔軟的黑髮在夜空中一閃而過，帶著一抹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她一步步走進了南都火車站那明亮的入口。

　　那棟巨大的建築裡散發出強光，將陳采晴高挑的背影逐漸吞噬。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原本熱鬧的氛圍消散殆盡，只剩下喧囂的引擎聲與冷冽的風。

　　她轉過身，正準備沿著回家的路慢慢走著。

　　她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踩著冰冷的水泥人行道。

　　馬路兩旁的店鋪招牌亮著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照在水泥地面上，顯得有些雜亂。

　　方芷薔把手伸進制服口袋裡，摸著那隻小黑貓髮夾。

　　壓克力的平滑與金屬髮夾的冰冷從指腹傳入大腦。

　　那隻精緻的小黑貓，成了她今晚得到的最珍貴的慰藉。

　　她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那種突如其來的、頻率極高且暴烈的機械震動，透過薄薄的制服布料。

　　那震動貼著她的皮膚，讓她的身體猛然地一僵。

　　方芷薔停下腳步，把手拿出來，掏出手機。

　　她有些慌亂地掏出那支屏幕有些磨損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三個字：林宇軒。

　　那三個字此時正伴隨着震動在屏幕上不斷跳躍、閃爍，亮得刺眼。

　　方芷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捏了一下，重重地撞擊著胸腔。

　　那一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往腦門湧去，耳邊再次響起了隆隆的心跳聲。

　　「幹嘛突然打電話來啊……」

　　她的聲音顫抖著，在空曠的人行道上顯得無比心虛與混亂。

　　她站在一盞路燈下，看著那個不斷閃爍的綠色接聽鍵和紅色掛斷鍵。

　　橘黃色的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細，顯得孤單而無助。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方懸空，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看著那三個字，她腦海中一片混亂，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心慌意亂之下，她的右手大拇指按到了紅色的掛斷鍵。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一抖，直接劃過了那個紅色的圓圈。

　　螢幕瞬間暗了下來。

　　震動戛然而止，耳邊突兀地恢復了寂靜。

　　周圍只有馬路上車子駛過的沙沙聲。

　　那沙沙聲顯得格外沉悶。

　　「啊……笨蛋……」方芷薔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林宇軒還是在罵自己。

　　她懊惱地垂下手，看著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心頭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失落與氣餒。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吐出來。

　　她按亮螢幕，打開簡訊界面，用顫抖的手指飛快地輸入了一行字。

　　鍵盤的按鍵音在寂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清晰。

　　「笨蛋，打什麼電話啦。」

　　點擊發送。

　　簡訊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那輕脆的一聲，宣告著訊息已經飛向了遙遠的另一端。

　　方芷薔雙手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等待著對方的文字回覆。

　　她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空白的對話框裡，手心再次沁出冷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手機再次在她的手掌心裡劇烈地顫抖起來，伴隨著一陣響亮的來電鈴聲。

　　這一次，震動與鈴聲同時爆發，在寂靜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刺耳。

　　還是林宇軒。

　　螢幕上依舊是那三個字，固執地閃爍著，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強硬。

　　方芷薔的脾氣一下子衝了上來。

　　那種因為慌亂而轉化成的憤怒與委屈在此刻徹底爆發。

　　她咬著牙，右手大拇指用力一劃，接通了電話，直接把手機貼在耳膜上，扯著嗓子大喊。

　　「笨蛋，打什麼電話啦。」

　　她的聲音很大，大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震驚。

　　那帶著哭腔和憤怒的吼聲，在空無一人的路燈下迴盪著。

　　話筒那頭沒有傳來林宇軒說話的聲音。

　　回應她的，只有一陣漫長而死寂的沉默。

　　沒有任何回應。

　　方芷薔只能聽到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很輕、很緩，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透過電話有些失真地傳進她的耳朵裡。

　　「喂？說話啊！」方芷薔皺起眉頭，手指緊緊貼在機身後背。

　　她焦躁地跺了跺腳，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

　　電話那頭依舊一片安靜。

　　只有極細微的沙沙聲。

　　方芷薔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

　　那跳動快得幾乎要跳出喉嚨，讓她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面的通話時間正一秒一秒地增加。

　　那跳動的綠色數字，像是在嘲笑著她的狼狽。

　　她不知道要不要把電話掛掉，手指在掛斷鍵上摩擦著。

　　就在她準備按下掛斷鍵的時候，聽筒裡傳來了林宇軒的聲音。

　　那聲音低沉而磁性，突兀地響起。

　　他沒有說話，而是緩慢地唱了起來。

　　「童は見たり野の薔薇」

　　「清らに咲けるその姿」

　　「見に就きやすし愛でつべし」

　　「紅に匂う野の薔薇」

　　林宇軒的聲音很低，透過手機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點點沙啞的沙沙聲。

　　日文歌詞從話筒那一端緩緩流淌出來，語氣平緩，音調溫柔，在夜空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方芷薔愣在了原地。

　　她的手像是僵住了一般，依然保持著把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

　　她一個字也聽不懂。

　　那些日文發音對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她站在路燈下，身體像是一根木頭一樣立著。

　　夜風吹過，她的裙擺在空中微微擺動，而她卻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失去了知覺的雕像。

　　她咬著下唇，心裡想著，等這個笨蛋唱完，她一定要用最大的聲音罵他。

　　一定要狠狠地罵他，問他到底在裝什麼神祕、發什麼瘋。

　　可是林宇軒的聲音沒有停，他繼續唱著，這次變成了中文。

　　「男孩看見野玫瑰，荒地上的野玫瑰。」

　　「清早盛開真鮮美，急忙跑去近前看，殷勤照料心歡喜。」

　　「玫瑰，玫瑰，紅玫瑰，荒地上的野玫瑰。」

　　這一次，她聽懂了。

　　中文的歌詞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動了她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方芷薔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頭頂上方的夜空。

