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11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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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芷薔坐在圖書館的椅子上，視線盯著桌上那本厚重的參考書。

　　她的右手握著原子筆，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

　　在她對面，林宇軒正低著頭，手指按在計算機的按鍵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自從方芷薔主動傳了那則邀請一起念書的訊息，兩人的接觸就變多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覺得很不自在，但幾次下來，她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了對面坐著這個人的感覺。

　　林宇軒不會隨便大聲說話，也不會一直盯著她看，這種保持距離的安靜讓她覺得很平穩。

　　「嗯……這裡。」方芷薔指著書上的一個幾何圖形，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音。

　　林宇軒抬起頭，他的眼睛看著方芷薔指的地方，隨後把自己的講義推了過去。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輕輕點在圖形的輔助線上。

　　「啊，這個地方妳要把這個角度先算出來。」林宇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沙啞。

　　「喔。」方芷薔應了一聲，低頭看著他的手指。

　　她的臉頰有一點點發紅，但她沒有轉過頭去。

　　她拿起筆，順著林宇軒說的步驟開始推導。

　　林宇軒沒有立刻縮回手，他的手掌就停在距離她手腕幾公分的地方。

　　方芷薔能看見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以及皮膚上細微的紋路。

　　「唔……這樣對嗎？」方芷薔寫完最後一行，轉頭看著他。

　　林宇軒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很淡的微笑。

　　「對，妳進步很快。」

　　「笨……」方芷薔原本想脫口而出那個常用的詞，但字到了嘴邊，她又把它吞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唇，把視線轉回課本上。

　　她發現自己最近罵他笨蛋的次數變少了，那種想要豎起全身尖刺的衝動，在面對他的時候似乎正在慢慢消失。

　　林宇軒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轉動了一下脖子，眼睛看著圖書館高處的窗戶，外面正透進來亮得發白的陽光。

　　「方芷薔。」林宇軒輕輕喊她的名字。

　　「幹嘛？」方芷薔沒抬頭，手上的筆依舊在草稿紙上亂塗。

　　「妳這陣子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多陪陪陳采晴。」林宇軒轉過頭，視線落在方芷薔的側臉上。

　　方芷薔停下筆，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我知道陳采晴最近發生的事。」林宇軒的語氣很平靜，眼神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思考。

　　「你為什麼會知道？」方芷薔皺起眉頭，語速變得快了一些。

　　林宇軒微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國中時，也是資優生啊，而且我們以前是同班同學，妳忘了嗎？」

　　方芷薔愣住了。

　　她看著林宇軒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大腦才緩慢地轉動起來。

　　她這才意識到，陳采晴與林宇軒之間的交情，遠比她想像的要早得多，也要深厚得多。

　　「喔……對，我忘了。」方芷薔低聲回答，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著制服的衣角。

　　「她的個性很硬，什麼事都喜歡自己扛著。妳跟她走得近，多注意一下她的狀態。」林宇軒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她很信任妳。」

　　「我知道啦。」方芷薔有些彆扭地應了一聲。

　　她看著林宇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原本因為「被隱瞞」而升起的一點點不快，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蓋了過去。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十二月的氛圍在校園裡變得越來越濃厚。

　　在聖誕節前幾天的一個午休時間。

　　許佳瑩拉著課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整個人湊到方芷薔和陳采晴的中間。

　　她的臉蛋因為興奮而顯得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

　　「芷薔！采晴！我們聖誕節當天下午去車站那邊聚餐好不好？」

　　「我已經看好了一家披薩店，聽說那裡的起司會拉得很長喔！我們三個人一起過節，一定很熱鬧！」

　　陳采晴坐在位置上，她的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講義上劃著線。

　　她聽到許佳瑩的話，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著許佳瑩那張充滿期待的臉，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平靜。

　　「佳瑩妳們兩個人去過節吧，我想留在家裡。」陳采晴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波瀾。

　　「欸？為什麼？」許佳瑩愣住了，她伸出手抓著陳采晴的衣袖，用力晃了晃。

　　「采晴，聖誕節耶！妳一個人待在家裡多無聊啊，我們一起去嘛！」

　　「真的不用。」陳采晴輕輕拉回自己的衣袖，對著許佳瑩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妳那天應該去和李孟德過節才對。他最近不是一直傳訊息問妳那天的行程嗎？」

　　許佳瑩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他……他那是隨便問問啦……」

　　「也許孟德大人正等著在聖誕節跟妳告白呢。」陳采晴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句話，眼神裡卻透著一種洞察一切的聰慧。

　　「啊！」許佳瑩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雙手捂住自己的雙臉，整個人害羞得快要縮到課桌底下去了。

　　「妳……妳怎麼知道的啦。」

　　「孟德大人那種性格，想做什麼都寫在臉上。妳要是跟我們出來，他一定會很失望的。」

　　陳采晴轉過頭看著方芷薔。

　　「還有芷薔，林宇軒應該也會約妳吧？」

　　一直沒說話的方芷薔，正安靜地看著她們。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到，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她看著陳采晴那張雖然帶著微笑、眼底卻藏著疲憊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念頭。

　　「我沒有要去過聖誕節。」方芷薔開口了。

　　她的聲音有些僵硬，語氣卻非常堅決。

　　「欸？」許佳瑩和陳采晴同時轉過頭看著她。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手指在桌子底下緊緊攥著。

　　「采晴，我希望妳能教我念書。」

　　這句話一說出口，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陳采晴愣了一下，隨後溫柔地笑了笑，聲音聽起來很輕。

