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10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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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芷薔站在南都公園圖書館的大門前，雙手用力抓著帆布包的背帶。

　　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指甲陷進粗糙的布料裡。

　　她看著那扇有些厚重的木質大門，視線在那排深色的木紋上來回移動，卻始終沒有勇氣直接推門進去。

　　馬路上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輪胎與地面摩擦出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圖書館前顯得格外清晰。

　　方芷薔看著自己腳尖前面的水泥地，地上的裂縫裡長出了一點點綠色的雜草。

　　她抬起頭，視線在台階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個正站在陰影處的身影上。

　　林宇軒穿著一件乾淨的長袖上衣，背著一個黑色的後背包，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眼睛看著這邊，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平和。

　　方芷薔感覺到自己的胸口開始一下一下地跳動，那種規律的撞擊聲讓她的喉嚨感到有些發緊。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出對方的名字，或者是說出一句簡單的問候，但那些話語就像是卡在了嗓子眼裡一樣，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她看著林宇軒，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周圍有幾個人正往這邊看。

　　她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了。

　　為了打破這種讓她感到窒息的沈默，方芷薔緩緩抬起了右手。

　　她的動作顯得很生硬，手指微微張開，像是第一次學習這個動作一樣，有些笨拙地在空中輕輕晃動了兩下。

　　那是一個很小、很不明顯的手勢，甚至在揮動的時候，她的手臂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宇軒看著她這個有些滑稽卻又無比認真的動作，眼角微微彎了起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邁開腳步走下台階，腳步聲在空曠的門口迴盪。

　　「妳來了。」林宇軒走到她面前，語氣非常溫和。

　　他沒有過多地停留，也沒有追問她剛才在發什麼呆，只是自然地轉過身，對著方芷薔點了點頭。

　　「我們進去吧。」林宇軒說著，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方芷薔低著頭，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進入館內，光線變得有些昏暗，但四周非常安靜。

　　林宇軒走在前方，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絲毫的遲疑，直接穿過了一排排高聳的書架。

　　他避開了那些人潮擁擠的閱讀區，帶著方芷薔往館內深處走去，那副熟悉的模樣，就像是走在自己家裡的走廊上一樣。

　　方芷薔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寬闊，走路的時候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她看著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書籍，書脊上的標籤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微弱的光。

　　林宇軒最後在一張靠窗的長型木桌前停了下來。

　　那裡的位置很偏僻，周圍沒有什麼人，只有窗外的樹影映照在桌面上。

　　林宇軒拉開木椅，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隨後坐了下來。

　　方芷薔也跟著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動作顯得小心翼翼。

　　她將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館內顯得有些刺耳。

　　方芷薔從包包裡拿出自己的課本，接著，她有些遲疑地拿出了兩本筆記。

　　一本是芷菊姊姊在高一時期親手寫下的筆記本。

　　封面的牛皮紙有些磨損，但邊角被整理得很平整。

　　她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娟秀、乾淨的字跡，以及那些用紅筆標註得清清楚楚的重點。

　　另一本則是她最近自己整理的練習本。

　　方芷薔拿起自己的手機，按開螢幕，解鎖後進入了相冊。

　　螢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畫面上是一張張截圖，那是林宇軒之前親手寫好傳給她的讀書重點。

　　她將手機靠在水杯旁邊。

　　一邊對照著芷菊姊姊那份有些高階、精簡的推導步驟。

　　一邊看著手機螢幕裡林宇軒用最直白的方式拆解出來的基礎邏輯。

　　這副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家裡書桌前念書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方芷薔握著原子筆，低著頭認真地在草稿紙上寫著算式。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完全沈浸在那些幾何圖形裡，直到她感覺到一道視線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方芷薔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林宇軒此時正一隻手撐著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

　　他的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但並沒有在寫字。

　　他的眼睛正看著方芷薔桌上的佈置，看著那本筆記，也看著那隻正亮著螢幕的手機。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眼底閃爍著一種像是看穿了什麼秘密般的神情。

　　方芷薔的臉瞬間紅了，那種紅暈以驚人的速度從脖子蔓延到了耳尖。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滲出汗水，握著筆的手指有些發抖。

　　她急忙伸手想要去拿手機，試圖把那些截圖藏起來，但動作太過慌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手機邊緣，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看、看什麼看。」方芷薔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羞惱與彆扭。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被林宇軒特意標註出來的文字，心跳的速度快得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林宇軒看著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開口調侃，也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隨後收回視線，低下頭去繼續看他自己面前的那本厚重的講義。

　　他在紙上寫字的節奏很穩。

　　方芷薔盯著他的發頂，心裡湧起一股想要大聲喊他「笨蛋」的衝動。

　　這個傢伙，剛才那個眼神明明就是在笑她，笑她居然這麼認真地對待他傳過來的那些東西。

　　她咬了咬下唇，牙齒在嘴唇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記。

　　她張了張嘴，在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細微呢喃。

　　「……笨蛋。」

　　她說完這兩個字，有些自暴自棄地重新低下頭，把視線死死地釘在課本的那些公式上。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成拳頭，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時間在安靜的環境中一點一滴流逝。

　　方芷薔看了一會兒書，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原本平時能一眼看懂的英文文法，此時在眼裡卻成了一個個跳動的黑點。

　　她有些坐立難安，手指不停地擺弄著原子筆。

　　她看著對面的林宇軒。

　　他正專注地算著一道物理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流暢的線條。

　　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蹙，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穩重的氣息。

　　方芷薔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或者開啟一個話題。

　　如果不說話，這種過於安靜的氛圍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快要被某種莫名的情緒淹沒了。