　　頭頂的天空是清澈的，沒有一朵雲，也沒有一顆星星。

　　路燈的光暈在她的視野邊緣散開，有些刺眼。

　　那橘黃色的光此時化為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的喉嚨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一陣陣發酸。

　　那酸楚感來得如此迅猛，一路衝上她的眼眶，讓她的視線瞬間被水氣模糊。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睜得老大，不讓眼眶裡聚集的那些液體掉下來。

　　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讓自己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

　　林宇軒唱完了最後一個字。

　　最後一個音符隨著風消散在冷冽的夜空中。

　　聽筒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他有些起伏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顯得有些急促，似乎唱歌的人此時也同樣緊張。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唱歌時還要輕，聽起來很溫柔。

　　「不管妳喜不喜歡妳的出生，對我而言，是喜歡妳的出生。」

　　這句話，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直直地刺穿了方芷薔保護了自己的厚重甲冑。

　　方芷薔的身體晃了一下，她用另一隻手扶住了路燈的鐵桿，鐵桿上有些粗糙的油漆顆粒印在她的手掌心。

　　那種冰冷而粗糙的觸感，此時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第一眼的感覺是妳好奇怪，永遠都穿著長袖，後來知道了，我的感覺是心疼的，所以偷偷地寫筆記重點來幫助妳，而妳也沒有放棄自己。」

　　林宇軒的聲音透過手機傳過來，帶著無比真摯的溫度。

　　眼眶裡的液體終於滿了，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掉在她的制服領口上，迅速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圓點。

　　冰涼的眼淚劃過臉頰，帶來一陣微微的發癢。

　　「我的想法，原來是一朵在廢墟裡野蠻生長的玫瑰啊。看著妳這麼拼命的姿態，我好像也獲得了一種相當飽滿的能量。」

　　林宇軒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有些無奈。

　　那笑聲裡透著一絲自我調侃，卻也無比溫柔。

　　「妳會覺得我好聰明，老是考這麼高分，妳會覺得我是個可靠的班長，是大家所依賴的對象。但我其實沒有打算要這樣做，我覺得這樣很麻煩，我覺得這樣有點膩。」

　　「可是看著妳如此拼命，我覺得我好像也不能太過輸給妳的執著，於是我做好了一切，因此我的成就，有妳一半的功勞。」

　　原來自己的拼命，在對方眼裡並非毫無意義。

　　原來她這個不該存在的人，居然也成了別人前行的動力。

　　方芷薔用左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她的手指緊緊扣在唇瓣上，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前的視線已經徹底模糊成了一片黃綠交錯的光斑。

　　淚水決堤般湧出，模糊了眼前的街景。

　　「謝謝妳，方芷薔。生日快樂。」

　　這句話，輕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卻有著千斤重的分量。

　　林宇軒的話音剛落，方芷薔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樣，對著話筒大喊了一聲。

　　「笨蛋！」

　　她用沙啞、帶著哭腔的聲音怒吼著，發洩著心中所有被壓抑的情感。

　　她猛然地按下屏幕上的紅色按鍵，通話結束。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猶豫。

　　手機屏幕黑了下去。

　　通話切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方芷薔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蹲在了水泥地面上。

　　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離，她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她把頭埋在雙膝之間，雙手抱著腦後，大顆大顆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打濕了那一小塊粗糙的水泥磚。

　　眼淚在乾涸、冰冷的水泥磚上迅速洇開，形成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她哭得很大聲，肩膀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難聽的哭嚎。

　　那聲音有些像受傷的小貓在黑夜裡的悲鳴，粗礪而絕望。

　　那些積壓在心底深處的，關於自己的出生、關於家庭、關於罪惡感的一切，似乎都隨著這些眼淚一起沖刷了出來。

　　這麼多年的自我否定、自我嫌惡、那些背負在身上的枷鎖，在這一刻，在林宇軒溫柔的話語面前，徹底崩潰瓦解。

　　周圍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哭聲。

　　淒涼的風聲穿過街道，像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和聲。

　　旁邊的綠化帶陰影裡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卻在方芷薔的哭聲中顯得有些清晰。

　　鞋底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停在了方芷薔的身旁。

　　一雙鞋子出現在方芷薔淚眼模糊的視線裡。

　　那是熟悉的、乾淨的學生皮鞋，鞋面上還沾著剛才在外面沾染上的泥點。

　　陳采晴默默地走了出來。

　　她沒有離開。

　　或者說她一直遠遠地跟在方芷薔身後，安靜地守護著。

　　她蹲下身體，百褶裙擺垂在地面上。

　　在髒兮兮的水泥路面上，那潔白的裙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陳采晴毫不在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用手指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方芷薔垂在背後的黑色長髮。

　　陳采晴的手掌有些微微的顫抖，但她的動作很溫柔，一下一下，安靜地陪著方芷薔。

　　那隻溫暖的手一遍遍順著她的頭髮，帶著無聲卻無比堅定的支持。

　　方芷薔抓著陳采晴的衣角，把臉埋在手臂裡，在空無一人的路燈下，任由眼淚流個不停。

　　那一盞橘黃色的路燈，靜靜地照耀著這兩個在黑夜中互相依靠的女孩，在夜裡，留下了一抹漫長而溫暖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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