　　「芷薔，妳在說什麼啊？林宇軒可以教妳啊。他比我厲害多了，而且他也很有耐心。」

　　「不……林宇軒不會教。」方芷薔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句謊話。

　　她的眼神直視著陳采晴，沒有半點閃躲。

　　「他的步驟跳得太快，我根本看不懂。我要妳教，妳教得比較仔細。」

　　「現在他講得很爛。」方芷薔硬著頭皮繼續編下去。

　　她看著陳采晴，聲音有些沙啞。

　　「我想跟妳一起過節。我不想去那些吵鬧的地方，我就想安靜地念書。」

　　陳采晴看著方芷薔，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方芷薔那副笨拙卻又無比執著的樣子，原本冰冷的防線開始出現了裂縫。

　　「芷薔，聖誕節是一個重要的節日。林宇軒等這一天等很久了……」陳采晴還試圖勸說。

　　「我不管。」方芷薔執拗地搖了搖頭。

　　「我要念書，我要妳教我。妳答不答應？」

　　陳采晴看著方芷薔那張因為緊張而憋得通紅的小臉，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感覺到心底深處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像是一股溫熱的泉水，緩慢地填補著那塊空洞的地方。

　　「好啦，我答應妳。」陳采晴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方芷薔的頭頂。

　　「妳真的好笨拙，這種藉口虧妳想得出來。」

　　「我哪有編藉口。」方芷薔低聲嘟囔著，心裡卻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看到這樣的情況，許佳瑩也跟著拍起手來，一臉興奮。

　　「那我也要跟妳們一起念書，我們三個人一起。」

　　「不行。」

　　方芷薔和陳采晴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異口同聲地拒絕了她。

　　「欸？為什麼啦。」許佳瑩一臉委屈地嘟起嘴。

　　「妳給我好好地去約會。」陳采晴看著許佳瑩，語氣變得嚴肅了一點。

　　「去吧，去等待妳的孟德大人的告白。」

　　許佳瑩被陳采晴說得羞憤交加，整個人又開始跺腳。

　　「好啦好啦，去就去嘛，妳們兩個人真的很壞耶。」

　　雖然嘴上在抱怨，但許佳瑩眼底的幸福感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她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三個人約定好，各自過一個最適合自己的聖誕節。

　　※

　　聖誕節當天晚上。

　　客廳的桌子上擺著兩個巨大的披薩盒子，盒子邊緣還冒著微弱的水汽。

　　方芷薔和陳采晴併排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

　　「唔……這個口味好辣。」方芷薔咬了一口沾滿墨西哥辣椒的披薩，被辣得哈著氣。

　　「那是妳自己選的啊。」陳采晴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海鮮披薩。

　　她今天看起來放鬆了很多，臉上的氣色也紅潤了一些。

　　「哈……我想吃辣的看看。」方芷薔轉過頭，看著陳采晴。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橘黃色的落地燈。

　　那暖黃色的光線映在陳采晴的側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非常柔和。

　　「采晴。」方芷薔含糊地喊了一聲。

　　「嗯？」

　　「謝謝妳。」方芷薔低下頭，手指用力地捏著披薩的餅皮。

　　「謝謝妳今天願意陪我。我知道……我說林宇軒不會教書，是在說謊。」

　　陳采晴聽了，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乾淨，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清晰。

　　「我知道啊。林宇軒是什麼樣的人，我比妳清楚。他如果不會教書，那大概沒人會教書了。」

　　陳采晴放下手中的披薩，抽出一張衛生紙擦了擦手指。

　　她轉過身，看著方芷薔，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但是芷薔，謝謝妳的陪伴。雖然妳的說法真的很笨拙，但是很真心。我能感覺到妳的努力。」

　　陳采晴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方芷薔的手。

　　「我今天過得很開心。」

　　方芷薔感覺到陳采晴手掌的溫度，心裡那種一直懸著的擔憂終於放了下來。

　　她任由對方握著自己的手，心裡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嗯。沒事就好。」方芷薔小聲地說。

　　她看著桌上的披薩盒子，又看著身邊的朋友。

　　雖然她還是那個不太會說漂亮話的方芷薔，但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最正確的決定。

　　雖然她們現在只是兩個人在吃披薩。

　　但方芷薔覺得，這份安靜而真摯的友誼，才是這個聖誕節給她最好的禮物。

　　她用力地咬了一口披薩，任由濃郁的起司在嘴裡化開。

　　「真好吃。」她低聲說著。

　　陳采晴點了點頭，笑著應道：「嗯，真好吃。」

　　在這個寒冷的十二月夜晚，方芷薔在自己畏懼的社交關係中，找到了一個溫暖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刺後面的野薔薇。

　　她開始學著去愛人，也學著被愛。

　　而這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這是一個平凡，卻無比珍貴的聖誕夜。

　　這樣，真的很幸福。

　　她不再害怕未來會發生什麼，也不再害怕會錯過什麼。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願意伸出手，身邊總會有那麼幾個人，會緊緊地握住她，陪著她一起往前走。

　　這就是她想要的，最真實、也最溫暖的「家」。

　　她拿起桌上的水果茶，喝了一大口，任由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采晴，聖誕快樂。」

　　陳采晴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

　　「聖誕快樂，芷薔。」

　　兩人再次低頭，投入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符號中。

　　在這個特別的夜晚。

　　學習，似乎也變成了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方芷薔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順暢。

　　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變強。

　　強大到，有一天她可以保護所有人。

　　強大到，她可以不再用「笨蛋」來武裝自己。

　　但在那之前，她還是想在心底，悄悄地對著某個不在場的人說一句。

　　「林宇軒，謝謝你。」

　　這句話，她現在還沒勇氣親口說出來。

　　但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窗外的星光閃爍。

　　南都的夜晚，依舊那麼寧靜。

　　方芷薔合上筆記本，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哈啊……好累喔。」

　　「累了就休息吧，還有最後一點披薩，把它吃完。」

　　「好。」

　　兩人分食著最後一塊披薩，滿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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