　　她搜腸刮肚地想要找點流行的話題。

　　可是她平常的生活，除了念書就是回家。

　　她不看那些狗血的八點檔，也不太懂最近網路上流行的迷因和韓劇。

　　她想起之前佳瑩在教室裡提到過的那個男團，或者是采晴說過的那部小說。

　　但在這一刻，那些名詞在她的腦子裡都變得支離破碎，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看著林宇軒，又看了看窗外。

　　方芷薔抿著嘴唇，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筆桿。

　　她猶豫了很久，才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那個……你……」

　　她的聲音很小，在安靜的空間裡聽起來有些突兀。

　　林宇軒停下筆，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靜靜地注視著方芷薔，等待著她的後半句話。

　　被他這麼一盯，方芷薔原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臉色更紅了，低著頭，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沒、沒什麼。」

　　她重新埋下頭，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

　　林宇軒看著她那副侷促不安的樣子，放下了手中的原子筆。他將背部靠向木質的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他的動作很慢，沒有給人任何壓迫感。

　　「方芷薔。」林宇軒輕聲叫了她的名字。

　　方芷薔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還是慢慢抬起了頭，眼神有些閃躲。

　　「妳可以放輕鬆一點。」林宇軒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和得像是一汪不起波瀾的水，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這裡只是圖書館。我們現在只是在讀書，沒有別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傳進了方芷薔的耳中。

　　方芷薔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

　　在那裡面，她沒有看到任何調侃或者是逼迫，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與耐心。

　　她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指長而乾淨，指節分明，正安靜地放在木桌上。

　　方芷薔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一瞬間，終於緩緩地垮了下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肺部被微涼的空氣填滿。

　　那種一直壓在她胸口、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的焦慮感，似乎隨著這一口氣而慢慢散開了一些。

　　「……我知道了。」方芷薔低聲回答，這一次，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很輕，卻比剛才穩定了許多。

　　她重新拿起筆，看著草稿紙上的算式。

　　她感覺到原本那些糾纏在一起的符號，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些。

　　林宇軒見她平靜了下來，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隨後便重新拿起了筆，低頭繼續寫著他的筆記。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兩個人都沒有多說話。

　　窗外的樹影隨著太陽的移動而緩慢地在桌面上移動著位置。

　　館內安靜得只能聽到偶爾翻動書頁的清脆聲響，以及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方芷薔一邊看著芷菊姊姊的筆記，一邊認真地抄寫著。

　　每當她遇到卡住的地方，她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截圖，然後順著那些步驟慢慢推演下去。

　　她偶爾會抬起頭看一眼對面的林宇軒。

　　他一直保持著那個專注的姿勢，筆尖在紙上不停地滑動。

　　方芷薔發現，這種坐著念書的感覺，其實並不壞。

　　到了傍晚時分，館內的燈光自動調亮了一些。

　　林宇軒看了一眼手上的錶，隨後放下了筆。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著桌上的課本和文具。

　　方芷薔看見他的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她關掉手機螢幕，將那些筆記和課本重新放回帆布包裡。

　　她的動作依舊有些不夠俐落，在拉拉鍊的時候，還不小心卡到了旁邊的一塊碎布。

　　她有些焦急地用力扯了兩下，拉鍊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宇軒沒有催促她。

　　他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後，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等著她。

　　他的目光溫和地看著方芷薔與拉鍊奮鬥的樣子，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耐心。

　　「……好了。」方芷薔總算拉好了拉鍊，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將書包背在肩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圖書館。

　　推開大門的一瞬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馬路兩旁的街燈已經亮起，散發出橘黃色的光暈。

　　南都公園的樹木在夜色中呈現出深黑色的輪廓，風吹過時，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走到了台階下。

　　林宇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方芷薔。

　　「今天，辛苦了。」林宇軒說道。他的眼神在燈光下顯得非常清澈，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溫柔。

　　方芷薔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書包的背帶。

　　她的臉頰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亮，鼻尖微紅。

　　她張了張嘴，在喉嚨裡醞釀了半天。

　　最後她抬起頭，看著林宇軒的眼睛，聲音雖然依舊很輕、很笨拙，卻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那句話。

　　「……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樣，迅速轉過身，踩著有些凌亂卻堅實的步伐，朝著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去。

　　林宇軒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逐漸融入夜色中。

　　他看著她有些急促的步伐，嘴角不由自主地大幅度上揚，露出一抹由衷的、溫暖的笑容。

　　他抬起手，朝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輕輕揮了揮手。

　　方芷薔走在人行道上。

　　她能感覺到晚風吹在臉上的觸感。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

　　但這一次，那不再是因為恐懼或防備而產生的驚慌，而是一種更為真實、更為溫熱的跳動。

　　她伸出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她想起了剛才在圖書館裡，那種安靜、平和，卻又充滿了力量的陪伴。

　　方芷薔握緊了拳頭，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方芷薔，妳真的……一定要努力才行。」

　　她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個亮著燈光、有姊姊們在等待的家走去。

　　公車在站牌前停下，發出低沉的引擎聲。

　　方芷薔走上公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她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臉上的笑容雖然生澀，卻在黑夜中顯得無比清晰。

　　南都的夜晚，依舊安靜而深邃。

　　林宇軒轉過身，背起背包，朝著另一個方向平穩地走去。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與這座城市的節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跑。

　　他們又往前跨出了一小步。

　　方芷薔在座位上，將頭輕輕靠在冰涼的玻璃上。

　　她的眼底閃爍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那是她在過去那段漫長黑暗中，從未見過的色彩。

　　她不再害怕了。

　　因為她知道，未來的每一天，雖然她依然會笨拙，雖然她依然會出錯。

　　但在這條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嘴角輕輕勾起。

　　在這個有些微涼的冬夜裡，方芷薔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直白而簡單的幸福。

　　這一天，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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